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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外桃源忽逢干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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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生最喜欢灵溪村晨起的阳光,因为那代表她还活着。
豆蔻那年的冬至后,春心刚刚萌动的她一脚踏进时间的洪流,眼睁睁看着国破山河碎,一次又一次。
她从来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大愿望,只想三餐烟火,四季流转,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这个初生的鸟儿不得不一展幼翅庇佑所爱河山。
冬至,灵溪村的天刚蒙蒙亮。
朝生背着竹篓从山里跑了出来,轻灵的女声哼着欢快的小调,胸口的银平安锁“叮当“伴奏,山笋尖跟着她的幅度在后面一颠一颠的。
“朝生小妹,你的菌子掉出来了!”
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朝生顿时停了下来,情窦初开的心思写在泛红的脸上,回头看见他忍不住放下背篓拿出里面的东西笑着道,“谢谢阿南哥,阿南哥,我采了好多菌子,还砍了些冬笋,你拿些去嘛!”
阿南一把抱起她的背篓走到前面,声音洪亮,“不用,我一会儿也要进山,先帮你拿回去。”
“谢谢阿南哥。”朝生跟在他后面,脚步忍不住拘谨起来,学着镇上大户人家的闺秀走步步生莲。
“朝生,阿南,这么早就进山来啊,找着些什么好东西了?”庄叔一边挥着锄头一边问田坎上的两人。
“庄叔,今天冬至,我娘包饺子,一会儿中午别做饭,来我们家舀,记住了啊!”朝生扯着嗓子,直听到他应答才放心的继续走。
“娘子!”庄叔朝家门口吼了一嗓子,没一会儿就听见娘子的声音细细地传了出来,“怎么了?”
“朝生丫头让我们中午去她家吃饺子哩!别做饭了。”
“娘说知道了,让你别干活了,去镇上买些给我们的吃食来。”应嫂大着肚子不好用力便让女儿帮自己说。
“给村里孩子的。”应嫂在后面接了一句。
“好嘞!”庄叔回了一声转头对自己大儿子道,“大,你把这些土豆种完就回去,冬至歇一天。”
“知道了。”庄大嘴上应着,手里却还闷声干着。
朝生和阿南没走两步田埂下又传来声音,“朝生啊,你娘昨个跟我讲了,要做饺子是吧,我一会儿给你们送点新面去,今年收的,你娘昨儿说了我才新磨的,叫你娘等我啊!”
“知道了婶子!”
“这俩啥时候成亲啊!”那个婶子旁边的人突然问她。
朝生听见瞬间脸红,偷偷去瞧前面人的反应。
周南自然也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便假装自如地往前走,大冷天的,耳根却又红又烫,露出来的脖子也渐渐染了赤色。
但两个人都默契地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婶子看了眼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小年轻嘛,都这样,我们那会儿还不是,我还记得你跟你家那位隔着两个田埂对视一眼脸都变得跟红鸡蛋样样儿的。”
“二嫂!”那人跺了跺脚,不好意思地转过脸。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回家给朝生娘送面粉去了。”
“昨儿我相公去山上摘了一篓子橘子来,就在厅里放着,嫂子你一并拿些去给朝生她们!”
“行,我知道了。”
周南送到,放下背篓就垂着头,“朝生小妹,那我就先走了。”
“嗯,谢谢阿南哥。”朝生自己也还红着脸,不敢抬头看他,若是瞧了,定然能看见与自己相映红着的脸颊。
见他走远了又高声道,“阿南哥,记得早些回来吃饺子!”
“好!”
“眼睛望痴啦?”朝生转头就看见娘亲一脸调侃的笑望着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扭捏道,“娘!”
今日天光正好,晨起便有破晓曦光洒在这个小山村。
随着日头渐高倒躲进了云层里,天上突兀地下起雪来。
朝生家中此时挤满了人,柴锅里饺子在滚烫的水中咕咚咕咚打着滚儿,翻腾的热气笼罩了周边揣着手挨挨挤挤站着唠嗑的人。
“下雪啦!可以堆雪人了!”
“出去打雪仗咯!”
