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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妆作客 冬风错认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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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时,元珩才走到安远侯府所在的街口。
长街空寂,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白。两侧高墙深院的黑影幢幢压下,偶有巡夜兵卫的马蹄声“哒哒”掠过,铁甲摩擦的微响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旋即又消失在巷陌深处。
白日里喧嚣的街市此刻睡得沉了,只余几户门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里瑟缩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光斑。最后几片枯叶从槐树枝头旋落,擦过青石路面发出沙沙的碎响。
元珩在府门前站定。
朱漆大门紧闭,铜兽衔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没有立刻叩门,只是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御赐匾额——“安远侯府”四个金字,在清寒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峭。
元珩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寒夜。母亲病得厉害,咳了血,他吓得让人连夜去请疾医,后来他心急如焚,在屋内等不住,又跑到府门口去等……
当时这条街也是这样,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呜咽。
“吱呀——”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道缝。秦嬷嬷提着灯笼探出身,见是她,松了口气。
“君侯可算回来了。”
灯笼暖黄的光晕漫出来,在元珩脚前铺开小小一片温暖。
秦嬷嬷是她母亲的乳娘,陪着母亲来到侯府至今已有十八载,母亲去世后,元珩遣散了府内大半的仆役,如今内院只留下秦嬷嬷和几个安远侯府的老仆打点管理。
“嬷嬷还没睡?”
元珩跨过门槛,随口问,呵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人老了,觉浅。”
秦嬷嬷反手闩上门,提着灯在前面引路。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光影在她微驼的背上跳跃。
“况且君侯未归,老奴心里不踏实。”
这话说得平淡,元珩却听出了里面的担忧之意。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日里尚显规整的庭院在深秋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那些花木早已凋零大半,只剩下枯枝在风中颤抖,发出“咔嚓”细响。风过时,满院都是落叶翻卷的窸窣声,萧瑟如叹息。
随着秦嬷嬷,元珩脚步也越来越慢。
穿过前院,东墙根那株老梅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瘦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树,说冬日开花时最是清傲。
如今枝头空寂,也再无人会在花开时节,于树下铺席设宴,笑着簪花品酒。
脚步声在空阔的庭院中清晰可闻,一阵北风吹过,廊下悬挂的几串铜铃,发出零星细碎的“叮当”声,极轻,极冷。
经过东厢的月洞门时,元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口那片地空着,只有几茎枯草在风里抖动——二月兰早谢了,要等到来年三月,中都城回暖时才会再开。而今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白得像霜。
门内是他父亲昔日的书房和小校场,门扉虚掩,他想起许多年前,那里传来的父亲兵器破空的锐响。而今,却只有北风穿过空庭的呼啸声,呜呜作响。
行至自己的院落前,廊檐下旧年燕子垒的泥巢空着,巢边挂着几缕干草——燕群九月就已南飞,要到来年清明才归。巢是空的,正如这府里许多院落一样。
他仰头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偌大的侯府,在这冬夜里沉默如冢,唯有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像个无处归去的游魂。
……
“周伯他们都歇下了?”元珩问。
“歇了。”秦嬷嬷低声应道。
“周管家的腿疾这几日又犯了,老奴让他早些歇着。府里其他仆役也按例,戌时三刻落钥后便不得再走动。”
元珩轻轻颔首。
安远侯府那些细密的规矩,还是母亲在世时亲手定下的。她总是温和而坚定地说:“家门越是清冷,越要守着分寸。规矩立住了,家门的体面才不会塌。”
元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体面有什么用呢?
