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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礼交锋 族亲笑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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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同样身着玄端,步履沉稳,神态恭谨,乍一看,倒真像一位尽心辅佐大宗嗣子的敦厚长辈。
元康身后跟着六七名家中子弟,皆着素服,垂首敛目。其中一人,年约二十,面貌与元康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浮躁之气,正是元康次子元祎。他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庙堂陈设和立在主位的元珩,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
“大宗嗣子安好。”
元康至阶下,依礼躬身,声音洪亮而平稳。
“小宗元康,率子弟,特来助祭。”
元珩立于庙堂东阶之上,依礼答拜:“有劳叔伯,请入。”
赞者唱礼,众人依序入庙,各就各位。庙中礼器早已陈设完毕:青铜鼎、簋、豆、笾排列有序,牺尊、象尊中盛满清酒,组上陈列着宰杀洗净的牛羊豕牺牲,祭品谷物盛于竹篚,礼仪用酒贮于罍尊。
元珩主祭,立于东阶上。元康作为首席助祭,立于西阶下。其余助祭者按辈分、亲疏排列其后。
气氛庄重而压抑,只有礼乐官员调试琴瑟钟鼓的细微声响。辰时正,祭礼开始。
迎神,奏乐,献祭。
元珩主祭,动作舒缓而准确。下拜时玄衣委地,起身时玉圭端正。乐声庄严肃穆,祝文苍凉悠远,整个庙堂仿佛沉浸在一种超越时间的凝滞中。
元康立于西阶下,目光始终跟随元珩的动作。他看着她沉稳有度,没有一丝慌乱,没有半点错漏。
元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惯常的恭谨神色掩盖。他按礼而行,该跪拜时跪拜,该献帛时献帛,无可挑剔。
祭礼冗长而繁琐。当最后一遍《雍》乐奏毕,赞者高唱“礼成——送神——”时,殿中众人皆暗自松了口气。
元珩立于阼阶,向神主行最后一礼。晨光从庙门斜射而入,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玄端下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被她强行稳住。
众人依序退出庙堂。
庭院中,晨风带着凉意。元康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带着元玮等人,缓步走到元珩面前。
“贤侄今日主祭,礼仪周全,气度俨然,实乃元氏之幸。”
元康拱手,语气似是温和,一声“贤侄”叫得亲切自然,却让周围几位包括秦嬷嬷在内的元府老管事眉头都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说着目光落在元珩略显苍白的脸上。
“只是……瞧着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连日操劳所致?”
元珩心中冷笑,面上却如春风化雨,还礼道。
“有劳叔伯挂怀。祭祀大事,不敢懈怠,略感疲惫而已。”
“年轻人体魄正当强健,怎会因一场祭礼便如此?”
元康叹口气,语气愈发关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元珩单薄的肩膀。
“说起来,冬狩大典在即,各府子弟无不勤习弓马,强健体魄。听闻君侯也在参加名单之列,届时众目所瞩,若在猎场上力有不逮,恐惹非议啊。”
话锋转得自然而然,却暗藏机锋。
旁边的元玮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直率。
“是啊堂弟!我这几日去西郊马场,常见其他府上的公子们操练。你倒好,听闻前几日在逍遥阁斗鸡还惹了个美娇娘呢!”
他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仿佛只是兄弟间无心的调侃。
元康府上其他子弟闻言,有人低头忍笑,有人交换眼色。
元珩静静站着,晨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深褐的眼瞳。
只见她眼睛眨了眨,逐渐露出那种懊恼的神色。
“哎,叔伯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这几日也正为这个发愁呢。”
她身子微微前倾,仿佛要分享什么秘密。
“您说,这拉弓吧,它震得我虎口疼。骑马吧,风沙又大,吹得我新做的云锦袍子都糟践了。”
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主意。
“叔伯经验老道,不如给侄儿支个招——那猎场上,是不是只要跟着大伙儿后头溜达溜达,意思意思射两箭,也就成了?反正猎物那么多,总能分着点儿,对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明日早饭吃什么。
随后,她又转向元祎,笑容加深,平日斗鸡走马那种特有的散漫、混着自嘲与调侃的劲儿透了上来。
“堂兄倒提醒我了。这斗鸡么,讲究的是个眼力、耐性和出其不意。我寻思着,这跟狩猎……大概也有那么三分相通?”
