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44、自首 “你好，我

　　“你好，我是来自首的。”

　　早上八点，故渊一脚踏进警察局的大门，对值班的民警说：“我还要报警，谢谢。”

　　值班民警看面前这人又是戴帽子，又是口罩、墨镜的，属实见怪不怪，自首的都这样。

　　“先跟我进去吧。”他一边冲走廊喊同事，一边指了指它的脸，“遮挡摘一下。放心，局里是安全的，会保护你的隐私。”

　　故渊从善如流。这些是出门前林瑗不放心，非要它戴上的。

　　她原本想要陪同它报警，但故渊拒绝了——它不想要警方或者任何人对她有任何误会，它自己是无所谓，但并不希望她承受多余的目光。

　　何况，节后第一天林瑗有大量的工作，请假很难，还要扣钱，它不想因为这点小破事妨碍她的前程。经过一晚上的特训，它自信不会说漏嘴，能够应对各种情况。

　　但林瑗显然还是为它担心，在来的路上反复叮嘱：“别紧张，别怕。我中午就过来找你。”

　　“我不紧张。”故渊露齿一笑，冲她挥手，“路上小心。”

　　接待它的两位民警一个姓张，三十来岁，面颊有些凹陷，一个姓吴，身材敦实，圆脸，看起来很面善。他们把故渊带到报案大厅先进行询问和登记。

　　“证件带了吗？”

　　“带了。”

　　故渊从口袋里掏出周论的身份证递过去。

　　“周论，是吧。”吴警官问，“那说说吧，你要自首什么，又为什么报警？”

　　“我拍摄了很多虐杀动物的暴力血腥视频，在网络上售卖，非法牟利。我的同伙发现了我的现实身份，威胁要曝光这件事，向我敲诈勒索八十万。”

　　故渊的回答非常流利，因为这些词昨晚已经背过很多遍。

　　“我们以往通过境外软件Telegram联络和交易，他是我的中间商。这块硬盘里有我和他的交易记录，以及我的‘作品’信息。这部手机里有相关账号，他的敲诈信息虽然阅后即焚了，但我全程开着录屏，相册里存有证据。”

　　这些都要多亏林瑗的细心，打从一开始她就想要抓住732，所以特别留了心眼。故渊把黑色硬盘和周论的手机交给警察，吴警官接过后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技术科，来个人接收证据，一楼询问室。”

　　他转向故渊：“跟我来。”

　　他们换了地方，看来是要进行正式的笔录。技术科的民警带着手提电脑来查实它提供的信息，同时吴警官开始进行询问，张警官主要负责记录。

　　审讯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警方问得巨细靡遗，故渊能答的都答了，没法答的只能推说记不清，的确是收到了一些诸如“老实交待”、“不要想耍滑头”的呵斥，奈何它所掌握的信息的确有限，只能按林瑗教的缄口不言。

　　询问室的灯光比想象中柔和，跟家里的差不多，昨晚，林瑗也是盘腿坐在这样在灯光下，上网查询相关的报警流程、法律资料，为它做准备。

　　“好消息是，这种事只违法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林瑗扯住一抹意味复杂的苦笑，“警方不会深究，你答不上来也没事。”

　　“不算好事。”故渊摇头，它明白她的感受和心情，“等将来立法之后就会好的，总有一天。”

　　“嗯。”林瑗点头。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其实……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你去自首。我们可以只举报732敲诈勒索，不主动提视频的事。警方调查的时候，可能不会查到……”

　　“那要怎么解释视频截图？”故渊摇头：“会查到的，瞒不住。”

　　林瑗哑然。她当然知道它说得对，可她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丝侥幸。

　　故渊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关系，”它反过来劝她，“没准警察能够出其不意抓到732，在他上网曝光之前。那样对我就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但愿如此，”林瑗无处安放的手指绞紧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就怕他用什么手段，比如说在草稿箱里设置定时发送，或者转移给其他人之类的……”

　　“那就当是我取代他人生的代价吧。”故渊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认真道，“其他人怎么看我，我本来就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林瑗脱口而出。

　　这让故渊反而产生了另一种不安，“……那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要我离开你，对吗？”

