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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孙邀约 凤仪暗涌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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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珩有太多疑问盘旋心头,像一团乱麻。可眼下腿脚不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派人去把昨夜上山前安放在山脚的马牵回来。
……
同一时刻,皇城深处,凤仪宫。
晨光透过高窗上精美的蝉翼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殿内暖香如春,鎏金铜兽炉里熏着上好的苏合香。
皇后威氏正端坐在紫檀嵌螺钿的妆台前,由宫女为她梳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铜镜中的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生得极美,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润如水的美。柳眉凤目,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嫣红,不点而朱。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年近四旬,肌肤仍白皙细腻,只在眼角留下几道极淡的细纹,反添了成熟风韵。
她今日着一袭鹅黄色绣百鸟朝凤纹的宫装,外罩杏子红缕金披风,通身气度温雅华贵。身后宫女手法轻柔,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插入云鬓。
这时,一名穿着青色宫装、年约三十许的女官悄步进殿,行礼后行至威后身侧,低声禀报。
“娘娘,察查司那边递了话,昨夜……没抓到人。”
威后对镜端详簪子的位置,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拿起妆台上的一把玉梳漫不经心的把玩。
女官声音压得更低了。
“察查司的人追到邙山小镜湖,一番交战后,痕迹便断了。湖面冰层有破损,似有血迹,但人已不见踪影。”
威后把玩玉梳的手一顿,淡淡道。
“让他们继续查,但动静小些。昨夜宫里刚出了事,外头若再闹得沸沸扬扬,不好看。”
“是。”
女官迟疑一瞬,继续说到。
“德顺的尸身,已悄悄送去化人场,对外说是急病暴毙。”
威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德顺。
她记得这个人,做事还算稳妥,也懂眼色,曾在她身边伺候过两年。两年前四皇子正因为课业被太傅责罚,心情不佳,德顺撞在枪口上,她便顺势将人打发去了清冷地方,平息儿子怒火……
一个已经没什么用的下等奴才,谁会费尽周折,潜入禁卫森严的皇宫,去杀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威后放下玉梳,指尖在光润的梳齿上轻轻划过,她轻声自语。
“倒是个没福气的,既是在凤仪宫里当过差,你着人送二十两银子给他家里,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娘娘仁慈。”女官躬身。
话闭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
便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四殿下到——!”
威后敛起思绪,整了整衣袖,坐直身子:“让他进来吧。”
珠帘轻响,一人大步而入。
来人约莫十六七岁,相貌生得极好。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与威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温雅,多了几分凌厉张扬,顾盼间神采飞扬,仿佛自带光芒。
他着一身玄色骑装,脚踏乌皮靴,外罩墨狐大氅,肩头尚有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校场过来。
正是四皇子,风骁。
“儿臣给母后请安。”
风骁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随后便朗声笑道。
“母后今日气色真好!这簪子衬您!”
威后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示意他起身。
“你一向会夸人,来得正好,尝尝这新贡的蒙顶茶。”
风骁笑着在对面榻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饮了一口才道。
“不知母后今日召见儿臣有何要事?”
威后笑容温婉:“确有一事。”
“魏国派来参加冬狩大典的使团,不日便要到中都了,这次一同随行的还有玉真公主。”
风骁眸光一亮:“表姐也来了?”
“正是。”威后点头。
“宁儿年已十八,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你舅舅信中的意思,是希望她此次能留在这边,若她能嫁入大雍,于两国都是美事。”
风骁咧嘴一笑:“好啊!我大雍青年才俊众多,定能让舅舅和表姐满意!”
“所以这次你要好好接待,这几日就先准备此事吧。”
威后言语温和,心中却暗自斟酌。
玉真公主威宁,魏国的嫡长公主,她的亲侄女。此番来雍,明为参典,实则有联姻之意。陛下属意三皇子,但她与兄长更属意骁儿。骁儿对玉真似乎也颇有情谊,若能成事,魏雍联盟固若金汤,骁儿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放心吧,母后,儿臣定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风骁拍着胸脯自信保证道。
威后满意点头,母子二人又闲话片刻,风骁才起身告辞。他步子迈得大,袍角生风,转眼便出了殿门。
威后望着儿子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她重新执起玉梳,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青衣女官悄步上前:“娘娘,四殿下似乎并未多想。”
威后淡淡道,“这样也好,宁儿那孩子,本宫是真心喜欢。若能亲上加亲,自是美事一桩。”
女官垂首:“公主殿下蕙质兰心,与四殿下确是良配。”
威后不置可否,静静望向窗外。
……
五日后,安远侯府。
庭院里的积雪已清扫干净,只余屋脊檐角还覆着些残白,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书房内,元珩正临着帖。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深衣,未系玉带,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
笔锋在宣纸上徐徐推进,临的是钟繇小楷,一笔一划,力求沉静。
可心却不静。
腿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麻痒,腿部的冻伤已大好,青紫褪去,只留下些浅褐的痕,郎中说再养两日便能行走如常。
但那夜邙山的画面总在眼前浮现:冰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那只冰凉的手臂,面具下浅琥珀色的眼睛……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又熟悉,紧接着便是带笑的嗓音穿透门扉。
“我说怎么满中都寻不着人,原来小侯爷躲在家里做起了学问?这要是传出去,逍遥阁那帮斗鸡走狗的哥儿们,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元珩额角一跳,抬起头。
只见珠帘哗啦一响,公孙策摇着他那柄标志性的空白折扇,笑吟吟踱了进来。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风雅,雨过天青色的锦袍上银线暗绣流云纹,外罩的白狐裘毫无杂色,衬得他面如冠玉,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活脱脱一个从仕女画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
如果不开口的话。
“哟,临的是《宣示表》?”
