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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西南阴云 西南边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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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再次染黄宫柳时,太医院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制备各宫过冬所需的药茶、补膏,查验入库的秋令药材,还要预备防治秋冬时疾的成方。司药厅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
李玉覃埋首在一摞摞药材账册与炮制记录中,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依旧沉静。五皇子那件事后,她在太医院的地位悄然稳固。陈太医不再将她视为需要特别关照的“关系户”,而是真正开始与她探讨一些疑难药方。皇后宫中不时有赏赐下来,有时是几匹上好的宫缎,有时是时新果品,总由严姑姑亲自送来,话虽不多,态度却明显和煦。
她知道,这些变化,根基在于那一日慎思殿中赵翊的那句“准”,和他事后那句轻不可闻的“做得不错”。他给了她机会,她也接住了。在这宫廷里,能力与信任,往往比虚无的恩宠更有分量。
只是,自那日后,她与赵翊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他似乎愈发忙碌,西北军务、漕运改革、吏治整顿,还有清理三皇子余党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与人心惶惶,千头万绪,都压在他初愈不久的肩膀上。偶尔在陈太医去请平安脉时随行,见他总是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常,但眼下的淡青与偶尔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泄露了他的疲惫。
这日,她正与老药工核对一批新到的川贝母成色,褚风忽然来了。他如今领东宫侍卫统领兼着一部分宫禁巡查的职责,威势日重,但见到李玉覃,依旧保持了基本的客气。
“李司药,殿下有请,移步慎思殿。”褚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李玉覃心头微紧。这个时辰,并非例行请脉之时。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官服,随褚风而去。
踏入慎思殿,气氛与往日不同。殿内炭火未燃,有些清冷。赵翊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郁。地上散落着几份摊开的奏章,朱批凌乱。
“你先看看这个。”赵翊没有回头,只抬手点了点身旁小几上的一份密报。
李玉覃上前,拿起密报。内容让她瞳孔微缩。是西南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的抄件,言及靖安侯旧部中几个心怀怨望的中层将校,借朝廷清算靖安侯、人事变动未稳之机,勾结境外一小股流匪,袭击了边境两处屯粮据点,虽被及时击退,未造成太大损失,却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西南军心不稳,隐患未除。
更下方,附着另一份简短的调查附注:经查,此次骚乱中,匪徒所用部分箭矢、兵器制式,与年初上元夜东宫刺客所留残刃,有相似之处。虽无法确证为同一来源,但皆非中原常见样式。
线索又隐隐绕回了“靖安侯余党”与“西南”。赵翊数月来大力整顿朝纲,却似乎未能将这股暗处的毒脓彻底挤干净。
“殿下……”李玉覃放下密报,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是军国大事,远超她一个司药的职权范围。
赵翊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有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是极力压抑怒火与焦躁的痕迹。“西南……”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新派去的将领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当地豪强土司观望,靖安侯旧部盘根错节……孤本以为,雷霆手段之后,可徐徐图之。看来,有人不想给孤这个时间。”
他走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目光却落在李玉覃脸上:“叫你过来,不是问你军务。孤记得,你誊录药方时,曾留意药材产地,尤其对南方边陲所产的一些偏门药材,问过几句。”
李玉覃心中一震,点头:“是。臣女确曾留意,因觉其药性与中原所产常有差异,或峻烈,或奇特。”
“嗯。”赵翊从案头翻出一份清单,递给她,“这是太医署近半年,所有从西南三州采购药材的记录,包括民间药商贡入、官方采买。你仔细看看,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比如,某些药材的采购量、采购时间、经手人,或是……与西南那边某些特定地方、人物的关联?”
他将如此敏感的调查任务交给她,并非因为她的医术,而是看重她那份于细微处发现异常、串联线索的能力,以及……她此刻相对“干净”、不易引人注目的身份。
李玉覃接过那厚厚一摞清单,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其中的分量。“臣女定当仔细查看。”
“不必急在一时。”赵翊道,“拿回去看。若有发现,直接报与褚风,或……”他顿了顿,“若觉事关重大,可来见孤。”
“是。”李玉覃应下,将清单小心收好。
正要告退,赵翊却又叫住她:“且慢。”他走到窗边那个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盒,转身递给她。
“这是什么?”李玉覃接过,触手微凉。
“打开看看。”
李玉覃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冰凉的香气瞬间逸出,里面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膏体,晶莹剔透。
“西南边陲进贡的一种香膏,当地人叫‘冰魄草’所制,清热解毒,醒神润燥。气味……与你那薄荷有些相似,但更冷冽些。”赵翊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秋燥伤人,你常在药房熏着,用这个护着些喉咙眼睛。”
李玉覃怔住了。他竟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还特意寻了这西南来的香膏?冰魄草……她似乎在那采购清单的某一页,瞥见过这个名字,量不大,标注是“贡品”。
“谢殿下赏赐。”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波澜,将瓷盒握紧,指尖能感受到瓷壁的冰凉与膏体透过盒盖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去吧。”赵翊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上,背影重新变得孤峭而凝重。
抱着厚厚的清单和那盒冰魄草香膏回到司药厅,李玉覃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西南的军情,未清的余孽,赵翊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压力,还有掌心这盒带着他体温余韵的冰凉香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人,与这座宫廷最核心的权力与危机,早已密不可分。
她不是为了攀附,甚至最初的仇恨也已淡去。如今支撑她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牵绊。是他给予的信任与空间,是她自己挣来的立足之地,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为他分忧的冲动。尽管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或许只是从这浩瀚如海的药材清单中,找出那一两根可能关联的蛛丝马迹。
夜深人静,司药厅只余她桌前一盏孤灯。她摊开清单,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逐行审阅。冰魄草香膏清冷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仿佛带着西南边陲的风霜与隐秘。她看得极慢,极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地名、药名、数量、经手人的签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秋风呼啸,卷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凝住。那是一次半年前的采购记录,采购的是一种名为“鬼箭羽”的冷僻药材,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用量本不该大。但这批“鬼箭羽”的采购量,却达到了常年的三倍之多。经手人签名处,是一个她有些眼熟的名字——王德海。她记得,褚风曾提过,上元夜事件中,那个被调去看守皇陵的内务府王管事太监,就叫王德海!而收货地点,并非太医署正库,而是一个标注为“甲字七号备用库”的地方。这个库房,她似乎听老药工提过一嘴,位置偏僻,平日少用。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批“鬼箭羽”的产地,赫然标注着西南“黔州”某县。而那份军报附注中提到,匪徒所用箭矢,箭杆木料便有黔州特产的一种铁木!
鬼箭羽,箭矢……活血化瘀的药材,大量采购,存入备用库,经手人是有问题的太监,产地与骚乱地重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猜想,在她脑中骤然成形!
难道,有人借太医署采购药材之名,行夹带私运制造箭杆的原料之实?那“甲字七号备用库”,会不会是一个中转或囤积点?
她心跳如擂鼓,立刻将这个发现,连同清单页码、疑点标注,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一张素笺上。落笔时,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
她没有立刻去找褚风。夜色已深,宫门下钥。她将纸条仔细收在贴身的荷包里,和那盒冰魄草香膏放在一起。
吹熄灯,她走到窗前。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几点寒星闪烁。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西南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而她,阴差阳错地,又一次站在了风暴可能袭来的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自保或复仇,而是为了……他。
她轻轻握紧了胸前的荷包,那里面,冰魄草的冷香与她刚刚写下的、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线索,紧紧挨在一起。
长夜漫漫,寒意深重。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异常清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