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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狩名单 三子茶馆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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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抬手请他移步对面的茶楼。
元珩抬眼,对面茶楼飞檐下,“玉川斋”的招牌在暮光中清晰可见。
他认识这小厮,是三皇子风澈身边常跟着的侍从,名唤青墨。
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带路吧。”
玉川斋二楼最里的雅间“松涛”,门虚掩着。青墨无声退至廊下阴影处。
元珩推开门,先闻见了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雅间内,一人负手立在窗前,身着一袭加棉的月白暗螭纹夹袍,腰间束着墨玉带,身形修长,正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听见门响,那人还未转身,雅间另一侧便传来一声清朗的调侃。
“听闻淳于府的三郎今日在逍遥阁可是把传家宝镜都输了,那个什么千面镜,想着必是小侯爷又大显身手了吧?”
元珩循声转头望去,只见靠里的一张花梨木圈椅上,还斜倚着一个紫衣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风流笑意。
他容貌俊秀,肤色白皙,此刻正以手支颐,另一只手闲闲转着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冬日扇扇,扇面还空白无一字一画,倒与他那人一样,看似随性不羁,实际难以捉摸。
听见这番打趣,元珩也不恼,反手带上门,挑眉笑道:“我当是谁,怎么,议政郎今日如此轻闲,莫不是也想去逍遥阁比划一下?”
窗前的人此时也转过身来,轻笑道。
“权之等你半盏茶了,正念叨着你若再不来,他便要下楼去逍遥阁寻你,把疾风炖了做汤。”
元珩行礼,嘴角微扬道:“清朗兄见笑了,臣不过是打发辰光,小赌怡情。哪比得您二位日理万机,还有闲情在此俯瞰红尘?”
此人正是当朝三皇子,风澈。方才的紫衣少年则是新晋的议政郎,太宰公孙乔的次子,公孙策,权之是他的表字。
风澈,字清朗。年方十七,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边总含着淡淡温雅笑意。眸色较常人略浅,似浸在清泉里的琥珀,看人时眸光柔和,让人不觉心生好感。
三皇子的母妃崔贵妃,出身安国大族崔氏,诗书传家,温婉秀丽。
风澈自幼受母亲熏陶,通晓典籍,工于辞赋,性情更是出了名的温和儒雅。其待人宽厚仁慈,行事端方有度,在朝野间颇有贤名。
“非也非也。”
公孙策“唰”地一声展开那空白折扇,装模作样道。
“我是奉三殿下之命,特来此看看小侯爷赢了多少彩头,够不够请我们喝一壶清雅阁顶好的顾渚紫笋?”
他边说边起身,亲自为元珩拉开一张紫檀椅,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却又故意挤了挤眼,添上几分促狭。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元珩与这二人幼时一同在弘文馆开蒙读书。那时安远侯元正尚在,作为功勋卓著的武将之后,元珩得以入馆伴读。
在一众或拘谨或骄纵的宗室、世家子弟中,性格迥异的三人却意外最是投契。
他们曾一起逃学去西郊骑马,一起被太傅罚抄《礼记》,也曾在少年时,分享过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懵懂心事与荒唐理想。
后来元父战死,元母病故,元珩袭爵,行事日渐荒唐,安远侯府逐渐凋零。而风澈,入朝观政,广开言路,深得人心。公孙策也入朝为官,八面玲珑,如鱼得水。然少年时的情谊经年不朽,依旧长明于心。
风澈走到元珩对面坐下,笑容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我等这点机务,哪及得上你眼前可能遇到的麻烦要紧。”
元珩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他。
公孙策收起了玩笑神色,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桃花眼里闪过锐光。
“你家那位族叔元康,近来心思可是活跃,与四皇子府往来颇为频繁。”
风澈接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的人探到他的次子元玮,上月三次秘密出入四弟府邸。前些时日风骁生辰时,还献了一斛品相极佳的东珠。”
当今圣上承武帝元后在他即位之初就已病故,后来魏国在北戎入侵时平乱有功,于是承武帝便主动提出联姻,迎娶了魏国公主威淑儿,并册封她为皇后。
大雍国运昌盛数百年,历代天子皆夙夜勤政,怀握乾坤。唯有一事,竟成世代之隐忧。皇嗣不蕃,枝叶稀零。至本朝,圣上虽得子稍丰,然或夭于襁褓,或殇于冲龄……至今存者,寥若晨星。
本朝自元太子故,储君之位空悬已有十余年,近年来承武帝头风之疾愈加严重,朝堂之上不免议储之声渐长。
四皇子风骁,乃威后所出,有嫡子之份,且聪明睿智,文武双绝。自是满朝文武心中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平日里少不得千方百计想要攀附一二之人,元康他们如此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元珩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凉。
“所以呢?”
“他这是攀上了高枝,要飞黄腾达了?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风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行止,你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元康这一支若真想更进一步,最直接的法子是什么?”
