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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言语为刃 李玉覃借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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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不急不缓,缠缠绵绵,敲打着东宫的琉璃瓦和庭院里日渐稀疏的枝桠,将天地笼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潮润与阴寒里。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也让某些潜流,得以在喧哗的掩护下,更诡秘地涌动。
李玉覃发现,自己那“有限度的自由”似乎又收紧了些。通往内苑西侧门和小藏书楼的路,总“恰巧”有宫人修剪花木或搬运器物挡道;药圃的老内侍告了假,说是感染风寒,换了两个沉默寡言、一问三不知的生面孔。严姑姑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多了,有时是送应季的衣裳,有时是传达皇后关于殿下饮食喜好的琐碎吩咐,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知道,这是刘院正,或者刘院正背后的人,对她的“散步”和“好奇”起了疑心,开始抹去痕迹,隔绝信息。那本被撕去几页的札记,那个眉梢有痣的药童,那碗气味奇特的“定神汤”,还有刘院正对南方药材的偏好……这些碎片,对方显然不希望她继续拼凑。
她顺从地接受了这种“隔离”,每日活动范围更局限于寝殿附近和那方小小的庭院。读书,临帖,偶尔对着秋雨发呆,将一个安分守己、甚至有些认命萎靡的深宫女子形象,演得十足。
她知道,越是这样,那双藏在暗处、审视着她的眼睛,才会越早放松警惕。而有些事,未必需要亲力亲为。
这日雨势稍歇,天色仍是铅灰一片。李玉覃被传唤至寝殿。赵翊今日精神似乎尚可,半靠在引枕上,面前小几摊开着一卷边防舆图,墨迹犹新。他瘦得厉害,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劈,唯有一双眼睛,在苍白病容的映衬下,黑得慑人,仿佛能将人吸入无底深渊。
“今日不必诵读。”赵翊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他指了指舆图一角,“孤听闻,你对边镇风物,似有留意?”
李玉覃心下一动。她从未主动提及过边事,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前些日子与药圃老内侍闲谈时,曾“无意”问起过几味边地药材的性状与传闻,当时旁边或有耳报神。赵翊果然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这些看似无关的闲话。
她垂眸,恭谨道:“臣女愚钝,只是闲时翻些杂记,听些传闻,纸上谈兵罢了。殿下所阅,乃是军国大事,臣女不敢妄言。”
赵翊目光落在舆图上那蜿蜒的、代表边境的粗线上,淡淡道:“纸上谈兵,有时也能窥见几分真意。榆关之外,胡马秋肥,边报近来颇不宁静。你既看过杂记,可知北地风物,与中原最大不同为何?”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李玉覃沉吟片刻,并非思索答案,而是斟酌如何回答才能既显露出些许价值,又不至于过于锋芒毕露。“臣女浅见,北地苦寒,物产不及中原丰饶,然民风彪悍,坚韧耐苦。其地多产皮毛、骏马,亦有些独特药材,如黄芪、防风,药性较之中原所产,往往更显峻烈纯粹,盖因风霜砥砺所致。只是……”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只是杂记中也提,北地有些僻远部落,巫医之术盛行,用药诡奇,与中原医理大相径庭,常人难以理解,亦难取信。”
她将话题悄然从边患引向了医药,又隐隐扣住了“难以理解”、“难以取信”这几个字。
赵翊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巫医之术……诡奇难信。”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这世间,难以理解之事,又何止边陲巫医。”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殿下,”李玉覃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寂静,“臣女前些日听宫人闲谈,说起京中趣闻。将军府苏公子,于西郊马场赛马夺魁,英姿勃发,京中子弟无不赞叹。”她抬起眼,目光纯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分享新鲜事的轻微雀跃,“苏公子骑术向来精湛,如今看来,更胜往昔。可见人逢喜事,精神便足。”
她将“人逢喜事”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
赵翊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太子病重将死,国丧期间,臣子之子赛马夺魁,张扬过市,这算哪门子“喜事”?又是什么“喜事”,能让人精神如此勃发,乃至“更胜往昔”?
