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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雷霆肃清 刘院正与“ ...

  •   秋雨连下了三日,将东宫每一寸砖石、每一片枯叶都浸得透湿冰凉,也让那份无形的压抑感,沉甸甸地渗入骨髓。然而,就在这连绵阴湿的第四日清晨,雨毫无预兆地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泻下几缕稀薄却刺目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朽叶被反复冲刷后的、清冽又颓败的气息。

      变故来得比晨光更突然,更迅猛。

      李玉覃正在用早膳,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尚未见底,外间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间杂着甲胄摩擦的冰冷铿锵,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这处偏院之外。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严姑姑或任何熟悉的宫人,而是那日引她去慎思殿的年轻侍卫首领,姓褚,单名一个风字。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劲装佩刀的侍卫,面色冷峻,眼神如刀。

      “李姑娘,”褚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奉殿下令,请姑娘即刻移步慎思殿。”

      “现在?”李玉覃放下调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时辰,太突兀了。

      “是,现在。”褚风侧身,做了个不容置疑的“请”的手势。

      李玉覃不再多问,起身略整了整衣衫。她能感觉到褚风身后那几名侍卫看似肃立,气息却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都隐隐封死。这不是寻常的传唤。

      走出院门,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同。通往慎思殿的路上,明岗暗哨明显增加了数倍,且全是褚风麾下那般精悍的东宫亲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气氛肃杀凝重。往日里穿梭往来的普通宫人太监,一个也不见,整座东宫仿佛被骤然抽空了活气,只剩下这种金属般冷硬的寂静。

      慎思殿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太子赵翊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中,身上披着的不是往日宽松的袍服,而是一袭玄色暗纹的箭袖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也愈发锐利。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院正。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此刻匍匐在地,官帽歪斜,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角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看不到表情,唯有那身象征着太医最高品阶的鸂鶒补子官袍,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又狼狈。

      另一个,竟是那日神秘出现、送来“定神汤”的内侍!他依旧穿着低等内侍的灰褐色衣服,帽檐却已被摘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属于中年人的脸,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漠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眼前一小块地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殿内除了他们,只有褚风和另外两名侍卫,再就是刚被带进来的李玉覃。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姑娘,”赵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寒意的疲惫,“你且看看,此人,”他指了指那内侍,“那夜送药之人,可是他?”

      李玉覃的目光落在那内侍脸上。虽然那夜灯光昏暗,此人帽檐又低,但那份独特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气质,以及此刻空气中若有若无、与那夜如出一辙的极淡冷香,让她瞬间确认。

      “回殿下,身形、气质相似,尤其是……”她顿了顿,谨慎道,“尤其是那股极特别的冷香气味,臣女印象颇深。应是此人无误。”

      那内侍听到“冷香”二字,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赵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院正,语气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地:“刘实,孤再问你一次。此人,是你以‘寻访古方’之名,暗中接入太医院,又借采买药材、查验旧籍之机,数次带入东宫附近的,是也不是?”

      刘院正浑身剧震,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老臣……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啊!殿下!老臣确是……确是私下寻访此人,因他于疑难厥症有些……有些偏门见解,老臣见殿下药石罔效,实在……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想搏一线生机!老臣绝无二心!绝无啊!”他哭号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偏门见解?”赵翊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是见解,还是毒计?你让他接近孤的汤药,几次三番,所图为何?那碗所谓的‘定神汤’,里面究竟加了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褚风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殿内温度骤降。李玉覃屏住呼吸,看着那依旧漠然的内侍,又看看抖如筛糠的刘院正。原来,那夜并非偶遇,而是刘院正有意安排的一次“尝试”?或者……是多次尝试中的一次?

      刘院正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不……不是毒!殿下明鉴!那汤……那汤老臣验过,虽成分古怪,但绝非毒物!此人……此人用药之法与众不同,常以奇香佐引,调和药性,老臣只是……只是想试试能否唤醒殿下神识……老臣糊涂!老臣罪该万死!”

      “与众不同?奇香佐引?”赵翊重复着,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内侍,“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那‘奇香’又是何物?”

      那内侍终于缓缓抬起头,迎向赵翊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普通,甚至有些浑浊,却平静得可怕。“草民没有名字,殿下可唤我‘哑医’。”他的声音也平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师承山野,不足挂齿。所用之香,乃山间几种草木根茎花果,依古法炮制调和而成,名‘回魂引’。此香辅以特定汤剂,对某些深度昏厥、神气离散之症,或有奇效。至于刘太医,”他看了一眼瘫软的刘院正,“草民与他,仅交易而已。他提供药材与入宫之便,草民提供香方与试药之机。各取所需。”

      他说得太过坦然,反而让人疑心更深。交易?试药?将一国储君的性命,当作一场充满不确定的“试药”?

