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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蛛丝马迹 李玉覃借“ ...

  •   从慎思殿回到那方狭小天地,门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但送来的饭食不再经过银针与宫人试毒那道繁琐又屈辱的程序。严姑姑来过一次,只说:“殿下吩咐,姑娘可于东宫内苑走动散心,只是莫近前朝,莫扰了各处主子清净。”语调依旧平板,眼神里却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有限度的“自由”,是太子赵翊给予的回应,也是套在她脖颈上更精致的枷锁。他需要一双眼睛,她便要做好这双眼睛。

      李玉覃开始“走动”。她走得慢,神色恭顺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久困斗室后舒展筋骨,欣赏这皇室园林的秋景。东宫内苑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水假山,移步换景,秋意已浓,木叶半凋,别有一种萧瑟中的堂皇。

      她先去的是离自己住处不远的一片小药圃。这里是东宫侍弄花草兼种些常用草药的地方,平日只有两三个年老内侍打理。她借口闻着药香心静,常在那里略作停留,看他们翻土、浇水,偶尔问一两句药草习性,言语间透出几分闺阁女子对“草木有趣”的天真好奇。老内侍们见她衣着素淡,态度和婉,又是“侍奉过”太子的人,倒也愿意答几句。

      几日下来,她将药圃里各色药草记了个大概,也“无意中”听说,前些日子,曾有生面孔的太医署药童来取过几味不太常用的清热药材,说是刘院正开的方子需要。取走的量不大,其中一味“夏枯草”,药圃里恰好用完,那药童还抱怨了两句,说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凑齐。

      夏枯草,性寒,清肝火,散郁结。常用于瘰疬瘿瘤,目赤肿痛。在太子那等虚极欲脱的症候里,这般苦寒之物,用得必然极其谨慎,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用。

      又一日,她“散步”至离太子寝殿稍远、靠近内苑西侧门的一处小藏书楼。楼中多为杂书游记,平日少有人至。守楼的是个瞌睡昏昏的老宦官。她佯装找本解闷的诗集,在积着薄灰的书架间慢慢翻找,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在角落里,她发现几本医书杂纂,纸张泛黄,显然久未有人动过。她抽出其中一本薄薄的、没有题名的线装册子,随手翻开。里面并非正经医案,倒像是个人的札记,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古怪的病例和用药心得,其中一页提到了“厥症似死,阳气潜行于阴,可嗅辛香以引,如游丝牵魂……”旁边用小字批注:“然香气需纯,不可驳杂,尤忌温补壅滞之味相冲,恐惊散残阳。”

      这说法,与她之前冒险用草木清气刺激太子,竟隐隐吻合!她心口急跳,快速翻看,想找到署名或更多线索,却发现册子后半部分有被撕去的痕迹,断口陈旧。

      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放回原处,又随意抽了本《花间集》,拿到守楼老宦官处登记。老宦官眯着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嘟囔道:“这地方冷清,姑娘倒是好静。”

      李玉覃柔声道:“不过是打发辰光。前些日子好像见有人也来此找医书?”

      老宦官想了想,摇头:“这地方,除了洒扫的,几个月也未必有个人影。哦……除非是刘太医,他偶尔会来翻翻这些没人要的旧书,说里头有时能淘换点偏方。”

      刘院正。

      线索像零散的珠子,被“刘院正”这个名字,隐隐串起了一线。

      但她按捺住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落入监视之中。她只是更勤勉地“散步”,更细致地观察。她记下了西侧门换岗的时辰,记下了哪些路径宫人往来最少,记下了药圃老内侍提起的、那位抱怨“夏枯草”难寻的药童的大致样貌——瘦小,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这些信息琐碎而无用,至少目前看来如此。但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丝线悄然布散出去。

