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54、妈妈 “以后我们

　　朦朦胧胧之间，苏莹莹半梦半醒，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好像一直在被噩梦环绕，从柴火堆里的蜈蚣爬上她的脚，到弟弟的脏衣服太多她洗不完，形形色色的变幻，最终都化为妈妈和颜悦色对她说，娘家是你永远的靠山，然后收走了存着林家50万彩礼的银行卡。

　　梦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妈妈又变了张脸，吐着舌头，面容涨紫，悬在她头顶怒骂：你不肯帮你弟弟，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莹莹猛地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陌生的天花板，一时间她分不清所知和所在，直到林珩的脸下一秒出现在她眼前，她才知道这里不是幻境。

　　她没有做梦，因为她的梦里从来不会出现林珩的脸，她知道，那是因为美梦不属于她。

　　他是噩梦之后的救赎。

　　苏莹莹难分难舍地和自己的救赎抱在一起。尽管浑身太多地方都喊痛，但她决定无视它们，抓住仅有的，唯一属于她的浮木。

　　不，不是唯一，她还有柚子，她的女儿……

　　林珩叫来了管床医生。

　　经过一番检查和问询，苏莹莹得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问林珩，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妈呢？”

　　“她在楼下病房。”林珩脸色变得微妙，“她凑巧颈椎病犯了，也在住院。”

　　“什么颈椎病？”苏莹莹不禁怀疑她看到的莫非是高烧导致的幻觉，让林珩原原本本给她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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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林珩看着她，“你妈说她理疗完，发现你起床喝水晕倒了。是这样吗？”

　　苏莹莹攥紧了床单，胃里一阵翻涌。她没有产生幻觉，也没有东西可吐，维持她此刻身体运转的是葡萄糖和消炎药，她张了张嘴，只觉异常恶心。

　　吐出真相，会让她更可悲。

　　这个世界可怕就可怕在，人会被以家庭为单位遭到审视。

　　龙生龙，凤生凤。

　　买猪看圈，嫁人看院，诸般种种，世人如是说。

　　早在和林珩结婚之前，她就无意间听到过，林文彬劝他儿子要想清楚。

　　“她家这个情况，她还有一个弟弟……”

　　自卑与自傲，是枚一体双面的硬币。彼时被人藐视的刺痛，让她愤懑不平，有弟弟怎么了？有弟弟活该被人瞧不上？

　　既然她与她的手足血亲难以分割，注定被人看作一个整体，那她就更要想尽一切办法照顾他、帮助他，这本身就是当姐姐的责任。只要当好这个姐姐，娘家就不会亏待她，弟弟将来就是她的靠山，从小到大，爸妈都是这么教她的。

　　一旦脱离姐姐的身份，作为独立的个体，她就会在这个家消失。

　　为什么直到今天，她才察觉？

　　她并没有那么愚蠢。

　　她只是想要那件皇帝的新装，毕竟她衣不蔽体。

　　作为苏莹莹不会被爱，但她可以遵从他们的要求，作为姐姐被爱，家家户户都是这样，有手足兄弟的女儿都是这样。

　　这是正当的，是合理的。所以她必须拦下林瑗的陪嫁，如果她和她不一样，有些东西她就再也无法面对了。

　　林文彬所说的，一开始就是对的。

　　“你怎么了？”

　　林珩担心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是想不起来吗？没关系，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莹莹回过神，惘然说：“我没事。”

　　“那……”林珩犹豫问，“你想见他们吗？我可以帮你去叫。”

　　“不想！”

　　她喊出一声，闭上酸胀的眼睛，怕泪流下来，被林珩察觉。

　　察觉烂泥坑开不出美丽的花朵，察觉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察觉她的妈妈企图用“吊死”在她房门口的手段，逼她和他离婚，以孩子做要挟，救她弟弟。

　　她已经尽力闭紧双眼，但眼泪还是争先恐后溢出缝隙，苏莹莹抬起胳膊用手背压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林珩无声地虚虚半拥住她，半晌后说：“太好了，你爸牙掉了，我还怕你怪我呢。”

　　“？”苏莹莹收手，通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他自己摔的啊。”林珩摸摸鼻子，“我就知道他们对你不好，这叫现世报。”

　　他把白天发生的事粗略跟她讲了一通，苏莹莹麻木地听完，情绪已然没有什么波动。她和他们一个窝里出来的，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为了儿子，哪怕她真的被吓到猝死，他们也只会掩盖真相，趁机找林家“提现”。

