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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佳话裂痕 皇后敲打李 ...

  •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东宫庭院里的银杏叶终于灿然一树金黄,然后在一场夜雨过后,扑簌簌落了满地,像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匣碎金。这耀目的颜色,却衬得宫阙深处愈发寂静清冷。

      自那日慎思殿暗含机锋的谈话后,李玉覃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稳期”。每日依旧读书、走动,偶尔在太子精神稍好时,被传唤至寝殿外间诵读片刻。赵翊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增加,但依旧虚弱,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听她平稳的声音流淌在殿内,极少开口。他待她,客气而疏离,与那日直言“你已卷入漩涡中心”的锐利判若两人。但李玉覃知道,这客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暂时认可了她的“用处”,并将她置于某种半保护半监控的观察之下。

      她并不急躁,反而借着这层若有若无的“庇护”,更细致地编织她的网。药圃的老内侍已与她熟稔,闲谈时透露,刘院正近日开方,似乎格外青睐几味产自南方的药材,其中有一味“石见穿”,药库里存货不多,已打发人出宫寻购了两次。而那小藏书楼,她后来又“偶然”去过两次,守楼老宦官抱怨前几日有人来翻动过那几本旧医书,弄得灰尘扬起,害他多擦了半日。

      “是刘太医?”李玉覃状似无意地问,手中翻着一卷《玉台新咏》。

      老宦官瘪着嘴摇头:“不是刘太医那熟面孔,是个生脸的小子,拿着刘太医的条子,说是奉命来找点旧方参考。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真心找书的。”

      生面孔,持刘院正条子,却不像找书。

      李玉覃将这几个信息与之前那神秘送药人、眉梢有痣的药童、以及被撕去几页的医书札记放在一处。一条模糊却逐渐清晰的脉络开始显现:刘院正绝非表面上那个只知战战兢兢保命的太医,他与那神秘的“青囊”势力,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甚至是引线人。而太子苏醒前后,某些人不希望看到的变化,或许正与此有关。

      与此同时,宫外的“佳话”,似乎也开始沾染上了别样的味道。

      这日午后,李玉覃正在自己房中临帖,严姑姑罕见地亲自来请,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时隔多日再踏入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偏殿,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殿内暖香馥郁,皇后萧氏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眼底仍有倦色,但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悲恸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燃希望的、带着些许锐利的清醒。她倚在软榻上,并未让李玉覃久跪,赐了座,还让宫人上了一盏温润的蜜水。

      “这些日子,你在东宫,辛苦了。”皇后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深沉的打量,“太子能醒来,你每日诵读静心,也算有功。”

      “臣女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娘娘洪福,太子殿下自有天佑,太医们尽心竭力。”李玉覃垂眸应答,将功劳推得干净。

      皇后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你是个懂事的。”她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你家中之事,本宫也听说了些。你那妹妹,嫁入将军府,可还安好?”

      李玉覃心中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怅惘,低声道:“多谢娘娘垂询。臣女身在此处,只愿家人平安顺遂。玉娇妹妹……能得偿所愿,亦是她的福气。”

      “得偿所愿?”皇后轻轻重复,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圆满无缺的‘得偿所愿’。”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语气依旧平淡,“本宫听闻,苏将军府上近来倒是热闹。苏弗那孩子,新婚燕尔,意气风发,前几日在京郊马场赛马,还拔了头筹,风头无两。倒是个……活泼的性子。”

      赛马?拔头筹?在太子病重、国丧未久的当口?