“……”
一旁的孩子们看见高兴地蹦跳着出去,伸手接落下的雪花,只是看见雪在手中慢慢融化都高兴得不得了,焦急地等着雪下得更大些,再大些,覆盖了这片大地,他们就可以打雪仗、堆雪人玩儿了。
“朝生姐姐,这是给你的。”阿秀的手被冻得通红,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雪人递给朝生,仔细看,雕的分明是朝生的模样。
朝生摸摸她的头笑着接过,“谢谢秀秀,把我刻得真好看!”
阿秀害羞地垂着头,捏着朝生的衣摆道,“是朝生姐姐本来就长得好看!”
庄叔这时也从镇上回来了,拍下身上的雪,一边擦斗笠一边道,“今天镇上人都少了些,看来都要猫冬去了,我买了些蜜饯果脯回来,朝生,你拿去给孩儿们分,本来是买给你的,记得多给自己留些。”
看朝生接过东西离开,应嫂赶忙上去给丈夫披上带的衣服。
庄叔顺势把她抱进怀里,将人拢着悄悄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娘子,牛乳糕,还有点温热,你尝尝。”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贵,快尝尝吧!”庄叔上手打开那个黄油纸包。
“先留着,之后吃。”应嫂将东西揣到怀里。
庄叔无奈地看着,知道她这是心疼舍不得吃,想着早点端了饺子回家去看着娘子吃一个。
“朝生,你把这碗饺子给你堂姐端去,早些回来,娘等你一起吃饺子。”朝生刚从门外进来就又被娘亲使唤着出去做事。
周南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饺子道,“我陪你一起去。”
“哦哟!”厨房里一村子的人顿时起哄起来,“周南这好小伙子,知道疼媳妇儿!”
“再不成亲要急死我了!等喝喜酒等了好几年了。”
“你就那么缺这顿喜酒啊?”
“你叫我娘子不管着我喝酒那我也不缺这杯。”
“……”
两人脸红脖子热地走了好一段路才听不见后面的声音。
“朝生。”
朝生回头望叫她的少年,看他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从胸口的衣襟中掏出一根发簪,用两只手捧着,虽然羞得满脸红,还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心上人,郑重地递给她自己的心意。
“朝生,我一直都……我心悦于你,如果你愿意收下那……那就很好了。”
碧玉簪子上生了白色的茉莉花玉,雅致清新。
朝生接过,低了低头戴上去,眉目含情,抬首期待地问他,“阿南哥,好看吗?”
周南看愣了眼,呆呆地点头,把朝生弄得一脸不好意思,忙转身往前走,“再过一会儿饺子就要凉了。”
在原地呆站了半晌,周南突然喊住前面小跑着的人,“朝生!”看那人转过头来对他笑着,高了声音继续道,“我明日想与你求婚!”
“其实今日也可以……”朝生低声喃喃。
周南没听清,一边走近一边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哪有求婚提前跟新娘子说的!我要去送饺子了!”说完就一溜烟跑上了土坡,最后转头看了他一眼就进了那个黄土青瓦房。
“哟,怎么不再多聊会儿?”堂姐周柠一边绣着手里的帕子一边打趣她。
“堂姐,快来吃饺子。”朝生装作没听见,把饺子打开递到她手边。
但堂姐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绣着手里的鸳鸯戏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听说明天要向你求亲?这周南虽然是个逃难来的孤儿没什么家底,好在人踏实肯干,你以后也不会受苦。”
“堂姐,你突然这样说什么啊!怪不好意思的。”朝生撇开头去不看她,又想转移她的思绪道,“你快吃饺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不是因为你长大了,想着要同你说说。”周柠嗔怪地捏了捏她的脸,“别害羞了,等着你给我带个妹夫回来呢!”
