《一夕红颜》闫安安

21、第二十一章

　　入夜渐深，水气也重了起来。即使气温不是太低，这树林之中却也因水气而多了些许寒意。好在并没有什么风，否则寒意必定更甚。
　　脚步声原是的轻轻的，却因踩着树叶声音较响。随后，一件外衣好似被随意地扔在十一的怀里。王夕走到篝火边，坐了下来，双手抱膝，看着眼前明艳的火。
　　摸摸怀里不算厚的单衣，他佯装不经意的关怀。嗅了嗅那衣上属于他的淡淡香气，十一勾唇，温润如玉的声音，“夕儿还不睡？”
　　“嗯……”王夕看着熠熠闪烁的明火，声音恍然，似是若有所思。
　　“在苦恼银子的事？”并没有把那件单衣披上，略低着头，唇畔带笑，不经意的模样。王夕听了却一讶异，转头看向十一。瞪着在黑夜中亦显明亮的眸子，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细长的眸子弯了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不小心听到宋大夫和你说的话……”点到即止，自然后面还有未说完的话。也看到了你将银子放回去……
　　看到那双眸子中闪过的几许慌乱，他又柔柔道，“放心，拾儿不知道。”
　　王夕悄然松了口气，又眯起了眸子，看向十一。他也无害地笑着对上他的凝眸，面上坦然。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子，让他心中油然而生出安全感。突然间有一种冲动，他收回目光，深深叹息，“拾儿……你愿意听听拾儿的事么？”
　　颠倒众生的笑颜，他的眸子，在说：当然。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听你倾诉……
　　他也在笑，却凄苦，无奈，“他叫拾儿，却不是捡来的。而是，他父亲与青楼女子的私生子。后被带入家中，受尽万般凌虐。后来……他家中起火，父母双双死于火中。他们便说，他命犯瘟君，克死了父母。”一股怒意涌了上来，王夕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开口，“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的叔父正要将他卖去做小倌……”
　　说到这，王夕闭上了眼睛。也许，他永远都忘不掉，甚至每每做梦都会想起。那个泪雨滂沱的少年跪抱在他面前。他尚稚气的声音，更是令人听着心酸。他苦苦哀求：“公子！求求你收留拾儿，拾儿给你做牛做马，只求给我温饱……不！只要每天给我一个馒头就好。求求你……不要让他们把我卖到青楼……”
　　“所以？你把他买下来了。”现在的他，没有笑，眸子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的叔父见我要买他，便刻意开了天价……”那时候，他便将身上几乎所有的银两都给他们，毅然地带着拾儿离开。“他才十二岁。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该被这么对待，这个年纪的他，应该被父母视若珍宝，承欢膝下……可是……”
　　看着拾儿，总是一度让他想起那个削瘦的身影。
　　一直以来，梦中的小女孩，那个弱小孤寂的身影，始终萦绕在脑海。她不求被视若珍宝，只求自己的母亲看她时的目光能够带点怜惜，带点关爱。可是，那小小的请求，对她来说却仿佛比登天还难。一遍遍的祈祷，一次次的绝望……
　　温热的液体，在面颊上缓缓淌流。抬手抚上双颊，他竟然哭了……
　　宽厚的手掌轻轻的抚上他的脸颊，似是想为他拭去面上的梨泪。那不带任何温度的手，激得王夕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忙别开了脸，心下登时慌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竟然在别人的面前这般失态，竟然哭了。
　　看他的别扭，十一却轻轻笑了，“我这肩膀，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是不收费的。”
　　王夕回过头，诧异地看向他，那点滴的晶莹，尚沾在他细长的眼睫上，更是楚楚。十一伸手揽过他削小瘦弱的肩膀，让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王夕一时愣怔，竟忘记了拒绝。也许，是心里原本就不排斥。
　　待到靠了上去，他的心突然放松了下来，竟觉得莫名的踏实。
　　“十一。”他朱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几不可闻。可他却听到了，他微微垂下了眉，，看着他。
　　王夕双手抱紧膝盖，蜷缩着自己的全身。以他现在的姿势，靠在他身上的力道多了一点。“你有没有去过九阁？九阁是个怎样的地方呢？”王夕刚问出口，突然想到了什么。兀自轻轻一笑，似是在自嘲，“是我糊涂了。你明明失忆了，怎么会记得去没去过呢……”
　　十一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绝美侧颜。
　　停了好久，他又缓缓开口，似在自言自语。但是，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听。“九阁，对我来说，是个未知数。也许，那里有许多我想知道的事情，有许多等待着我去发现的真相。我明明一心想去，可是，我又害怕……”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甚至都猜测着，那有可能仅仅是个阴谋。而我，义无反顾……可是，我终究是怕……”
　　他未必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却笑起一双眸子，温润的气息扑在王夕白皙的脸上，“夕儿别怕！有我在。”
　　王夕抬起了头，转向他的眸子。他的眼中，映出篝火的火光闪烁。看着眼前这精致的五官，眸中竟一时间迷离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眼前那闪着光芒的眸子略迟疑了下，很快，又重展笑颜，“我，十一。” 王夕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轻轻一笑，转移了目光。抬着清澈的眸子，望着一片澄净的夜空，繁星点点。他的心，也随着缓缓平静下来。慢慢地，将身上的重力都移到了依靠着的地方。
　　闭着眼，口中轻声呢喃，“呵呵，你是谁又有何关系？也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今晚会跟你说那么多话。其实我对你的真实身份一点都不了解不是么？但是，真是糟糕！现在的我好像很信任你的样子呢。”说完，他突然笑了起来，明火闪烁之间，他的笑颜，美轮美奂。

