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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死朝生言乱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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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有吃到饺子呢！
她等了一年，好不容易等到年末杀了猪，婶子磨了新收的麦子，全村人可以聚在一起吃顿热乎乎有肉味儿的饺子。
她那么高兴，天刚有些颜色就进山采了蘑菇和冬笋。
娘说等她回去一起吃，阿南哥说明日要向她求亲，秀秀送的雪人还在桌上，放在屋里怕化了，庄叔给的零嘴还没来得及吃……
朝生在闭眼之前走马灯地过着还没来得及做的事，视线模糊前看到那群鬼人在村里到处都点了火，临走时那大刀上还滴着未尽的血。
强盗满载而归，故乡却非昨日。
烈火中，放在案板上的雪人慢慢融化，冒着热气的饺子被烤成焦炭。
大雪向下飘散，灰絮向上涌动。
天气太冷了，冷得她冻没了知觉，浑身都开始痉挛。
“朝朝，醒醒——朝朝！”
有谁在晃自己，声音好安心，但是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睁不开。
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眼睛“啪嗒”一声打开了，眼泪就这样无意识地流了下来。
睁眼就是娘亲担心的脸，问她，“朝朝，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噩梦？那是噩梦吗？
朝生看着眼前如昨的房间，心神一阵恍惚，好像确实是梦，但那梦又过于真实，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娘，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朝生娘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笑着道“我们朝朝睡迷糊了嘛，今天是冬至啊，不是等这天等了那么久吗！”
原来还没到冬至吗？刚刚的都是梦？是了，是梦。
朝生抱住娘亲温暖的身体，心中的害怕与愤怒慢慢被抚平，将那些可怕的东西只当成是一个噩梦，一直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改变……
“这么大了还要在娘亲怀里撒娇啊！”朝生娘抚着怀里的女儿宠溺地笑，“不是说要去采蘑菇和冬笋吗？”
朝生脑中的神经突然跳动了一下。
采冬笋和蘑菇——这件事梦里也做过？可这又是她昨天亲口跟娘亲说的。
虽然担心，她还是背上篓子进山了，梦里发生的一切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实在恐惧那是真的。
刚进山前面就横亘着一根枯木，雨后，枯枝烂叶的掩盖下冒出了一大串冬菇和木耳，梦里的她看见这个别提多高兴了，兴奋地采了许多，只留了一点等它们继续生长。
但现在，她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那个梦她一点都不想触碰。
出山时和梦里一样遇见了阿南哥，看他帮自己拿着篓子心中已然没了那样的旖旎心情，皱紧了眉头不断祈求，不是真的，千万不要是真的！
可田埂下似曾相识的语句，令人羞涩的调侃，一切都一模一样。
周南放下篓子后面对她时胸口上露出的那根簪子……
之前她因为羞涩没敢看他，但现在——伸手一把拿出那根簪子放在手里细细端详，这，和梦里的真的一模一样啊！
那不是梦！
“这……我本来打算迟一点再给你的……”周南有些错愕地看着朝生的动作，见她发现了那根簪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朝生像被抛进了水里，呼吸都被堵住，脑子里还不断回响着之前的片段，鲜血、大火……越来越喘不过气，只得一手揪住心口，一手抓住周南的臂膀让自己慢慢缓过来。
周南这才反应过来朝生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她问，“朝生，你怎么了？”
朝生努力平复着心情，好不容易缓过来，两手紧紧抓住周南，急切道，“阿南哥，你去把全村的人都叫到我家来，就说有急事，很急的事！”