      赵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各取所需’!好一个‘或有奇效’!”他猛地一拍椅臂,牵动了病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褚风立刻上前一步,手虚扶了一下。

      赵翊摆摆手,止住咳嗽,胸膛起伏,眼神却愈加锐利冰冷。“刘实玩忽职守,勾结不明来历之人,以储君玉体为儿戏,险酿大祸!革去太医院院正之职,削去官身,交大理寺详查其历年经手药案,有无其他纰漏!”

      “殿下!殿下饶命啊!”刘院正凄厉哭喊,却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声音迅速消失在殿外。

      赵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自称“哑医”的内侍身上。“至于你……”他喘息稍平,语气森然,“来历不明,行迹鬼祟,所用之物诡谲难测。暂押于东宫暗牢,严加看管,孤要细细地审。”

      “哑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局,任由侍卫上前,将他架起带走。经过李玉覃身边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快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空洞依旧,却让李玉覃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翊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褚风挥手,示意剩下的侍卫也退至殿外守候。

      赵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更浓,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刚处置完背叛者的冷硬威仪,却丝毫未减。他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玉覃。

      “你都看见了。”赵翊的声音带着嘶哑,“这就是孤身边的‘尽心竭力’。”

      李玉覃垂首:“殿下雷霆手段,肃清奸佞,实乃东宫之幸。”

      “奸佞?”赵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只怕,不止一个刘实。他那太医院,他那条暗中引人的线,背后是否还有人,是否还有其他‘交易’……孤,会一一查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玉覃身上,审视的意味很重。“李姑娘,你今日也算立了一功。若非你提及那‘异香’,孤未必能如此快将这条线揪出来。”

      李玉覃心头一紧,连忙道:“臣女只是据实以告,不敢居功。此乃殿下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赵翊自嘲般低语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刘实已倒,那‘哑医’暂且关押。但东宫经此一事,汤药饮食,更需万分谨慎。皇后那边,孤已禀明,会另选可靠太医接手。至于你……”他沉吟片刻,“你既对气味敏感,又颇细心。从今日起,孤每日的汤药煎制,由你从旁监看,直至新太医熟悉情况为止。你可愿意?”

      监看汤药!

      这是一个比“值夜”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差事。这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东宫最隐秘也最要害的领域之一,接触太子的性命攸关之事。信任?不,这更像是一种考验,一种将她置于明处、吸引可能存在的剩余火力,同时也将她更深地绑上太子战车的策略。

      她能拒绝吗?不能。

      “臣女遵命。”李玉覃没有任何犹豫,恭敬应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

      赵翊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下去吧。褚风会安排。”

      “是。”李玉覃行礼退出。

      走出慎思殿,那股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褚风跟了出来,对她略一拱手:“李姑娘,请随我来,先去熟悉一下药房和煎制流程。”

      李玉覃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依旧戒备森严的回廊。阳光似乎强烈了些,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刘院正倒了,“哑医”被抓,看似拔除了一颗钉子。但这颗钉子是自己腐坏的,还是被人刻意插进来、又适时弃掉的?那“回魂引”与“青囊生”到底有无关联?太子将此等要务交给她,是迫于人手紧缺的权宜之计,还是另有深意?

      更重要的是,刘院正的倒台,势必震动朝野。太医署首脑因“谋害储君”(至少外界会如此解读)下狱,这消息传出去,会在那些因太子苏醒而各怀心思的人中,激起怎样的浪花?

      苏弗和李玉娇,此刻是否已听到了风声?他们那场“佳话”,在这样山雨欲来的朝局变动面前,是否还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稳固甜美?

      李玉覃抬起头,望向宫墙之外,那被阳光逐渐驱散阴霾的天空。

      风,已经起了。而且,是带着血腥气的凛冽寒风。

      她将手拢在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枚素银簪冰冷的簪身。

      好戏,才刚开场。而她这个曾经的“祭品”,如今已站在了戏台的中央,聚光灯下。每一步,都需踏得更稳,看得更清。因为下一波浪潮,随时可能将她,连同这看似暂时平静下来的东宫,一同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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