“我还等着你给我找个姐夫呢!”朝生一时口不择言,忘记了这是堂姐不愿意说的心底事,抬眼一看,她的面色果然沉了下来。
那个诱骗了堂姐的男人,若是被她抓住一定将他打得娘都不认识。
“堂姐,我……”
朝生的道歉直接被打断,周柠装作一脸洒脱地对她笑了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能有什么事,他,我早都忘……”
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骚动起来。
早先刚下雪的时候灵溪村的孩子看见也会尖叫,但是现在的尖叫听在人耳朵中就有些锐利了。
“这群孩子玩什么游戏叫成这样!”周柠只能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从窗户往外看去,天黑漆漆地压过来,雪比起刚下那会儿大了许多,门外已经浅浅积了一层,朝生心中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抬脚走了出去。
堂姐的房子在村里地势稍高的地方,俯首望下去,村里四处都可见身着毛皮,满脸黑须,手执大刀狂笑着见人就砍,见物就揣进怀里的鬼人。
我朝皇帝开国将他们打了出去,没想到此刻又被他们卷土而来了。
“嗖嗖嗖……”什么东西从天上破空而来,刚抬首去看就被堂姐一把拉开,“小心!”
接踵而来的是漫天黑线,等它尽数落到眼前才看见是一根根铁头箭,冶铁术是我国秘法,全民皆知,怎会落到鬼人手中?
“朝生!躲开!”
条件反射朝声音处看去,周南正拼尽全力朝她奔来,一个大跨步将她抱了一个满怀,浑身都被他牢牢护在怀里。
力道太大,被扑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人闷哼一声,朝生连忙挣扎着要探出头来看看他怎么了却被人死死禁锢住,低沉散碎的声音安抚着她,“别怕,我没……没事……快快……跑!”
脖子上周南的呼吸越来越弱,直到身上忽然一重,他便完全没了声息。
朝生双手微微颤抖,捧起眼前人安详的脸,将脸靠近去感受他的鼻息。
心脏如擂鼓般跳动,一下两下……眼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呼吸。
“阿南哥……阿南哥……”想叫醒他,声音却愈发哽咽,将他从身上扶起,这才发现他的背面竟然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有些穿透身体,堪堪在另一端冒出了头,擦破了朝生的手。
“朝生,快进来躲着!”堂姐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拉她。
朝生将周南的尸体放进了房子对周柠道,“堂姐,我要去找我娘,你当心。”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穿过正为恶的鬼人,在田埂间撒开了腿跑。
“唰!”大刀刺穿皮肉的声音,下一秒,鲜血就喷溅到朝生的脸上。
死的是经常在家门口晒太阳的六爷,也是灵溪村的村长,村里有人起了争执打起来的时候他总是出来调和,一出现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顿时就乖了。
但鬼人并不听他的话,在他竭力制止,试图讲道理的时候被烦躁的鬼人一刀捅死了。
朝生脚下跑得更快。
大刀挥舞,漫天大雪落不下。
庄叔一家倒在他生前最看重的地里,庄叔的手臂也不见了。
那片土地今早才种了土豆,若是明年长了出来应嫂会给全村煎土豆。
还有应嫂的孩子,本该出生在新岁的好日子里。
孩子们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被一层浅浅的雪覆盖,旁边的雪人被人一脚踢成两半,给雪人的围巾散在地上,上满被踩了一个黄泥脚印。
还有一个田埂就到她家。
她娘还在家等她回去吃饺子。
“嘿……”朝生听到身后的人大喝一声,随即就是她听不懂的叽里咕噜。
下一秒脚上就被重物打了一下,她瞬间摔倒在地,没放弃,赶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家去。
却被那人拖住脚往后拉。
“娘!”朝生双手抠着地,努力挣扎,脚在拉扯中痛得要断掉。
见扯不过,朝生转身就手脚并用往他们手上踢打。
眼前的人却大笑了起来,几人一步步朝她靠近。
朝生往后瑟缩,在最前面那人贴近她时猛地抽出周南送给她的簪子狠狠刺入那人的脖子。
“啊啊啊啊!”那个鬼人痛得大叫,看着朝生脸上全是愤怒,挥着手里的大刀就贯穿了她的腹部,不解气,又捅了几刀。
其他鬼人连忙拉着被刺中那人离开。
朝生忍着痛回身往家里爬去,汩汩流出的血迹染红身下的白雪。
半道却看见阿秀没了衣物安然地趴在地上。
阿秀最怕冷了……
朝生解下自己的外套艰难地盖在她身上,再没了力气,趴在地上看着房门都没了的家。
风起,大雪就飘了进去。
鬼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大雪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点点红梅被打在其中。
可灵溪村只有白梅。
枝头盛开的白梅也染了淡淡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