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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云馆主 似是雪夜神 ...

  •   元珩注意到了风骁不善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麻烦”,但面上已习惯性地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甚至略带慵懒的笑容。

      她站直身体,对着风骁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

      “微臣元珩,见过四殿下。”

      “我当是谁。”

      风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松散的衣领和微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我当是谁,原来是安远侯。怎么,逍遥阁那些斗鸡走狗的乐子玩腻了,也学人附庸风雅,跑到这无云馆来了?”

      他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元珩仿佛没听出话中的刺,甚至就着倚靠栏杆的姿势,略显刻意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也更显散漫的姿态,才慢悠悠开口。

      “四殿下说笑了。风雅不敢当,不过是好友相邀,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倒是殿下好兴致,不知是哪位贵客,能让殿下亲自作陪游览。”

      语闭她看向少女。

      那位华服少女早在风骁开口时,便已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了元珩。

      她的视线在元珩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副懒散的神情、微松的领口,敏锐地捕捉到了元珩眼底深处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疏冷。她目光轻轻一顿,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风骁冷哼一声,侧身移步,下巴微抬,声音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这位是魏国的嫡长公主,玉真公主殿下,本皇子的表姐,你还不见礼!”

      说完他目光锐利地盯向元珩,等着看对方得知公主身份后,露出惶恐谦卑的姿态。

      元珩闻言,脸上那抹散漫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收敛了三分,神情多了些认真。

      她站直了身体,这次拱手的方向明确转向威宁,姿态也显得端正了些,声音清晰平稳。

      “公主殿下驾临,臣元珩,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元珩礼数周全,语气恭谨,但眼神依旧清明,并无局促也不过分热切,表现不卑不亢。

      威宁看在眼底,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微微弯起,眸光流转间,竟让这满廊的幻影都似亮了几分。

      “本宫初到贵地,便听闻安远侯少年袭爵,风采过人,今日一见,果然……”

      她顿了顿,目光在元珩那身略显闲适的衣袍和带着醉意的脸上扫过,笑意不减。
      “……名不虚传。”

      风骁见威宁不仅没有责怪元珩失礼,反而与之客套起来,心中不悦更甚,冷哼一声。

      “表姐何必与他客套。”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元珩,目光带着压迫感。

      “好了,此处清静雅致,本皇子与公主正要赏景,闲杂人等,还是识趣些退下为好。安远侯,你说呢?”

      这便是赤裸裸的驱赶了。

      威宁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下眉,但并未立刻开口。

      元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站直身体,虽然比风骁略矮些许,但那股懒散之气骤然一收,眼神清明而锐利,直直迎上风骁的目光。

      “四殿下此言差矣。”

      元珩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无云馆开门迎客,持帖即可入内。此地是回廊观景台,并非殿下私邸包厢。臣在此醒酒观景,并未打扰他人,何来‘糟蹋’之说?又为何要‘退下’?”

      她顿了顿,唇角又勾起那抹惯常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莫非这无云馆的规矩,是四殿下定的?还是说,这大雍的京城,除了皇宫大内,连一处市井酒楼,也需看殿下脸色才能驻足?”

      这话可谓犀利,风骁勃然色变:“元珩!你放肆!”

      威宁适时上前一步,轻盈地插到两人之间,那袭雪白狐裘的披风边缘轻轻拂过元珩的手臂,带来一丝清冷的暗香。

      她侧身对着风骁,微微仰起那张明媚娇艳的脸,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骁弟。”

      随即又转向元珩,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安远侯勿恼,我初到中都,骁弟不过是见这‘秋枫浸月’的景致难得,想让我静心观赏,并非有意为难。”

      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眸光在元珩脸上流转,带着善意,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心之失。

      但元珩却从那双看似清澈坦然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冷静的评估。

      元珩眸光微动,看向这位魏国公主。只见她笑容温婉,姿态从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众人焦点之中,处理任何局面都游刃有余。

      这份急智和沉稳,绝非寻常王室公主能有。她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顺势缓和了神色,重新拱手,礼数更加周全:“公主言重了,是臣酒后失态,扰了殿下与公主雅兴。”

      风骁被威宁挡着,又听她如此说,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

      他虽向来骄傲霸道,但对自幼亲近、远道而来的表姐,还是存着几分尊重和顾忌,只得狠狠瞪了元珩一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哟,我说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赏枫叶遇着贵人了?”

      公孙策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犹带酒意红晕,但桃花眼里一片清明,笑意盈盈。

      他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威宁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规规矩矩行礼。

      “臣公孙策,见过四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随即很自然地站到了元珩身侧半步之处。

      风骁眉头一挑,这位当朝太宰的嫡子一向能言善辩,巧于辞令。只可惜他一直是以三哥马首是瞻,非他可用。

      想到这,他面色更冷,语气不善道:“公孙策,你也在此?”

