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55、现实 “我会永远

　　原来被人拒婚的感觉的确是不太舒服，林瑗斜倚着沙发扶手，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惨遭“堤防”的一天。

　　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身材姣好的人鱼男不动声色地把衬衫扣子系到了最顶上一颗，继续淡定地给橘色四脚兽梳毛。

　　“法治意识强是好事。”林瑗哭笑不得，这个话题他们从饭后闲聊到现在，“但我没打算强抢民男好吗，我只是在考虑这件事情。”

　　“你明明已经产生了想法。”故渊撇嘴，四脚兽正舒坦地用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催它麻利点。

　　“我开车路过银行还会产生想法呢。”林瑗半开玩笑说，“人的想法在付诸行动前没有实际意义，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我的意见是不要。”故渊曲起一条腿，换了个姿势，“你既然不想结婚，那就不要听他们的。”

　　林瑗将垂在颈侧的几缕碎发挽在耳后，垂眸道：“但如果我们现在不结婚，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也不能再结了。”

　　故渊手中的毛梳一顿：“为什么？”

　　“在我们结婚就能让苏烈由实刑变缓刑的当口，我们坚决不结。等他的判决尘埃落定，人进去蹲大牢了我们再领证，你觉得苏家上下会怎么想?”林瑗轻叹口气，向它解释利害，“他们一定会认定我们是故意的。故意要把苏烈送进监狱，故意不肯放过他。这个仇结定了。”

　　故渊点点头，“那算他们猜中了。”

　　“……”林瑗无可奈何地看着它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苏家会报复的。”

　　“别怕，”故渊扬起梳子，笃定道：“我会保护你的。”

　　林瑗莞尔，看橙子立刻不满地回头扒拉服务生，摇头说，“其实他们和我没有什么交集，我不怕。”

　　“我可以和他们永远不来往，避开一切见面的场合。我不在乎苏莹莹恨不恨我……我的侄女将来也不一定考公，但是，我哥会很难做。”林瑗心头微沉，“苏烈手里还握着我哥公司的股份，等他坐牢出来，有了案底只会更难找工作，这部分的分红就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一定还会像癞皮糖一样去黏着姐姐、姐夫，搞不好还要把他对我们的恨意转嫁到我哥头上，这个烂摊子林珩甩不掉的。”

　　“有道理。”故渊梳毛梳得有敷衍了，反问林瑗：“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珩甩不甩的掉是他的事，你说过人和人是独立的个体，他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林瑗一时被它堵得哑口无言，下意识想按亮手机看看时间，结果手机还剩30秒关机。她也懒得跑去充，彻底陷入沙发躺平，“你说的没错。但我们始终是兄妹，我哥一直对我很好，小学的时候，他怕班里的男生欺负我，就提前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全都威胁了一遍。”

　　事后林珩自然是先人一步被找家长了，林瑗想到久远的童年趣事，还是不自觉流露出笑意，随即又化作叹息。

　　“我只是……不想要眼睁睁看他将来被苏烈纠缠，陷入泥潭。这是亲人之间基本的关心吧。”

　　“没准你哥自己有办法呢？”故渊不以为然，“要是苏烈也这么关心他姐姐，就没这些事了。”

　　林瑗皱眉，“你不要把我跟那种人渣比。”

　　故渊从善如流地摊手，“既然你也说他是人渣了，为什么要放过他？我是不在乎他坐几年牢，但总归要坐牢吧？”它把梳子上的毛团扯下来狠狠捏成一个球，“如果你担心林珩，那我们永远不结婚就好。我早说过，不在乎一张破纸。”

　　“其实也不是破纸。”这么称呼每年千万人领取的证书未免不太礼貌，林瑗条分缕析，“对于有子家庭，它肯定是重要的稳定保障。对于不打算要孩子的人来说……长久的在一起，但一辈子不结婚，也会被其他人视为异类。”

　　“有什么影响吗？”故渊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其他人不就是不重要的人？”

　　林瑗不得不佩服某种意义上它内心很强大，“就算无视了舆论压力，也还有实际的社会问题。”

　　“最近有一个46岁独居女子离世的新闻引起了舆论。她有几百万存款，但是在突发脑溢血时，因9个小时无人签字，而错过最佳的手术时间，后续她的远房表亲无法动用她的存款为她缴纳医疗费，保险也不能申报，最后甚至都无法为她安置一块墓地。”

　　故渊认真听着。

　　“如果你我遭遇意外或突发疾病失去意识，会面临同样的困境，即便我们愿意排除金钱的问题，也无权决定对方的医疗手术方案。”

