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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忆蚀骨 沈郁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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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站在翰林院的牌匾前,盯着那块牌匾上的字看的出神。
上门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正是当年的沈正国,沈御史的亲提。
“嘿嘿嘿,追我啊!”
“姐姐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巷口追逐嬉闹的孩童那些稚嫩的笑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记忆里的阳光总是格外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
年幼的他穿着一身青色小袍,跟在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身后,两人追着前方一个身着粉色衣裳的身影跑。
那“女子”眉眼如画,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明艳动人,正是他和那华丽男孩最黏的 “寒姐姐”。
“寒姐姐,等等我们!” 年幼的沈郁跑得气喘吁吁,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你别总往树上爬,摔下来怎么办?”
那华丽男孩比他高些,跑得也快些,已经追到了“寒姐姐”身后,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衣摆:“姐姐,你昨天说要教我们折海棠,可不能反悔!”
“寒姐姐”回过头,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急什么,这海棠刚开得正好,折了多可惜。”
年幼的沈郁仰着小脸,看着“寒姐姐”绝美的容颜,忽然拍着胸脯,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回家!”
那华丽男孩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推了沈郁一把:“你胡说!姐姐是我的,我才要娶她!”
“是我的!”
“是我的!”
两个小家伙吵得面红耳赤,“寒姐姐”却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都乖,等你们长大了,姐姐再考虑好不好?”
那时的阳光,那时的笑声,那时的承诺,都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下一秒,记忆中的画面骤然扭曲,明媚的阳光被漫天的血色取代。
阴雨连绵的夜晚,沈家府邸灯火通明,却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郁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睡眼朦胧的推开房门,入眼的场景令他呆在原地。
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昔日照顾自己的婢女和家丁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冰冷的长刀。
他看到父亲沈正国穿着朝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父亲此刻满脸是血,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愤怒。
母亲倒在门槛上,眼睛圆睁,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阿郁!快跑!”父亲嘶哑的吼声穿透混乱的人群,沈郁吓得浑身发抖。
父亲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口,随着父亲身体的倾倒,那柄剑的主人也显露了出来,穿着粉色的衣裳,面无表情。
“爹!娘!”沈郁撕心裂肺地哭喊,小小的身体像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嘴,拖进了柴房的暗格里。
“千万别出声!”是管家福伯的声音,“这是老爷早就备好的后路,你一定要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暗格外,传来福伯被杀害的闷哼声。
沈郁蜷缩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浑身冰冷。
他透过暗格的缝隙,看到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身影缓缓转身,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脸上。
“寒......姐姐?”
“寒姐姐”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冰霜,手中长剑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地面,也染红了沈郁的眼。
她身上那件粉色的衣裳早已被血污浸透,脸上溅了几滴血珠,衬得她宛如索命的修罗。
“传,陛下口谕,沈正国罔顾朕信任,私通敌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着令禁军统领陆城即刻将沈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杀伐的声音更盛,沈郁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强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刀剑入肉的闷响,那些声音深深的扎进他的心脏。他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哭喊和恨意都咽进肚子里。
他不记得这场屠杀持续了多久,透过那条缝隙,他见到了第二天的黎明,和消散的烟火。
“寒姐姐”像是注意到他躲在暗格里一样,一步一步走进,走到沈郁躲藏的暗格面前,就在沈郁绝望之际,她没有声张,额头抵上木板门,轻声道:“忘了今晚吧,再也别回来。”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沈郁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再翰林院门口已经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丁馒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阿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郁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事,可能是昨夜没休息好。”
说罢,他走进翰林院,里面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忙碌。
作为新科状元,他被分配到了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平日里还需要为国史编撰,沈郁刚好被分配负责整理先帝时期的史料。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阅当年的卷宗,寻找沈家冤案的蛛丝马迹。
沈郁做事认真,凭借着整理卷宗依旧能看出不少贪污受贿的蛛丝马迹,他的刚正不阿,像一把利剑,刺破了京城官场的虚伪,却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一切,都被左相苏明远看在眼里。
傍晚,苏明远借着进宫给太后请安的名义,绕到了宫墙的拐角处。
那里有一道屏风,屏风后站着一个身着明黄色宫装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从她的衣着和气质看出,身份绝不一般。
苏明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凝重,“那个沈郁,怕是个麻烦。”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这沈郁,行事风格与当年的沈正国如出一辙,都是油盐不进。”
苏明远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忌惮,“短短几日,他已经弹劾了七位官员,都是我们的人。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出现第二个沈正国,到时候,我们的计划就危险了。”
沈正国当年在督察院上任,屡次参奏武将走私、文官贪腐,成了所有贪官污吏的眼中钉。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威严:“柳相,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动他吗?”
“臣自然想立刻除掉他!” 苏明远咬牙道,“可臣担心,动静太大,沈郁是新科状元,陛下十分欣赏他的文章,若是我们再动一个文臣,恐怕会引起朝中其他文官的不满,到时候群起而攻之,对我们不利。”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沈郁刚正不阿,名声极好,我们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就杀了他,怕是会失去民心。”
屏风后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说得有道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苏明远有些着急:“可若是不尽快除掉他,等他羽翼丰满,查到当年的事,我们就完了!”
“急什么。” 屏风后的人淡淡道,“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暗着来,借刀杀人,不是更好吗?”
苏明远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如今朝堂之上,谁的权力最大?谁最让人忌惮?” 屏风后的人反问。
苏明远立刻明白了:“摄政王纪曜与?”
“正是。” 屏风后的人语气带着一丝算计,“纪曜与权倾朝野,手握兵权,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而沈郁刚正不阿,屡次在朝堂上弹劾纪曜与,两人早已结下梁子,我们若是能推波助澜,让纪曜与觉得沈郁是个威胁,以纪曜与的性子,定会出手除掉他,到时候,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既除掉了沈郁这个隐患,又能削弱纪曜与的势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苏明远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个好计策,纪曜与向来嚣张跋扈,眼里容不得沙子,沈郁屡次挑衅他,他早就想收拾沈郁了,我们只需稍微添一把火,就能让他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嗯。” 屏风后的人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做得干净点。”
“臣遵旨!” 苏明远躬身行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苏明远转身离去,宫墙拐角处又恢复了寂静。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她看着苏明远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