“可是你……”周南看着她的状态还是有些担心。
“快去！”朝生对着他怒吼道。
“好，我这就去！你等我，别着急。”周南安抚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连忙跑去叫人。
没一会儿全村的人都被叫到了这里，还以为是朝生家出了什么事，个个手里都拿了些东西，锄头、镰刀、铲子……
“朝生啊！这是咋了啊！”六爷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拿着镰刀，没在朝生家看到什么陌生人，屋里也齐整着，疑惑问道。
朝生娘看见这么多人来了也懵，“对啊朝生，你怎么叫这么多人来？饺子馅儿都还没和好，下锅还早着呢！”
“鬼人要来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得走！”朝生直接道，时间来不及了，一点都不能磨蹭。
“朝生，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啊？王瞎子占卜的吗哈哈哈哈！”
王瞎子是他们村里的拐子，老是去镇上装仙人替人占卜，十算九错，村里没人相信他，也不相信神鬼这种东西，他们祖祖辈辈在灵溪村，全靠自己的双手。
“对啊朝生，我们这里那些被贬来的诗人都说是什么桃子，什么来着？哦对了，世外桃子！外面的人都想来吃桃子但找不到的地方，鬼人怎么会找到这儿？”
“你这个文盲，是世界桃园！”
“你们两个文盲，是世外桃源！”
人群争论起来，六爷连忙出声打断，“你们别吵了，朝生啊，你这话从哪儿听的？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灵溪若是能被鬼人进了外面会是什么境况你明白吗？”
“六爷，我没撒谎，但我现在真的没空一字一句地解释，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必须赶快离开。”
六爷是村长，只要他相信了，其他村民便不用再费心去劝了。
但六爷还没说话，人群就争论开来。
“朝生啊，我们在这村里几百年了，朝代更替间的战争遇见多少次了，哪次打进来过，你莫不是在哪儿听了什么战乱的话才要我们离开？”
“这大冷天的就算离开，我们能往哪儿去？”
“说什么离开！我不离开，要离开你自己离开，我们祖祖辈辈住了这么多年了，哪能说离开就离开！”
“你这话说得不好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那你这话就说得就好听了？怎么就默认咱村要被那群鬼人给找进来？我就说肯定什么事都没有，这孩子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闲话，不过也是好心嘛，我说朝生娘，你也把这孩子养得忒胆小了些，听着些风言风语就吓得要搬住了几百年的家。”
朝生娘皱眉看着自家孩子，心中难以抑制地担忧，今早就发现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维护女儿道，“朝生不是胆小的孩子。”
“那就散了散了，我还得回去看我那些菜苗呢！”那人说着就要往回走。
“六爷，你相信我，时间真来不及了，我们必须赶快走！”朝生看着六爷一直垂头不说话赶紧再说，眼睛着急地看向外面，天愈发黑了下来，似是梦里要下雪的征兆。
“朝生啊，都说了没事没事，你别耽误我们了，快跟你娘做饺子去，我们中午来吃！”
“对啊！你要再说我们可就生气了。”
“……”
“咚咚！”六爷的拐杖在地上沉沉地敲了两下，本来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照着朝生说的去做，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来朝生这儿，走！”六爷一锤定音。
那些人顿时就不乐意了。
“六爷，你怎么也听信这话跟着瞎胡闹啊，几百年都没事现在能有什么事！”
“是啊，而且朝生一直在村里，能知道什么啊？”
“……”
“住嘴！”六爷的声音仍然中气十足，接着道，“难道朝生会害她的叔伯婶子娘亲？你们要是还听我这老头子的话就快去收拾！”
“可……”有人还想说话就被拉住了。
“是，六爷。”所有人都听话下去收拾了。
六爷看着朝生道，“朝生，你费心了，老头子我也先回去收拾了。”
等人都走完了朝生娘才问自己的女儿，“朝朝啊，这是怎么回事？”
“娘，你相信我就好，以后再细说，鬼人马上就来了，先收拾东西走。”朝生着急地抓着东西往布包里塞。
“好。”朝生娘点点头。