      “正是。”

      公孙策笑道,目光却落在威宁身上,态度恭敬又不失风趣。

      “早就听闻玉真公主殿下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主觉得这无云馆的‘秋枫’如何?比之魏国秋色,可有不同韵味?”

      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威宁对这位突然出现、容貌俊秀、言谈风趣的太宰公子回以微笑,她的笑容似乎比刚才更真挚了些,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
      她深知此次父王借冬狩大典的机会派她来雍朝,是有联姻之意。所以她来之前就对中都王公贵族中适龄的公子们暗自调查了一番。

      这个公孙策倒是比之前听说的更有趣……

      “魏国秋色壮阔,金叶连天。而此处幻境精巧雅致,枫红映月,别有一番婉约情趣,令人叹为观止。公孙公子好雅兴。”

      “公主过奖。”公孙策笑道,又看向风骁。

      “四殿下今日亲自作陪,公主定然尽兴。臣等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轻轻碰了一下元珩的胳膊。

      元珩会意,再次拱手:“臣等告退。”

      风骁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尤其是元珩那副又恢复了几分懒散的模样,心中厌恶,但也知再纠缠无益,况且……

      他想起元康的计划,想这废物也活不过冬狩了。便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公孙策笑吟吟地行了一礼,拉着元珩从容离开。

      直到走远,公孙策才收了笑容,看向元珩。

      “怎么回事?”

      元珩简略说了。

      公孙策啧了一声:“风骁这小子……不过那位玉真公主,”他桃花眼微眯,回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倒真是个妙人儿,反应快,说话滴水不漏,模样更是没得挑……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元珩问。

      “可惜注定要卷进这滩浑水里啊。”

      公孙策压低声音,“魏国来参加冬狩大典还带着这么一位美若天仙又到了适婚年龄的公主,脚趾头都能猜到想干什么了。”

      “况且玉真公主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一般的王孙贵胄还不一定能匹配上。看她今日言行,也绝非甘心只做棋子之辈……以后这中都,怕是要更热闹喽。”

      ……

      无云馆内,观景平台边。

      风骁犹自有些不忿:“表姐,方才何必对那等废物客气?”

      威宁凭栏而立,雪白狐裘衬得她侧脸线条优美如玉雕。

      她望着脚下虚幻的枫林,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骁弟,你是大雍皇子,未来要担大任的。与一位有爵位的功臣之后因为一点小事当众争执,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她转过头,浅褐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姑姑和我父王都对你寄予厚望,莫要因小失大。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好。”

      风骁闷闷地“嗯”了一声。

      威宁不再多言,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玉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沉静与考量所取代。

      大雍洛阳,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也有趣得多。

      ……

      元珩和公孙策出了无云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元珩抬脚正准备踏上去,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突兀地攀上她的脊背。

      是一种……被远远凝视的感觉。

      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一切,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方才在无云馆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此刻心头的思虑,都被洞悉看破。

      元珩猛地放下脚,倏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后。

      巷口空空,只有被马车惊起的几片枯叶在打旋。

      无云馆那灰色的轮廓静静矗立,门楣上的木刻云纹在最后的天光里模糊不清,并无任何人影。

      是错觉?还是……

      公孙策一愣:“怎么了?”

      “没事,上车吧。”

      元珩垂眸掩住了眼底的不安,快速上车坐好。

      公孙策也没有多想,随即上了车。

      马车拐过街角,无云馆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那股被凝视的异样感也随之消散,仿佛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元珩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有些乏力。

      ……

      同一时刻,无云馆,最高层。

      这里并不对外开放,能够上来的通道只有一条,此处名为“无云阁”,是真正私人的领域,唯有无云馆的主人及其极少数心腹可入。

      与下方各层依托幻术营造的或瑰丽、或雅致、或奇幻的景象不同,无云阁内异常简洁,甚至近乎空旷。

      四壁与穹顶皆是一种沉静的深灰色,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光滑如镜,倒映着室内唯一的光源——房间中央悬浮的一团柔和、不断缓缓流转变幻的云气光晕。

      光晕之下,设着一张宽大的墨玉案,案上并无文书陈设,只零星摆着几件奇特的物件:一枚磨损的青铜箭镞,半块色泽暗淡的青玉佩,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藤黄色布料。

      一道身影静立在玉案旁,负手望着面前光滑壁面上呈现的景象——那正是方才回廊观景平台处发生的一切,元珩与风骁的冲突、威宁的解围、公孙策的圆场、直至双方离去……所有画面、声音,皆清晰重现,纤毫毕现,更甚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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