公孙策也适时开口,一字一句道:“今日冬狩大典的最终名录,呈报御前了。你的名字,赫然在列哦,据说还是宗伯府力荐。”
他顿了顿,看着元珩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往年你或病或孝,推脱过去也无关紧要。今年,可是皇命难违了。况且这次,显然有人费力搭了戏台,就是不知是鸿门宴,还是刀斧阵了?”
雅间内霎时一静。
窗外的市井喧闹、隔壁隐隐的丝竹声,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只剩下风澈平静却带着忧色的目光。
“没错,你此去冬狩,恐怕不止是狩猎较技那么简单。”
冬狩猎场,刀箭无眼,猛兽出没。一个意外跌落马背,或是误入凶兽巢穴的侯爷……啧啧,多么顺理成章。
元珩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良久,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族叔……还真是为我这不成器的侄儿,操碎了心呢。”
公孙策“唰”地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点着掌心,此时桃花眼里也没了玩笑。
“元康此举,一石三鸟。其一,将你的名字正大光明塞进冬狩名单,你若出事,旁人只道是‘意外’或‘学艺不精’,牵扯不到他头上,安远侯的爵位自是空落旁支;其二,即便你侥幸无恙,只要表现不佳,坐实了‘纨绔无能’的名声,他日后在宗伯府运作,以‘不堪承祀’为由提议夺宗,让他的儿子袭爵便更有底气;其三嘛……”
他顿了顿,看向风澈。
风澈会意,接口道:“其三,四弟近来在大司马府走动频繁,对北境戎务颇为关切。老侯爷虽已不在,但他一手建立的陷阵军仍在,不论士卒兵将,安远侯府对他们而言影响依旧重大。若是元祎能袭爵,这对欲在军中培植势力的四弟而言,自是乐见其成的。”
元珩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公孙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次负责外围警戒与后勤协理的司隶,正是四皇子举荐提拔的。而猎场北区最险峻的几处兽道与峡谷,也是由他府中的护卫协助清场布防。”
风澈复又开口。
“我与权之商议过,或可设法,让你在围猎时远离北区,只在外围参与。但大典调度,最终还是由司马府和宗伯府共管,四弟既已插手,想完全避开,难。”
元珩终于将那盏已微凉的茶饮尽。茶水划过喉咙,带着清苦的回甘。
“所以,你们今日找我,是让我小心‘意外’?”
“不止。”公孙策摇头,神色是少见的郑重。
“是让你心里有底,早做打算。”
他二人知元珩平时的浪荡模样,伪装过半。但这次元康与四皇子那边或许有所勾连,对方究竟什么目的?具体如何布局?都尚未探明。此局,仍是凶险异常。
“没错,此次冬狩大典,诸侯皆会赴会。如今距启祀之期已不足两月,各国人马已陆续启程奔赴洛阳。届时都城之中,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错交织,你须得多加小心。”
说着风澈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推到元珩面前。
玉牌莹白温润,上面浮雕着简单的云纹,中心刻着一个清隽的“澈”字。
“此物你贴身收好。冬狩之时,我按制也会在场,但未必能时刻顾你周全。若遇急难,可持此玉牌,寻春官府甸祝李奇,或虎贲中郎将周毅之,他们是我的人,可信。”
元珩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眼,目光在风澈写满诚恳担忧的脸上,和公孙策难得严肃的眉眼间转了转。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两道关切的目光微微熨烫了一下。
他忽地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调侃。
“看来这次冬狩,我想偷懒摸鱼都不成了。又是族叔‘厚爱’,又是皇子‘关照’,我这安远侯的面子,可真不小。”
公孙策见他还有心思说笑,眉头稍展,也恢复了三分惯常的戏谑。
“可不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许我们小侯爷此番大展身手,尽扫前尘,就此名动天下呢。”
“如此,就借你吉言啦。”
元珩终于伸手,将风澈那枚玉牌拢入袖中,指尖触及温润的玉质,微微一蜷。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看向两位好友:“名单之事,多谢告知。北区之险,我记下了,届时我定会留神。”
风澈与公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以元珩的性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领情,且心中必有计较。他们能做的提醒与铺垫,至此也已足够。
“你心中有数便好。”
风澈颔首,又为他续上半盏热茶。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安远侯府的未来,系于你一身。”
公孙策也重新摇起了他那把空白折扇,仿佛要将方才凝重的气氛扇走些。
“行了,正事说完。行止,你今日赢了不少吧?这顾渚紫笋我可喝足了,晚膳该你作东了!我知道太平楼新上了炙鹿肉,滋味绝妙……”
此时席间三人笑语正酣,谁也未觉方才的戏言,竟如一枚无意落下的棋子,悄无声息地嵌入了命运棋局的死生之门。
许多年后烽烟骤起,他们隔着血火遥望彼此,才恍然惊觉——原来天机早泄于那年冬夜的杯盏碰撞声中。
只是当时都作醉话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