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幻境奇游 冤家路窄波 ...
-
外观确如公孙策所言,古朴到近乎黯淡。
这座楼阁飞檐翘角线条简洁,无匾额无灯笼,唯有门楣中央悬着一枚巴掌大的木刻云纹。那云纹雕刻得极为精细,纹理并非静止,日光下看去,竟似有淡淡流光在其中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
“就是这里了。”
公孙策跳下车,将云烟帖取出。
帖子触到门扉的瞬间,木刻云纹微光一闪。紧接着,那两扇看似沉重的乌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并未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跟紧我。”公孙策微微一笑,率先踏入。
元珩紧随其后。
踏入的瞬间,她浑身微微一震。
仿佛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幕,有清凉的触感拂过面颊,耳畔响起极其轻微的、如同风铃摇曳的叮咚声。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门外是冬日午后清冷寂寥的巷子,门内却是……扑面而来暖融如春的微风,夹杂着清甜的樱花香气。
元珩怔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极其开阔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植满樱树。
此刻明明是隆冬,这些樱树却满枝繁花,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更奇异的是,有细雪般的光点自空中缓缓飘落,但那不是雪,是真正的、半透明的樱花瓣,触到皮肤时微凉,随即化作一缕极淡的香雾消散。
庭院深处,隐约可见主楼轮廓,飞檐掩映在花树之后。有潺潺水声传来,似是引了活水造了溪流。
空中悬浮着许多盏莲花状的琉璃灯,灯光柔和,将这片春日樱雪映照得如梦似幻。
“这……”元珩难得地语塞。
公孙策显然也是第一次来,桃花眼睁得大大的。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强作镇定。
二人四顾间,两名身着银灰色绡衣的侍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路旁。
这两人皆二十许年纪,容貌清秀,面色平静,目光温和却无波。他们穿的绡衣质地奇特,似纱非纱,似绢非绢,在灯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行动时衣袂飘拂,却几乎听不到声响。
“二位贵客,欢迎莅临无云馆。”
左侧侍者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平和,“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庭院里隐约的乐声与风声,清晰传入耳中。
公孙策与元珩对视一眼,跟上侍者。
踏着青石板路前行,樱花不断飘落,有几瓣落在元珩肩头,化作香雾。
元珩伸手接住一瓣,那花瓣在她掌心停留片刻,才缓缓消散,留下极淡的凉意和香气。
“这是……幻术。”她低声自语。
饶是元珩见惯了中都奢华,此刻也不由惊叹。
“如何?”
公孙策在她身侧笑意晏晏:“可还入得了眼?”
元珩深吸一口气,轻轻笑起来:“果真是个妙处。”
说话间已至主楼前。
楼门敞开,内里景象又是一变。
踏入主楼大堂的瞬间,季节再度转换。
暖融的春风变成了夏夜的微凉,樱花香气被青草与冷露的清新取代。
大堂极为开阔,挑高至少三丈,四壁不是墙壁,而是流动的光影。
元珩定睛一看,竟然是无数的丹良在缓缓飞舞、聚散,构成一幅动态的夏夜星空图。
地面是深蓝色的琉璃砖,砖面下似有流水潺潺,映着空中流萤的光,整座大堂仿佛悬浮在夏夜的溪流之上。
堂内的玉案锦榻错落有致,彼此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保私密,又不显拥挤。
元珩和公孙策抬眼望去已有七八桌客人落座,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静赏流萤,无人高声喧哗,氛围雅致静谧。
侍者引着他们来到大堂东侧一张临“窗”的玉案。
那“窗”外并非真实街景,而是一片荷塘。池塘里荷花亭亭,月影倒映水中,偶有蛙声传来,逼真得令人恍惚。
“二位请坐。”
右边侍者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立于案边,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玉壶。
“今日奉‘雾淞清露’,配‘云间四味’。”
原来这无云馆,馆内诸景饮食,每日不同,每时辰亦有变化。或见秋枫浸月,或遇冬雾锁梅,皆看机缘。
真真是一阁一世界,一瞬一重天。
说罢,侍者执壶斟茶。随着他缓缓倾倒的动作,琥珀色的茶液落入杯中,化成了一幅雪雾淞山图,持续一息,热气袅袅,异香扑鼻。
元珩端起茶盏,触手温润。然而一瞬,她便发现手中盏壁遇热,竟渐渐显现出微雕光影——正是窗外荷塘月色的画面,与实景呼应,妙不可言。
公孙策显然也是被惊艳到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他指着几上陆续呈现的四色点心:“尝尝这个,听说是无云馆的特色点心,名为‘四时幻’。”
点心造型别致,分别对应春夏秋冬。
元珩拈起那枚形如梅蕊的冬点,入口即化,先是冰雪般的清冽,旋即化作一股温润暖意沁入喉间,带着梅香与蜜甜,层次分明,绝非寻常糕点能及。
随后,又有侍者送来酒菜。
每一道菜揭开盖子的瞬间,都有与之相关的幻影升腾:鱼脍上方游过虚幻的锦鲤光影;菌菇汤盏内升起朦胧的林中雾气;甚至一碟简单的青蔬,也能幻化出雨露滋润嫩叶的微景。
酒亦非凡品,名“梦回”,盛在特制的四季杯中。元珩选的冬杯注入酒后,杯壁显出一幅雪夜孤舟垂钓图,酒液入口清甜,后劲绵长。随着酒液减少,画面中的雪花飘落速度竟似也缓了下来,匠心巧思,令人叹为观止。
席间,有乐师于星夜暗处抚琴,琴声空灵飘渺,随着旋律,四周光影聚散变幻,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如轻纱漫舞。
显然是来自塞外西域的胡姬于云台上起舞,身姿曼妙,舞至疾处,身影竟一分为三,如真似幻,袖摆带起流云飞霞,最后竟化作漫天光蝶散去。
公孙策看得目不转睛,拍案叫绝:“妙极!妙极!”