　　“正是因为我方方面面都查过，所以才需要深思熟虑。”林瑗话里难掩苦涩，“目前，最好的办法是指定意定监护人，但这项法规还没有出台具体的实施细则，很多城市不能办理，即便在有地方性法规、能办理的城市，落地过程中，也还存在第三方机构一致认可的问题，需要时间。”

　　“长久来看，法定的配偶关系在特殊时期也是一种保障……”

　　故渊有点摸不着头脑，“特殊时期，那就说明是小概率事件。何必这么在意？”

　　林瑗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直说。太过现实的话题总归会让人难堪，她莫名想起了苏威对她父母重男轻女的指责，尽管十分讽刺。而林家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讨论过这个话题也是事实。

　　故渊还在用澄明的眼神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回答。橙子不耐烦的地喵呜，因为服务生的手停了太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动物的呢？林瑗有点想不起来了，或许很早以前，她就想做一个简单、直接的人。

　　“因为你。”她说，“你和我不一样，无论如何，江城还有我的父母家人。而你是孤儿，法律意义上的唯一亲属在国外，且关系闹僵。未来你和我在一起，有任何状况，实际上都是举目无亲的状态。”

　　“若你被抓了，我无法替你主张权利，若你需要手术，我无权签字。”林瑗干脆一口气说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没有经济收入。你需要继承这具身体的‘遗产’，而他最大的一笔钱，是婚后才能领取的一千万信托。”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林瑗直视它的眼睛，克服内心的尴尬，“虽然我说过等你赚钱之后还我生活费什么的……可你的情况……其实不是很容易赚到钱……”

　　故渊摇头：“不需要。”

　　林瑗以为它要天真地说靠自己的双手获取劳动报酬什么的，本来想跟它讲一讲当牛马的残酷现实，没想到对方托着下巴思索后回答：

　　“我可以去把他房子卖了，那套复式挺值钱的。”

　　“……”林瑗无言以对，该说不说，没毛病。

　　“其他的，我宁愿等那个什么监护人制度完善就好。”故渊抬眼看向她，少见的显露一丝锐利，“我们当初废劲抓732，不是想让这种人为他们的恶行付出代价吗？就因为怕你哥和那个小婴儿将来有麻烦，到头来却要用这种方式放过他的话，未免太可笑。”

　　“我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争取，如果这算‘放过’，那也是量刑规则的漏洞。”林瑗坐起身，“从一开始，这就是立法的缺失，不应该、也没办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去解决。”

　　“假如732不是苏烈，是随便某个你不认识的人。你还会这么做吗？”

　　“是，我承认，我改变了立场。”林瑗自嘲地扯出一抹笑，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人很难纯粹、绝对地坚持原则。你能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没有你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也没有家人和朋友的牵绊，又怎么会懂人类社会的复杂！”

　　最后一个话音一落，林瑗立刻意识到自己冲口而出说了多么伤人的话，“对不起，我失言了，我不是想要伤害你。”

　　橙子忽然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超级大，露出粉色带刺的舌头。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氛围的变化，慢悠悠踱步离开对峙的中心。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不懂。”故渊没有指责她的口不择言，反而往前挪了挪，缩短了和林瑗之间的距离。

　　它像一个敏锐的猎手，目光紧紧锁住她躲闪的眼睛。

　　“可你好奇怪，你既然有这么多理由，为什么还要犹豫？你明知道，如果你强硬地要求我，我不会反对。”

　　“你一条一条说这么多，到底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你讲了这么多利弊，到底希望我和你一起做什么样的决定？”

　　林瑗垂在身侧的手因它的话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我……”

　　故渊一点点掰开她的手，轻轻搓揉，它总是这样，偏执地非要阻止她做一些小小的、舒缓紧张的动作。却又用安静的等待鼓励她说下去。

　　林瑗用另一只手轻按眉心，“其实我不想放过他。即便会影响小柚子的前程，即便我哥将来一头包，我们家会因此分崩离析，你也会缺少一大笔钱，还有可能遭遇危险……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这么做，会不会很自私？”

　　“如果他们将来知道我最初的动机，只是因为烫烫，一只猫，他们会不会恨我？”林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蓄满水汽，“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可是……”

　　故渊单膝半跪在地毯上，这样它便几乎与她一样高，伸展的双臂可以将她虚虚拥进怀里，用最安稳的怀抱，接住了她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没关系，你是对的。”

　　它的语调始终平缓，没有半分迟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不过，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