　　这是它唯一害怕的事情。

　　所幸林瑗看着它的眼睛，眸光流转，给了它坚定的诺言。

　　“对，我不会。”

　　审讯室里，吴警官的声音把故渊的思绪拉了回来。

　　“当初你为什么想要拍这些东西？”他的提问公事公办，但眼神嫌恶，语气里带着强烈的鄙夷。

　　这是一个虽然受条框所限，秉公执法，但内心颇具正义感的警察。故渊想到这里，那点被冒犯的不爽烟消云散，人民需要这样的警察，至少林瑗需要。

　　“一开始是看国外的血腥暴力视频，看多了就想要跟风模仿，觉得自己也能拍。”故渊的回答并不纯粹是瞎编的，至少在周论的记忆碎片中，有相似的端倪，“赚钱倒是其次，主要是通过这种渠道，发泄生活和学业上的压力大，抒解暴力欲望。”

　　“而我现在已经深刻认识到，这种错误的发泄行为，不但抑制不了我内心的恶，还会对他人的精神世界造成污染，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伤害。”

　　“我愿意痛改前非，认错认罚。以后我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故渊背台词背得分外诚恳，当然这些话里只有重新做人是真的。

　　吴警官鼻子里冷哼一声，他的同事张警官也是态度冷漠。毕竟这种窝里反的情况，他们见多了，如果不是受同伙威胁，面前的人哪里会来自什么首。

　　然而法律上认定自首的条件很宽和，基本上就是只看行为，不看动机。吴警官没好气道：“你的自首情节，我们会记录在案。由于敲诈勒索是刑事案件，我们会优先侦办。至于你涉嫌违反治安管理法的事实，等刑事案件侦破后会再行处理。”

　　“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本市，每天要在警务程序上签到，24小时保持联络畅通，随叫随到。”

　　故渊老实点头，“我明白。”

　　张警官把笔录纸推过来：“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就在每页下面签字，签全名。”

　　“好的，谢谢。”笔迹的问题无解，故渊只能尽量模仿，不过好在他是受害人，这种案件林瑗查过，也不存在鉴定字迹环节的必要。

　　签完最后一页，它放下笔，抬头坦然说出自己的要求：

　　“除了尽快抓住那个人之外，我希望警方能够保护我的隐私信息不被泄露。”

　　它实事求是地说：“毕竟我以后还想要正常地融入社会，做一个平凡、善良的人。”

　　也许是这份诚意多多少少打动了一点吴警官，他的态度稍稍缓和：“首先对于你的隐私我们有保密义务，不会外泄。其次你所担心的被敲诈人曝光信息的情况，我们会在侦查过程中提前采取措施。”

　　“由于现在网络渠道发达，我们不能百分百保证。不过，我们会尽快核实你提交的证据材料，将嫌疑人拘捕到案。如有后续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再与我们联系。”

　　“谢谢。”

　　警局内院有一排不锈钢等候椅，供来访群众、陪同人员临时歇脚，林瑗就坐在那里，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她深棕色的发丝，还有单薄毛衣上的纤维好像在发光。

　　细小的绒毛立在光里，软软的，亮亮的，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故渊隔着警局的玻璃门，远远瞧见她的侧影——

　　如果说此刻它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它所爱的人，能永远活在这样的阳光下，被命运所偏爱，被万物所祝福。

　　它故意放轻了脚步。它的影子在悄悄地向她的影子接近。林瑗低着头没有察觉，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垂着，投下两片小小的荫。

　　故渊走到她身边，慢慢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得很近，再靠近一点点距离，它就能碰到她了。

　　“！”

　　林瑗突然察觉，所有的担忧和紧张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刹那消失不见。她惊喜地看着故渊，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喊我一声。”不待它回答，她的目光已先将它上上下下扫了一个遍，小心试探问：

　　“情况怎么样？警察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很顺利。”故渊轻松地把口袋里的受案回执掏出来递给她看，简要说明情况后问：“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来。”林瑗如释重负，腾出手替它捋了捋头顶乱翘的呆毛，半调侃问：“真的没事吗，那你怎么还炸毛了。”

　　“真的没事。”故渊笑着回答，“他们让我回家等着就好。”

　　“好，”林瑗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在阳光下向它伸出手，“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