　　不知过了多久，带十一朝靠在他身边的小小的脸庞看时，那吐气如兰的呼吸，已渐渐均匀了起来。
　　轻轻地抬起一只手，游在他的背部，点去他的睡穴。然后身子一侧，让他的整个身体躺进他的怀里，拿起方才他送来的那件外衣，轻轻覆在他的身上。又含笑着细细的端详了一会儿，突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磁性，却显得生冷了许多，“你们出来吧！”
　　黑夜中，突然出现的鬼魅的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皆为黑纱笼面。男的笃定，直直地站在那，微微垂下了头。女的，一双美目掩饰不去的激动。“主人……”
　　他淡淡扫了两人一眼，然后看着沉睡着的恬静的容颜，唇角一勾，“你们，这是在违抗我的命令么？”抬眸看向两人，他眸子里却不再是温柔，而是无上的寒冰。
　　颜柔盈盈的眸子一滞，仿佛坠入冰地一般，愣住。颜宇心中一惊，忙拉过颜柔一起跪下，“不敢！属下不过是想确保主人安然无事。”
　　“你们这不是看到了么？”勾唇又是一笑，眸中射出的柔光，仿佛方才的冰寒从未出现过。“起来吧！下不为例。”
　　淡淡的四个字，却听得颜宇心中一凛，“多谢主人宽恕。”
　　坐与火焰旁的那个男子，火光照耀下愈显光芒万丈。正看得失神，忽又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宇，查查这个人。”
　　“是。”颜宇低头应了一声。
　　周遭都沉寂了下来，只听得细细的风声。颜宇再抬头打量那神般的男子，从他的神情中，便知他以无事吩咐。于是拉了拉身旁的失神着的颜柔，示意她应该离开了。颜柔不舍地收回目光，与颜宇一起垂首，“属下告退。”
　　他也并不说什么，只低着头，凝眸着眼下的那倾城绝色。

　　离开的两个人影，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远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颜柔久久回望，似是舍不得离开。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妒，是怨，“哥哥，他在对那个人温柔的笑。”
　　颜宇也朝她看得方向看去，吃惊地瞪着眼睛。并不是他的妹妹说的这个多让他吃惊，而是……
　　“妹妹！你糊涂了！你竟然在吃一个男人的醋。而且……”而且，他是主人啊！他的温柔可以多假难道你不知道？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皱着眉，看着颜柔。
　　“哥哥，难道你没看出来么？”颜柔收回了目光，看向颜宇，竟轻轻笑了，“她根本就是女子。”
　　以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她知道，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便知道。她是一个女子，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看着颜宇惊住的某样，颜柔叹息，果然都是男人比较迟钝。继而，回望向那两人所在的方向，秀气的眉便紧紧皱了起来。因为，她似乎也发现了。主人看着那个女子时，眸光中的异样……
　　“哥哥！好好查查她吧。”丢下这句话，颜柔便轻身一跃。颜宇惊异，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颜柔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燃烧的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照射在那张安恬的容颜上，一时闪烁。明火在侧，可黑夜中的他，依旧如鬼魅一般。久久低头，静静凝视，眸中的神情竟慢慢复杂起来。
　　一手低下，自王夕的腰间取出一块金色的令牌。那只凤凰，双翅展展，几欲翱翔。一手轻轻摩挲那凸显的“火凤”二字，似在凝神沉思。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凝脂般的雪肌上划拨，眉头微锁，“你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为何竟然拥有火凤令？
　　醒来之后，无意之间竟然看到了她别于腰间的火凤令牌。诧异之际，观察。而她，却表现一副并不知道此为何物的模样。她，会是伪装出来的么？
　　还有，她的容貌……
　　轻轻摩挲着王夕的脸颊，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幽寂的林间，他的冥冥深思，与静夜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