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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遇鬼 醉酒落水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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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臂温度低得不似活人,力道却奇大,带着她破水而出。“哗啦”一声水响,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剧烈咳嗽,眼前模糊一片,只感觉被拖着上了岸,跌在积雪中。
“咳……咳咳!”她蜷缩在雪地上,冻得牙关打颤,勉强抬眼。
救她的人站在一步之外。
中都的老人们常说,十月十五,水官解厄,百鬼潜行,戌时之后,活人须闭户不出,否则,会撞见不该见的东西。
这人身着一套墨蓝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湿透的衣料紧贴躯体,勾勒出流畅而略显单薄线条,可以看出他身形高挑却透着清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脸上覆着半张精致的银制面具,面具边缘雕琢着繁复诡谲的藤蔓纹路,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下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下颌线条清晰优美,却毫无血色,仿佛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可以看出应该是个年轻公子。
他的唇色极淡,是浅浅的粉白。此刻,正噙着一丝极淡、极幽渺的弧度,像在微笑,但仔细一看,却是他唇角天生上扬的弧度造成的错觉。
雪夜微光下,这人的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淡,像是融化的琉璃,清澈得能映出雪影,却又空洞得仿佛没有焦点,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与情绪。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她,无波无澜。
四目相对,元珩脑中一片混沌,脱口而出。
“你……是人是鬼?!”
男人似乎微怔了一下。
这一怔,让他身上那股疏离感稍减,有了点人味。随即,面具下唇角的弧度也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清冽悦耳,字句间却似乎别有深意。
“若我说是鬼,姑…公子待如何?”
元珩不知道,方才落水一遭,自己的伪装已经露馅了。但显然男人此时并不想点破。
元珩心中一紧,对这人充满戒备。她想起身,四肢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瞪着他。
男人却不再看她,转而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由远及近,又快又轻,绝非寻常夜行者。
他眸光微动,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放肆!”
元珩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
男人步伐极稳,迅速隐入湖边一片怪石之后。这处石缝狭窄隐蔽,恰好容两人藏身,外面则被枯藤和积雪半掩。
他将元珩放下,自己则挡在外侧。二人距离极近,元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似陈年松脂混合着新雪又参杂着极淡铁锈的气息,他的呼吸轻缓得几乎察觉不到,在寒冷的空气中,竟看不到明显的白气。
“别出声。”
他低语,气息拂过她耳畔。
那几个追捕者已至湖边。元珩透过石缝依稀看见,是三个黑衣人,身手矫健,踏雪无痕,腰间佩刀制式奇特,并非军中或寻常江湖款式。
他们在湖边迅速搜寻,其中一人蹲下查看冰窟和足迹,低声交谈:
“痕迹到此断了。”
“冰下有血迹,他受伤了,潜不远。”
“分头搜,他带着伤,又沾了水,撑不了多久。”
声音冷酷,不带丝毫人气。
元珩定睛一看,瞬时心中一紧:这是察查司的探子!是属于皇宫的暗卫,司监察、缉捕、暗杀,听天子令。他们在追捕谁?难道……
她凝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依旧平静,面具下的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元珩心下了然,之前听到兵戈相交的声音恐怕就是这两方造成的,血迹……这人受伤了?怪不得他身上总隐隐传来铁锈味……
黑衣人搜寻无果,很快如鬼魅般散去,消失在风雪中。
石缝内恢复寂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男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莫测高深。
“他们走了。”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公子可以出来了。”
元珩却不动。她背靠冰冷的岩石,仰头看着他,酒意早已被惊恐和严寒驱散,理智逐渐回笼。
一个被察查司追捕、身手诡异、气质神秘的男人……
他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救她?
“你是谁?”
元珩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
“为何被察查司追捕?又为何……救我?”
男人低头看她。月光透过石缝,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原本俊俏英气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睫毛上凝着冰珠,眼里带着警惕、审视,眼睛却亮的惊人。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湿发。动作堪称温柔,却让元珩浑身一僵。
两个男人这样着实诡异,除非这人早已发现她的女子身份,不然就是有龙阳之好。
元珩自信不是前者,她的伪装无懈可击,就连公孙策和风澈都不曾发觉一丝。
“我?”