“哦?苏弗?”赵翊语气听不出喜怒,“确是年轻有为。他新婚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是呢。”李玉覃微微颔首,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忆起往事的怅然笑意,“臣女那妹妹玉娇,自幼性子柔顺,能得此佳婿,亦是福气。只是……”她话锋极轻微地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只是臣女恍惚记得,昔年苏老将军似乎更属意殿下麾下一位善骑射的将领,曾想为苏公子延请为师,可惜后来殿下……凤体欠安,此事便搁置了。如今苏公子自学成才,勇冠京华,老将军想必也是老怀安慰。”
她看似在说苏弗的骑术师承,实则句句都在往赵翊心口最敏感处戳——殿下您病重时,您看好的将领被冷落,而原本可能亲近东宫的将军府,其子弟正忙着“勇冠京华”,缔结新的姻亲。这其中的意味,赵翊岂会不懂?
赵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玉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热气烘上来,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生出一种粘腻的冷。
良久,赵翊才极缓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冽。“是啊,孤病了这些时日,京中倒是出了不少‘勇冠京华’的英才,结了不少‘天作之合’的良缘。”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李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心系家人。”
这话已是重了。李玉覃立刻离座跪下,伏低身子:“臣女失言!臣女并无他意,只是……只是触景生情,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她的声音带着惶恐的微颤,肩膀也轻轻抖动,将一个因提及家人旧事而一时忘情、口不择言的深宫女子姿态,做得十足。
赵翊看着她伏低的、显得脆弱无比的背影,眼中神色变幻。他知道她在演戏,至少有一部分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她递过来的这把“刀”,虽然带着她自己的意图,却足够锋利,也足够及时。
苏家,李家……在他昏迷垂死之际,动作倒是快得很。赛马夺魁,佳话流传,是真以为他醒不过来了,急着展露锋芒,另寻倚靠?还是仅仅只是年轻人不懂事的张扬?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头那股自醒来后便一直压抑着的、被背叛与被轻视的冰冷怒火,微微窜起了火苗。
“起来吧。”赵翊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孤并未怪你。你说得对,人逢喜事,精神足些也是常情。只是这‘喜事’……”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孤有些乏了,你且退下。”
“是,臣女告退。”李玉覃起身,依旧垂着眼,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背脊上,却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风险极大。无异于在太子心头那堆尚未熄灭的余烬上,浇了一勺油。但她不得不做。苏弗和李玉娇的“佳话”越是美满顺遂,就越是映衬得她前世的惨死与今生的困局像个荒诞的笑话。她无法亲自出手撕破那虚假的锦绣,却可以借太子这把最锋利的刀,先在他们看似光明的前程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却难以愈合的裂痕。
她相信,以赵翊多疑且刚刚经历“濒死背叛”的心境,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信号。哪怕只是为了敲打,为了震慑,苏弗乃至整个将军府,都必将迎来一阵并不好过的“关切”。
至于她自己因此可能引来太子更深的猜忌……她已顾不上了。与虎谋皮,本就需行险招。她展示了自己的“用处”与“可控”,现在,该轮到太子展示他的“力量”与“态度”了。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愈发昏暗。李玉覃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绕到庭院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最后几片在风雨中顽强挺立的枯叶。
快了。她能感觉到,东宫内外那绷紧的弦,已到了极限。刘院正一方的遮掩与警惕,太子苏醒后逐渐恢复的掌控力与积聚的怒意,还有宫外那些因局势变动而蠢蠢欲动或惶惶不安的势力……
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火星。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火星溅落时,确保自己不是被焚毁的那个,而是……能借着那火光,看清更多阴影,甚至,点燃她早已备好的、指向宫外复仇之路的引线。
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一丝凛冬将至的、决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