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时,灵堂里白幡如雪,满朝文武皆来吊唁。人人哀容戚戚,言辞恳切,仿佛个个都痛失的是自家至亲。可转身出了侯府的门槛,便有人迫不及待连夜拟就奏章,字字如刀。
“安远侯贪功冒进,丧师辱国,理当追夺恤典。”
“安远侯冒进失机、损兵折将,应追责削爵。”
“安远侯轻敌冒进,理当追罪,以儆效尤。”
……
母亲听闻,气急攻心,欲欲昏厥。可她第二日仍要端坐厅中,对每一位再来“慰问”的客人得体地回礼,周全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严整的规矩,撑得住摇摇欲坠的门楣,却挡不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寒意。体面是件太单薄的衣裳,既暖不了活人的心,更唤不回逝去的人。
走到西跨院时,秦嬷嬷推开房门,侧身让元珩进去。
屋里已掌了灯,烛火透过琉璃灯罩,洒下柔和的光。窗下的香几上,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驱散了夜间的寒湿气。
“君侯可要沐浴?热水一直备着。”
秦嬷嬷问。
“好。”元珩解下外袍递过去。
“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就好,嬷嬷也早些歇着吧。”
“是。”秦嬷嬷接过袍子,欠身离开,并吩咐除了院门口的守卫之外的下人都一并退下。
浴房里热气蒸腾。
元珩解开束发玉冠,泼墨长发倾泻而下,如夜色流泉。
他褪尽衣衫,拆开胸口的麻布——多年日复一日的束缚,勒痕深深嵌进皮肉,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间。
镜面朦胧,映出一具纤细的身躯,肩胛骨如蝶翼般突起,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他指尖划过铜镜中那张被刻意描浓了眉眼的“俊俏郎君”面庞,最后停在颈项,手指扣弄下一块蜡状物,露出了毫无喉结的脖颈。
水雾缭绕间,勾勒出了属于少女的、不容错辨的轮廓。
……
晨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淡金色的方格。
元珩醒得比往常早,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梦里反复出现一些破碎的场景: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温和地摸着她的头,说“珩儿等爹爹回来……”师父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转身离去……母亲握着她的手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玉川斋里风澈与公孙策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元康,出身元氏旁支。
其父是元珩祖父的庶出兄弟,当年老安远侯将爵位传给元痕祖父后,其父正好外派为官,两家自此分开,来往渐少。
后来元康右迁中都,安远侯府风光正盛,他主动破冰,开始频繁与安远侯府交往。
元珩记得幼时,这位族叔总带着和善的笑,给她带各种奇巧的礼物,夸她“聪慧过人,有乃父之风”。
只不过自元正战死,稚子袭爵后,元康的态度就逐渐微妙起来。关切依旧,但眼底多了审视算计,来往照旧,但言语间开始试探僭越。
母亲病重那几年,元康以分忧之名试图将手伸向府中田庄、店铺的账目。她年纪尚小,却与他装傻周旋,虚与委蛇,一一挡了回去。
元珩心知这位族叔心思活络,图谋不小。她们孤儿寡母,早已成了他人眼中亟待分食的猎物。她开始学会笑里藏刀,滴水不漏,学会撑起安远侯府的一切……
可是三年前,母亲也离她而去,这百年煊赫的安远侯府,忽然就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雕花梁上的声音。
自此她身后,只余空寂。
世上再无人将她护在身后,也再无人需要她拼尽全力去守护。
那一天,元珩站在灵堂前,白烛烧得噼啪作响,她看着母亲棺椁上繁复的纹路,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余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世上之人奔忙,所求无非富贵荣华,逍遥自在。而她所求的,永远不会得到,永远悬在镜中,触手是冰,映目是影。
她只能永远带着面具,维护着她华丽,缜密,空洞的人生……
“君侯。”
门外传来秦嬷嬷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也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元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进来。”
秦嬷嬷推门而入,身后的丫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几碟清爽小菜。丫头将托盘放在临窗的矮几上,秦嬷嬷便开口请元珩用早膳。
“嬷嬷,母亲和父亲的忌日快到了吧。”
元珩在矮几旁坐下,端起粥碗,缓缓道。
“正是,这月十五是先侯爷十周年与夫人三周年的忌日。”秦嬷嬷温声答道。
“奴婢刚要向您禀报,方才前院递话进来,说宗正寺那边正式下了文书,届时按制于安远侯宗庙举行大祭。由元大人依礼担任助祭,协同主祭完成仪典。”
元珩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十月十五,下元节。
原来不知不觉,又要到这一天了。
当年父亲身陷重围,尸骨无存。噩耗传回当日,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闻讯后悲痛过度,心疾突发,险些丧命。此后缠绵病榻苦苦支撑,终是在三年前油尽灯枯,父亲忌日那一天,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
大雍礼法规定,整年大祭,由大宗继承人主祭之后,如嫡系弟弟、近支堂兄弟等地位最高的小宗进行后续献祭。而普通小宗例如血缘较远的族人则作为陪祭者与参与者。
而安远侯府自元珩祖父起两代单传,所以族中血缘最亲近,地位最高的就只剩下元康,依礼该由他来担任助祭。
她咽下一口粥,米香温润,却没什么滋味。
“告诉周伯,一切依礼准备。祭品要丰俭得宜,车马要稳妥,所有事宜需再三核对。随行人员名单拟好了给我过目。”
“是。”秦嬷嬷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元珩让周管家闭门谢客,进入斋戒期。
按照雍礼,大宗主祭,须提前十日斋戒、准备祭器、确认仪程。她这个安远侯,在父母忌辰这样的重大祭祀前,若还日日流连市井,那就不是伪装纨绔,而是真的不孝不悌,徒留把柄了。
……
十月十五,水官解厄,百鬼潜行。
晨光刺破云层,将安远侯府宗庙的玄色屋瓦染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寅时三刻,庙门洞开。
元珩立于东阶之上,玄色上衣,缁色下裳,配以赤黄大带,头戴雀弁,手持玉圭。她身量在男子中偏瘦,但这套庄重的礼服穿上身,衬着刻意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面容,竟也显出了几分嗣君应有的威仪。
阶下,助祭者至。
元康走在最前面。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总是习惯微眯,似在衡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