他轻声重复,眸中似有微光流转,像雪夜湖面上碎开的月影,唇畔含笑,如三月初融的冰棱,留下第一缕春水。
“不过是个……撞见了伤心人的迷途客罢了。”
他站起身,顺手将她一并拉了起来。他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送公子一程,到山下官道,那里可雇车回城。”
他语气又恢复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珩满腹疑窦,却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她方才醉酒,现在又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又无佩剑,独自下山确有危险。
而此人虽神秘,方才却未趁她虚弱下手,反而替她遮掩,至少目前无恶意。
“有劳。”
她尽力维持体面,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虚弱和惊慌。
男人不再多言,率先走出石缝。风雪立刻扑面而来。他走在前方,步伐稳健却异常轻盈,踩在积雪上几乎寂然无声,像一道飘忽的影。
元珩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背影上。
湿衣贴身,隐约可见肩背处有一道狭长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衣料破损,边缘泛着暗红。那苍白皮肤上的血色,在雪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妖冶的对比。
果然是受伤了。他却在冰湖中潜伏,又救了她……这般的忍性和冰冷的体质,愈发不似常人。
这人到底是谁?
下山路难行,元珩不小心脚下一滑,男人及时回身扶住。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触感如同握住了寒玉,那股凉意透过湿冷的衣物直渗肌肤。
他半扶半架着她,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然的控制感。
“小心。”他声音依旧平淡,却一直未曾松手,半扶半架着她往下走。
肌肤相触处,传来他偏低的体温,比常人更凉些。
元珩昏昏沉沉地想:鬼的体温,是不是也这么凉?
不知走了多久,官道终于在望。风雪稍歇,远处有马车悬挂的风灯在飘摇,是夜间往返城郊的赁车。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起已经昏迷。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四周。风雪呼号,山林寂寂。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骨哨,形制古朴,末端雕刻着似狼似狐的图腾。置于唇边,吹出一段极其奇特、忽高忽低、似鸟鸣又似兽嗥的短促音律,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在风雪夜中传出去老远。
不到半盏茶功夫,两道同样身着墨蓝劲装、气息沉稳近乎于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在他身前,垂首听令。
“主子。”声音压得极低。
“弄辆暖车,送她回安远侯府。”
男人言简意赅,显然已知晓她的身份。
将昏迷的元珩轻轻交给其中一人。
“避开耳目,只说她醉倒。不必多言。”
“是。”
手下接过人,动作娴熟地用一件干燥的厚氅将她裹紧。
另一人已迅速消失,片刻后,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铺着厚软毛毯、置有暖炉的乌篷马车,从官道另一头驶来,稳稳停在近前。
男人目送手下将元珩小心送入车中,帘幕落下,隔绝了风雪。
马车碌碌,朝着中都城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雪幕之后。
他独自立于原地,肩头的伤处传来迟来的、细密的刺痛。风雪卷起他墨蓝的衣袂和长发,他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寂然无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牵出一个微笑。
“安远侯,再会。”
许久,才缓缓转身,没入山林更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
第二日,元珩猛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鼻端萦绕着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身上盖着暖和的丝棉被。
窗外天光已大亮,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是梦吗?
她怔怔地躺着,脑中混乱一片。
下元夜,邙山,祭拜,醉酒,落水……冰冷刺骨的湖水,濒死的窒息感,还有……那张苍白的面具,那双毫无情绪的浅瞳……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却又模糊不清,带着宿醉后的钝痛和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她想坐起来,刚一动,双腿却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交加的疼痛,尤其是膝盖和小腿,显然是寒气钻入骨髓。
不是梦,昨夜是切切实实落入了冰湖。
她咬牙掀开被子,撩起寝裤——小腿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冻疮,膝盖处还有一片淤青。
“秦嬷嬷!”
她扬声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房门立刻被推开,秦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侯爷,您可算醒了!昨夜真是吓死老奴了!”
“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
元珩紧紧盯着秦嬷嬷。
秦嬷嬷将姜汤放在床边小几上,闻言心下奇怪,却还是如实答道。
“守门的老徐说,昨夜亥时末,一个穿着寻常布衣、戴着斗笠的汉子将您送到侧门,他见您昏睡不醒心中起疑就多问了几句。
那人只说他们东家路过遇见您醉倒在路边,看到您身上戴着安远侯府的玉佩,就顺道送您回来了。
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放下您就匆匆走了。老奴见您浑身冰冷,衣衫虽已干燥的,但头发还湿着,腿脚冻得厉害,赶紧让人熬了驱寒汤……”
秦嬷嬷絮絮说着,元珩心中疑问更甚。
是那人送她回来的吗?如果是,却又为何刻意掩饰了真相?
元珩又传唤了昨夜守门的徐伯,接着问道。
“徐伯,你可记得昨夜送我回来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徐伯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那汉子低着头,斗笠压得低,看不真切面貌,声音也寻常。只是……说话口音有点奇怪,不似中原本地的人。再就是,他离开时走得极快,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难道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