两人收拾完这才发现周南就站在房间里，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有意的。”周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阿南啊，你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朝生娘拉着他转了个圈问道。
周南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就带着一个小包，腰上别着柴刀，他低头看了看道，“婶子，我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再说带多了到时候也不好跑。”
“说得也是，我们也少带些。”朝生娘见此赶忙把包里的东西又拿了些出来，想了想给藏到了灶火下面。
“没事，婶子，你和朝生尽管带，我来背。”说着周南亮了亮自己手上的腱子肉，展示他有把子力气。
“我们得一起活着，活着以后不就什么都有了吗，现在要这些拖命的东西干什么！”虽然不知道朝生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但她是完全相信自己的女儿的，把东西又拿了出来些，只留了内里的换洗衣裳和钱用。
其他大件的，值钱的就放在灶头里，如果以后能回来，东西就在这儿，不能回来，她还有门儿谋生的手艺，总能养活自己和女儿的。
虽然六爷发了话，但是许多人内心仍然不太愿意离开，说好是一炷香的时间，但都磨磨蹭蹭的，等一炷香都过去了才拖家带口地过来。
“各位叔伯婶子，这些猪啊鸡的就别带了，鬼人不消时便到了，光这几个包就够你们爬山的了。”朝生无奈地看着眼前背上包比人还大的灵溪村村民。
他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这可都是我们的命根子，再说这些要是丢了到时候路上吃什么？”
还有些人倒是什么也没带，倒不是为了逃命，只是不大相信朝生说的话，但又不得不听六爷的，这才拿出些时间陪她，觉得下午也就回来了，什么都不必带。
“听朝生的！都给放下！别一会儿一个个还拖人后腿，年轻的照顾老的小的，走！”六爷发话一行人莫敢不从，只得将牛羊身上的绳子解开，它们自己就认路跑回家了，只有狗狗还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天又黑了些，出发时大雪悠悠地落了下来。
朝生看着皱了皱眉头，要来了……记忆中那群鬼人离开是朝着官道那边走的，来应该也是从那里来。
“不能走去镇上的那条路，他们肯定已经来了，走后山翻过去！”朝生果断道。
灵溪村的人听见她这句话竟都被震了震，没再反对，跟着她往后山走去。
人们没有亲眼见到，心中总有疑虑，看着熟识的家乡越来越远禁不住小声抱怨。
“这哪里有什么鬼人！”
“我们这儿鬼人哪儿能找到？”
“耽误我们的时间。”
“……”
只是等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个已经缩小的小山村陡然升起火来。
那些贵人的话虽然听不懂，但是说笑声和牛羊、鸡鸭的尖叫却远远传入他们的耳朵。
“我的牛啊！”一人突然望着灵溪那边嚎叫起来，其他人见状也不免跟着痛心。
“住嘴！”六爷一拐子打在带头那人身上，一行人的声音便瞬间收了。
六爷又道，“还不快点谢谢朝生！”
“朝生妹，还得是你啊！”
“对啊对啊，我就说，朝生还能害我们嘛！”
“……”
朝生心里着急，没空为村里人的称赞高兴，只勉强笑了笑就催促各位歇脚的赶快起来继续走。
眼见为实，这下倒是没人抱怨了，只是时不时响起一些啜泣声。
一行老弱和孕妇，脚程不快，没走两步就又要停下来歇一会儿，朝生心中着急却也没办法，只得往前去探探路。
刚走了两步周南就跟到了她的身侧，“天暗路滑，我陪你去。”
一路上，朝生与一样十几岁的姑娘们在前面开路，周南和村里其他年轻伙子殿后，两人这时才走到一起。
“阿南哥，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见他一直没有说话，朝生开口问道。
周南久久没有搭话，过了会儿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见她望过来道，“路滑，我牵着你，你怎么知道的都不要紧，现在我们都还平安就好。”
朝生的鼻头微酸，头垂在胸前，闷闷道，“我想吃饺子。”
“好，等到了镇上我就给你买，带了些银两。”周南紧了紧握住她的手，一手拍拍自己的口袋保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