      李玉覃几乎能想象出苏弗纵马驰骋、意气飞扬的模样,还有依偎在一旁、满眼倾慕的李玉娇。他们果真过得舒心惬意,仿佛她这个“堂姐”的“自愿赴死”,只是为他们锦绣人生添上的一笔可供炫耀的、凄美而遥远的注脚。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玉覃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年轻人,活泼些本无错。只是身为臣子,更需懂得审时度势,体察上意。太子病体初愈,尚需静养,朝野上下,更应秉持肃穆之心。有些风头……出得不是时候。”

      这话已然很重了。皇后是在借苏弗的“张扬”,表达对将军府,乃至对相府这门新联姻的不满与警告。太子醒了,局势未明,任何轻狂之举都可能引来猜忌。

      李玉覃心念电转,立刻离座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娘娘训诫的是。臣女虽身处宫中,亦知此理。苏公子……年少心性,或许只是见殿下好转,心中欢喜,一时忘形。臣女身为长姐,未能约束家人言行,亦有罪责。”她将“见殿下好转,心中欢喜”咬得稍重,看似为苏弗开脱,实则点明:太子苏醒,有人欢喜,是否也有人……不那么欢喜?

      皇后的眼神果然深邃了些许。她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言辞不失机锋的李玉覃,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她最终道,“你既明白,便好。安心在东宫侍奉,外间诸事,自有陛下与本宫裁度。至于你家中……本宫已让你父亲递话进去,苏老将军是明白人,当知如何管束子弟。”

      这便是敲打过后,又给了一颗定心丸。皇后明确表示,苏弗的“张扬”已引起注意,且已通过相府向将军府施压。同时,也是在告诉李玉覃,她的“价值”与太子的康复绑在一起,只要太子好,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至少是相府),暂时无忧。

      “是,臣女叩谢娘娘恩典。”李玉覃再次拜谢,心中却无多少波澜。皇后的维护,本质源于利益与局势,而非对她个人的怜悯。今日能施恩,他日若有必要,舍弃她亦不会犹豫。

      回到东宫,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重重殿宇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她并未直接回房,而是绕道去了那片小药圃。暮色中,药草轮廓模糊,唯有几株晚菊,在角落里开着伶仃的白。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

      皇后今日的召见,看似只是寻常敲打与安抚,却传递了几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第一,太子苏醒,已开始实质性地影响朝局,至少将军府这般的实权勋贵,已感受到压力。第二,皇后(或者说帝后)对将军府与相府这门过于“适时”又略显“高调”的联姻,心存疑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后默许,甚至鼓励她,继续做那双“眼睛”,留意东宫内外动向。那句“外间诸事,自有裁度”,反过来听,便是“宫内诸事,你需留意”。

      而苏弗的“赛马头筹”,则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

      她之前只想着如何自保,如何在东宫立足,如何找出暗害太子的黑手。却忘了,复仇的脚步,未必只能等自己走出去才能开始。

      风,既然能从宫外吹进来,自然也能从宫内,吹出去。

      她站起身,拍去裙角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投向宫墙之外,那被暮色吞噬的天际。

      苏弗,李玉娇,你们不是喜欢“佳话”么?

      那便让这“佳话”,再添上几分太子苏醒后的、“体察上意”的波折吧。想必,看着夫君因“一时忘形”而被家族训斥、前程蒙上阴影时,你那新婚的甜蜜里,也该尝到一丝不安的苦涩了?

      还有父亲,还有二叔……你们用我的命,去换家族的“稳妥”与“佳话”,如今这“稳妥”因太子醒来而动摇,这“佳话”因帝后不悦而蒙尘,心中可还安稳?

      她转身,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稳步走去。步履在暮色中显得坚定。

      是时候,让这位渐渐苏醒的储君殿下,更清晰地“听”到,宫墙之外,那些因他病重而雀跃、因他苏醒而躁动的声音了。比如,一位将军嫡子不合时宜的“赛马头筹”,以及这场“佳话”联姻背后,可能存在的、迫不及待的站队心思。

      她知道如何措辞,如何将宫外的“热闹”,与宫内的“静谧”联系起来,如何让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在太子耳中,拼凑出不一样的图景。

      毕竟,她可是每日为他“诵读静心”的、最安分不过的“准侧妃”啊。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东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太子寝殿的窗格里,透出的光似乎比往日更稳定,也更明亮了些。

      一场秋雨,正在天际积聚。风里,已带了明显的湿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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