      与此同时,东宫之外,因太子苏醒而牵动的波澜,也开始以某种方式,隐约传到她的耳中。

      这日,严姑姑送来两套新制的秋装,料子比之前的更柔软些,颜色依旧是素淡的青、灰。放下衣物时,严姑姑似随口道:“娘娘今日心情稍霁,提及姑娘。说姑娘家中姊妹近日新婚,正是佳期,姑娘身在此处,难免挂念。娘娘赏了些锦缎,已差人送去相府,聊表抚慰。”

      姊妹新婚。佳期。

      李玉覃正在抚平衣料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如常,低头谢恩:“谢娘娘恩典,体恤下情。”

      严姑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门关上,李玉覃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皇后特意让严姑姑传这话,绝不会是寻常关怀。这是在敲打,提醒她谨记自己的“本分”与“处境”,还是在暗示,相府与她那位“新婚”的妹妹,已经以某种方式,进入了皇宫高层的视线?

      苏弗与李玉娇的婚事,因着太子病危、堂姐“自愿”殉葬的悲壮背景,倒是在京中博得了一些奇特的同情与赞誉。有赞苏弗不忘旧约(虽则换了人)、重情重义的,也有叹李玉娇“代姐出嫁”、全了家族联姻之谊的。如今太子苏醒,她这个“准侧妃”的利用价值变得暧昧不明,而苏李两家的联姻却已是铁板钉钉。皇后此举,是在平衡?还是在为可能的变化预留空间?

      她必须知道外界的确切消息。

      又过了两日,机会来了。东宫需采买一批上好的银霜炭预备过冬,管事太监要出宫一趟。李玉覃“偶然”听到小宫女议论此事,便在次日“散步”时,“恰巧”路过那管事太监值守的茶房外,袖中不小心滑落了一个早就备好的、绣工精致的荷包。

      荷包被一个小太监捡到,追上来还她。李玉覃接过,连声道谢,神色间带着些许赧然:“这样旧物,劳动公公了。是家中姊妹昔年所赠,见物思人……”她适时地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思念与身世飘零的薄雾。

      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年纪,面善,见状便多嘴安慰了一句:“姑娘莫伤心,您家中姊妹如今安好,听说……听说嫁得风光,满城皆知呢。”

      李玉覃拭了拭眼角,轻声问:“公公如何得知?可是……听宫外采买的同伴说起?”她状似无意地将荷包塞回袖中,指尖却将荷包口松开,露出里面一点银角子的光。

      小太监眼睛亮了亮,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瞒姑娘,昨儿个我干爹出宫办炭,回来说了一嘴。说是街上茶馆都在议论,将军府嫡子大婚,排场虽因着国丧未逾,但心意十足,新娘子是原配的堂妹,这亲上加亲,又是在堂姐为国祈福之时,很是……很是传为一段佳话呢。”小太监学舌,用了“佳话”二字,语气里却不乏对热闹的向往。

      李玉覃静静地听着,唇边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仿佛欣慰的弧度。“佳话……那就好。”她轻声道,又似自言自语,“只盼他们……一世安稳,再无风波。”

      小太监只觉这李姑娘真是心善又可怜,得了赏银,欢天喜地走了。

      李玉覃站在原地,秋阳透过廊檐,在她素青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佳话?风光?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产房帐顶那扭曲的百子千孙图,鼻尖萦绕起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苏弗,李玉娇,你们这用我血肉尸骨垫起来的“佳话”,可要唱得再响亮些才好。

      唱得越响,将来摔下来时,才会越痛,越彻底。

      她转身,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缓缓行去。步履依旧端庄平静,唯有袖中双手,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素银簪,簪尖抵着掌心,传来锐利的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棋盘之上,敌我已渐渐分明。宫内的蛛丝马迹,宫外的“佳话”流传,都是信号。

      她需要更快地厘清东宫内部的暗线,尤其是那位神秘送药人与刘院正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而对外,她或许该让那对“佳偶”,提前嗅到一点……不一样的“风声”了。

      毕竟,太子醒了。一个清醒的储君,和他昏迷时相比,对于朝臣,对于姻亲,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风,起了。该让有些人,提前感受一下寒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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