他凑到案前,装模作样地品评:“筋骨是有了,可惜锋藏得太深,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秦嬷嬷忙行礼。
“见过公孙公子。”
“嬷嬷不必多礼。”
公孙策笑嘻嘻地摆手,眼睛又往元珩腿上瞄。
“哟,真伤了?我还当是传言呢——我们小侯爷身手了得,这可不常见?”
“马失前蹄,人有失足。”
元珩扯唇一笑,搁下笔,说着示意秦嬷嬷退下,自己走到窗边的矮塌上坐下。
“你怎么来了?太宰府近日不忙?”
“忙,怎么不忙。”
公孙策也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轻啜一口又皱眉嫌弃放下。
“这啥茶……啧,回头我让人送些好的来。冬狩大典将至,这段时日真是忙得我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来透透气。”
他说话时,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元珩。见她面色尚可,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情也比往日更沉静些,心中便有了数。
他知她每年下元节前后心情就会不佳,何况这次还伤了腿。
“腿真好了?”
他忽然正色,折扇在掌心一敲。
“那夜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伤了腿,都吓了一跳。冬狩在即,你本就在名单之列,万一……”
“没什么,那日天寒地冻,喝多了,下山的时候又不小心脚下打滑。”
元珩轻描淡写,转开话题,“你今日来,不只是为探病吧?”
公孙策桃花眼一弯,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自然不是。我来,是邀你明日去个好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帖子,纸质奇特,似绢非绢,触手温润,上书“云烟帖”三字,笔迹飘逸如云,仿佛随时会化烟散去。
“无云馆的帖子。”
他将帖子推至元珩面前。
“我好容易得了两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
“尤其某人刚伤了腿,心里怕是积了不少寒气。总闷在府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元珩拿起帖子细看。
无云馆……中都的欢乐场销金窟,没有她没踏足过的。不过几日未出门,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从未听过?”她不由问到。
公孙策眼睛眨了眨,故作神秘道。
“这无云馆,乃是近几日在中都新开的酒楼,其不在最喧闹的街市,而是隐于曲巷深处,外观是座不起眼的深灰色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古朴,无招牌无灯笼,仅门楣悬一木刻云纹。
想要入阁,需持这特制的云烟帖,无帖之人,纵是达官显贵也不得入内。其门无锁,轻触即开,踏入瞬间如穿过一层水幕,内外景象天差地别。
不过里头究竟是何种光景,却众说纷纭……”
闻言元珩淡淡一笑:“听着倒是一妙处,不过我腿伤初愈,怕扫了你的兴。”
“非也。”公孙策摇着扇子,眉眼含笑。
“那地自有雅室软榻,佳肴美酒,歌舞琴箫——你只管坐着,享受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就当陪我去看看热闹,散散心,可好?我保证,那地方……定让你耳目一新。”
殿内静了片刻。
炭火暖融融的,茶香袅袅。窗外有雀鸟掠过,惊落檐角一片残雪。
元珩看着掌心素白的帖子,又看向公孙策——这位相识多年、喜欢调侃捉弄她、却又总会在最需要时出现的挚友。
她心知他其实是怕她郁结于心,想带她出去散心,每年下元节后他都会出现,找各种理由陪她。
有些情谊,不需要多说。
“好。”
她终于开口,唇角微微向上弯起。
“那就去见识见识,这无云馆……”
公孙策抚掌而笑,眼中光彩熠熠。
“这就对了!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他又闲话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翌日,公孙策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安远侯府门前。
不是他平日那辆招摇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而是一辆通体玄黑、毫无纹饰的朴素青篷车,拉车的两匹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混入市井绝不会惹人注目。
公孙策撩开车帘,那张俊脸在朴素的背景下显得越发夺目。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素面锦袍,连惯常的折扇都收了起来。
元珩今日也换了身素雅的月白云纹装,外罩墨狐裘,因腿伤初愈,步履较平日稍缓,但气色已好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公孙策,挑眉:“你今日倒是低调。”
“那地方讲究不显于市,咱们也得入乡随俗嘛。”公孙策笑得意味深长。
马车驶出尚善坊,径直向上东门驶去。约莫三刻钟后,拐进了温雒坊的一条曲巷深处。
这一带靠近码头,多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和雇工居住,酒楼食肆林立,环境较为嘈杂,多是通宵营夜。
坊内不言风雅,言必货价船期。胡汉交杂,信仰交织。白日车马喧嚣,入夜灯火不息,与中都其他里坊大为不同。
最终,马车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深灰色三层楼阁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