她收起笑容,低头慢悠悠将袖口理好,语气轻飘飘的。
“堂兄要是有兴趣,下回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练弓马是累,可这练眼力的法子,有趣得紧哪。”
元祎一噎,望着元珩那双愈发深不见底的眼睛,竟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随后,元珩又轻描淡写地扫过那几个低头忍笑的,最后目光落回元康脸上,神情恳切又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到时猎场上,侄儿少不得要多藏拙,跟在诸位兄长后头,捡些温顺的狸兔应付了事。力气是没有的,只求别给咱们安远侯府太丢人就是了。”
元康见元祎吃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
“放心,元氏一族,同气连枝。都是自家兄弟,自当互助互利,你不必客气。”
“那就多谢叔伯美意了。”元珩躬身。
“祭礼已毕,叔伯与诸位兄弟想必也累了,府中略备薄酒……”
“哈哈哈,不必了。”元康打断她,笑容和煦。
“知道你今日辛苦,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好生歇息。”
他深深看了元珩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
“冬授在即,养好精神要紧。”
说罢,他转身,领着众人向府外走去。元玮跟在元康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元珩一眼,眼神复杂。
待那一行人消失在影壁之后,庭院中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元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日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秦嬷嬷悄步上前,低声道:“君侯,起风了,回屋吧。”
“祭品都处理妥当了?”她问,声音里透出疲惫。
“按礼制,该分的胙肉已备好,稍后送往各府。其余牺牲粢盛,已着人妥善处置。”一旁的周伯躬身回答道。
元珩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一步步朝内院走去。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色便浑浊起来。
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闷闷的铅灰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把庭院压得格外寂静。连平日聒噪的寒鸦都缩进了巢里。
元珩抬头望了望那沉甸甸的天。
风停了,园子里一丝声息也无,连枯枝都僵在半空。空气沉滞而濡湿,吸入肺里带着隐隐的锈气。
是要落雪了。
……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朱门青瓦覆成一片素白。
元珩换下了祭服,着一身素色深衣,独自立在窗前看雪。
雪光映着她半边侧脸,将那刻意描粗的眉目衬得柔和了几分。她手中拎着一只扁平的鎏金银壶,壶身錾着缠枝莲纹,里头装的是陈年的桑落酒。
酉时三刻,秦嬷嬷带人送来晚膳时,推开院门,发现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
元珩一身玄色骑装,外罩墨狐裘,牵了匹通体乌黑的青海骢,翻身上马,马蹄包了厚布,踏在积雪上只有闷闷的沙沙声,是出城的方向。
邙山,在中都城北三十里,元父元母的墓葬在半山腰一处向北的平坳里。雪夜山路难行,她却熟稔得像回家。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年。
当年元正在居庸关战死时尸骨无存,只有部分残破的衣冠被找到带回了中都。元珩的母亲便在这里立了一座衣冠冢,遥望北方,希望能够指引逝者的灵魂找到归处。三年前元母病逝,元珩依照她的遗言将其合葬于此。
从此,每年下元,她都会来。
她心底有份无处安放的孤愤与思念,是一把挣不脱的锈锁,日日死死地压着她。每每到这一天,所有情绪就像翻腾的潮水,破闸而出。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够让她安心的地方。
山路陡峭加之雪天路滑,元珩将马安放在山脚,决定步行上山。
雪越发大了。山林黑黢黢的,树枝承不住雪,时而“咔嚓”断裂,惊起夜栖的寒鸦,“嘎”一声嘶叫,翅膀扑棱棱划破寂静,添了几分悚然。山路已被积雪覆盖,四下望去,唯见茫茫一片白,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紧了紧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
越往山上,越是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雪吸了去,只余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单调而清晰。
元珩在一座双冢合葬的坟前停下。
坟冢修得齐整,汉白玉的墓碑并立,碑文是她亲手所书——“大雍安远侯元正暨配夫人兰知意合葬之墓”。
碑前供台积雪已盈寸,她放下风灯,用手拂去雪沫,露出底下冰凉的石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双膝陷进雪里,脊背微微弓着,将银壶放在供台上,又从怀中取出两只玉杯——是母亲的旧物,羊脂白玉,薄如蝉翼。
斟满两杯酒。一杯洒在碑前,酒液渗入雪中,氤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另一杯,她双手捧起,对着墓碑轻声道:“父亲,母亲,女儿来看你们了。”
仰头饮尽。酒很烈,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她开始像寻常人家闲话家常一样诉说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相信地下的人能听见。
又斟一杯饮下。
……
一杯又一杯。
酒意上涌,元珩脸颊泛起薄红。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她抬手抹了抹,只感觉触手冰冰的,越发觉得难受,声音逐渐哽咽起来,话也越来越多,颠三倒四。
“每天醒来要先束胸,说话要压着嗓子,走路要迈大步……不能在人前软弱连哭都不能哭……”
“每年过节,所有人都是阖家欢乐,安远侯府却只有我一人,满桌佳肴,味同嚼蜡……”
“师父也不告而别,至今杳无音讯……
“我想你们……”
她抓起银壶,直接对嘴猛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冷得她一哆嗦,意识被激的清醒了几分。
该回去了。再晚,雪大封山就麻烦了。
元珩行礼跪别,开始起身,摇摇晃晃往山下走去。
行至一岔路时,她突然听见东边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元珩一愣,酒醒三分。
东侧小路的尽头有一片不大的湖泊,当地人叫“小镜湖”,夏日荷花亭亭,此时湖面应已结薄冰,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在那?
她下意识按住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
她忘了自己早就不带佩剑了。
师父说过深夜荒山,诡异声响,绝非好事。该立即离开。可不知是酒意作祟还是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她驻足片刻还是朝湖边走去。
穿过一片枯竹林,小镜湖映入眼帘。方才的声音早已消失,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竹叶的簌簌声。
湖面覆着层薄冰,冰上积雪,与岸边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四周空无一人,天地如同一幅空白的画卷。
错觉?元珩皱眉,正要后退,脚下忽然一空!
“咔嚓——哗啦!”
薄冰毫无征兆地碎裂!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湖水就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针扎透她的皮肉,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沉重的狐裘和湿透的衣物如同铅块拽着她往下沉。
她下意识挣扎,可四肢被冻得麻木,水灌进口鼻,视野一片黑暗。酒意彻底吓醒,只剩下濒死的恐慌。
就在元珩意识即将涣散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然环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