元珩却越看越对这无云馆的主人心生好奇。
方才展示的这一切,不仅仅是奢靡的物质享受,更是透着一种近乎“道”的掌控。
奇巧的设计排布,丰富的物质调动甚至是客人心理的精准掌控。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此地主人,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资源。
“这无云馆的主人,绝非常人。”她轻声道。
公孙策闻言一愣,转而似笑非笑:“能用一张轻飘飘“云烟帖”就挡住中都的达官显贵,怎会是等闲之辈?”
“好了,别忘了今日我们是来放松的。如此良辰美景,必须不醉不归!来!”
元珩低头一笑,端起酒杯:“从命。”
……
二人饮酒谈笑,赏景品肴,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堂内的光线渐趋柔和,流云染上金红暮色,更添瑰丽。
公孙策此时醉意上头,昏昏欲睡。元珩见状请侍者带他们移步雅间。
雅间幻景各有不同,他们来到的这间名为“缥缈阁”。
阁内云海翻腾,老梅虬枝,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梅香清冽真实。四周有亭台楼阁的虚影掩映在云雾之后,檐角还挂着冰凌,折射出七彩晕光。
更妙的是,偶尔有形似仙鹤的虚影掠过梅林上空,羽翼带起细雪飞扬,留下一串清越的鹤唳余音,绕梁不绝。
将公孙策安置在里间后,元珩打算出去透透气。
她推开雅间的雕花木门,踏入连接各雅间的环形回廊。
回廊亦有幻景,脚下是透明的琉璃,下方是缓缓流淌的云海与微缩的群山剪影,行走其上,宛若凌空漫步。廊壁则是不断变幻的水墨画影,时而烟雨江南,时而大漠孤烟。
她信步走着,并未有特定方向,只想让酒意带来的闷感消散些。
转过一个弯角,回廊在此处拓展成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以白玉栏杆围起,栏外是大片如火如荼的枫林,林间一条清溪潺潺,一轮圆月倒映水中,清辉遍洒,景色静谧优美。
平台中央设了一张小巧的石桌和两个石凳。元珩走过去,手扶微凉的玉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枫叶清甜和溪水微腥的空气。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高亢的嗓音。
“表姐你看!这边景致又大不一样!刚才还是夏夜流萤,转过弯竟是秋枫……咦?”
声音在瞥见平台上的元珩时戛然而止。
元珩微微蹙眉,转身望去。
只见四皇子风骁正大步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紫貂披风,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张扬恣意的气势丝毫未减。
“骁弟,这幻境虚实相间,仔细脚下。”
一道清越柔和、宛如玉磬轻击的女声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瞬间吸引了元珩的注意。
随着话音,一位华服少女款步转过廊角,出现在风骁身侧。
那一瞬间,连这精妙绝伦的幻境秋枫,似乎都为之黯然一瞬。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
她云鬓梳成当下时兴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凤口垂下的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映着廊中柔光,流转生辉。几缕未束的乌发垂在耳侧,更添几分婉约。
身着一袭绯红缕金百蝶穿花锦装,衣裙裁剪极尽合体,勾勒出窈窕身段,外罩一件雪白无杂色的狐裘披风,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气质。
女子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清亮剔透顾,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灵动生辉,此刻映着廊中变幻的光影和枫林的暖红,流光溢彩。鼻梁秀挺,唇形姣好,此刻正带着一丝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笑容温婉端庄,无懈可击,让人如沐春风,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她通身气度华贵雍容,却又奇妙地糅合了一种少女特有的明媚鲜活,仿佛春日枝头最娇艳的海棠,既灿烂夺目,又带着露水般的清冽。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衣着样式却不是中原的风格。
元珩注意到这点,眼神不自觉停留片刻。
风骁的目光此时已经落在元珩身上,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方才兴致勃勃的神色瞬间被轻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