　　当年她嫁出去时，他们就以为已经提过一次现了。她爸曾在村里趾高气昂地到处吹嘘，原来不是想给她撑腰长脸，而是因为这件商品真的很值钱。

　　“我爸妈先回去了。”林珩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苏莹莹接过杯子，并不意外。正常人沾到烂泥谁不想甩掉，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林家人会怎么看待她，她心知肚明。

　　只有林珩和柚子，她绝不能失去。

　　“他们一会就到。我妈说将心比心，你醒了肯定想要见一见孩子，所以他们干脆去把柚子带过来。”

　　“……？”苏莹莹还在愣神，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林文彬和王婉丽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口，带着粉色的婴儿提篮，“莹莹醒啦？我们带小柚子来看妈妈了。”

　　苏莹莹掀开被角就想要下床，被林珩一把拦住。

　　他帮她把提篮拿到床边。

　　小柚子醒着，顶着稀疏的深棕色胎毛，一张脸粉嫩嫩的，正用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苏莹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紧紧的，她被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

　　抓握反射，一定是新生儿与母亲最初的羁绊。苏莹莹心头泛起酸涩的暖意，那小小的力道就像一根温柔的线，猝不及防地紧紧牵住了她。

　　她怎么能不爱她呢。

　　她怎么会不爱她呢。

　　王婉丽一边说着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一边指挥林文彬打开保温袋，一盒一盒往外拿。

　　“时间太赶了，没做多好。你将就吃。”王婉丽笑了笑，转手递给林珩一包速食肉夹馍。

　　“原来是要我将就吃啊。”

　　林珩嘀咕一声，跟小柚子扮起鬼脸。

　　他们的女儿咿咿呀呀被逗乐，像初生的小鸭子。苏莹莹端起碗，山药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好吃得不像话。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她不想这样，丢脸，可是她难以自控。

　　公婆是什么时候悄悄退出去的，苏莹莹在情绪决堤之际完全没有察觉。她抽噎着冷静下来，低头轻轻拍她的背，眼睛也是红红的。

　　“没关系。”他很少这么轻声细语柔柔说话，“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

　　柚子蜷在柔软舒适的被褥里，小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安安静静睡着了。苏莹莹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像一颗裹着奶香的糯米团子，也像最纯洁无瑕的小天使。

　　她不是一个优秀的好妈妈，能给她的东西寥寥无几。

　　但起码，她要让她生活在温暖明亮的地方，一生都远离阴暗的泥潭。

　　“林珩，你去把爸妈请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现在？”林珩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还准备让他们先带柚子回去的……”

　　“是关于你妹妹的事。”苏莹莹坐直身体，缓声说：“我知道周论做了什么。”

　　林珩诧异地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赶紧拉开门出去找人。

　　王婉丽和林文彬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儿媳妇的病房里听到准女婿如此炸裂的消息……当然，不能再叫准女婿了，现场就改换了名称。

　　“那个畜生！”

　　林文彬是个体面人，很少说脏话骂人，可见已是气结。考虑到小柚子还在睡觉，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好再输出什么更恶劣的词汇，只是懊恼不已。

　　“难怪瑗瑗当初因为小猫仔的事不肯订婚。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我们就不该催——”他咬牙一顿，没再往下说。

　　秦始皇都买不到后悔药吃，林文彬只好叫王婉丽：“快，快跟瑗瑗打电话，我回去就把周家的彩礼退了，让她千万别再跟那畜生有任何牵扯。”

　　王婉丽哪用他催，方才就在一遍遍给女儿拨打视频电话，偏偏林瑗不接，换手机号拨才知道对方已关机。

　　“她手机关机，会不会出什么事？”王婉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那种心理变态，会不会对她——”

　　“妈，瑗瑗不是小孩子了。”林珩宽慰道，“她忙了一天，可能是已经睡下休息了。放心，我明天一早直接开车过去找她，当面跟她讲清楚。”

　　还没等林珩劝父母也早点回去休息，护士先一步进来赶人，责怪他们拖拖拉拉的，早就超过了规定的最后探视时间。

　　悬挂在医院走廊上的电子时钟显示晚上10点整，而林瑗此时并没有睡觉。

　　面红耳赤的她只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由于忙着跟非人生物展开激情……辩论，一时半会顾不上充。

　　早知道这会导致林珩在9个小时后突然到访，她就不跟它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