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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深夜密报 李玉覃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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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寒意渗入骨髓,慎思殿内却因那盆银霜炭而暖融如春,只余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灯烛高烧,将赵翊挺直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巍然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
李玉覃站在书案前三步处,那份她发现的清单记录抄件和写满疑点的素笺,静静躺在案头。她已经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毕,从“鬼箭羽”的超常采购量,到经手人王德海的关联,再到甲字七号备用库的蹊跷,最后联系到西南匪患与箭杆木料的细节。每一个疑点都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用冷静的逻辑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赵翊一直垂眸看着那些纸张,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深沉难测。只有那偶尔紧抿的薄唇,和搁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她自己稍显急促的心跳。李玉覃垂着手,等待着。她不知道自己的推断是对是错,更不知道这贸然的深夜禀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良久,赵翊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你能确定,这个‘王德海’,就是上元夜那个内应的叔叔,内务府的王管事?”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褚统领曾提过那内应供出的上线姓名,臣女记得是王德海无疑。且内务府姓王的管事太监,与太医署采买处常有交接,身兼二职或有其便,此人嫌疑最大。”李玉覃答得谨慎,却也笃定。
赵翊微微颔首,指尖划过清单上“黔州”二字:“西南铁木,质地坚韧,确是制作箭杆的上选。朝廷对此类军用物资管制极严,民间流通极少。若有人借药材采购夹带……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他顿了顿,眼神幽深,“甲字七号库……那是前朝遗留的废库之一,地处偏僻,紧邻西华门废弃角道。”
西华门废弃角道!李玉覃心头一震。那是通往宫外的一处早已封死的捷径,但若有人暗中打通……
“你的心,比孤想象得还要细。”赵翊忽然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仅凭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录,便能联想到此。”
“臣女惶恐。只是职责所在,不敢疏忽。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西南不安,殿下忧心。臣女……只想略尽绵薄。”
这话已超出了纯粹臣子的本分,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话一出口,李玉覃自己先怔了怔,耳根微热,连忙垂下头。
赵翊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颈项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他没有回应她最后那句话,转而道:“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你所料,太医署内,乃至宫禁之中,恐不止王德海一人。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他沉吟片刻,忽而问:“你既留意到鬼箭羽,可曾查过,太医院日常方剂中,此药用量几何?有无异常处方?”
李玉覃心念电转,立刻答道:“鬼箭羽药性峻烈,活血破瘀力强,寻常方剂极少使用,即使用量也极小,多不过一钱。臣女近日整理旧档,未曾发现异常大量使用的处方记录。正因如此,这半年前三倍量的采购,才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异常处方,却大量采购……”赵翊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更证实了,这批药,恐怕从未真正入药。”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在烛光下划出沉凝的弧线。“褚风。”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外阴影里的褚风应声而入。
“你亲自去,带最可靠的人,暗中查探甲字七号备用库。记住,要快,要隐,莫要惊动任何人。查看库内是否有鬼箭羽残留,或是其他不该有的东西。同时,”赵翊语气转冷,“盯着太医署所有可能与王德海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采买处和药库的,但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褚风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殿外寒夜里。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凝重的气氛稍缓,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却在寂静中弥漫开来。赵翊走回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看着跳跃的烛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疲惫的柔和。
“你今日……辛苦了。”他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缓了些许。
李玉覃忙道:“此乃臣女分内之事。”
“分内?”赵翊转过头,看向她,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漾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司药之职,可不包括替孤梳理这些暗处的线头。你本可以装作不知,或是按部就班报与陈太医即可。”
李玉覃抬起眼,撞入他那片深潭般的目光里。她心头莫名一慌,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道:“殿下于臣女,有再造之恩,更有知遇之信。殿下所忧,便是臣女所虑。岂能……因非‘分内’,便置身事外。”
她说得坦诚,将自己那颗想要为他分忧、不愿见他独自承受压力的心,小心翼翼地剖开了一角。
赵翊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不再锐利,不再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仿佛想从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里,分辨出更深的东西。
殿内暖意融融,空气却仿佛凝固了。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终于,赵翊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似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温和,“总是这般……让人意外。”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一丝清冽药草的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感。
他伸出手,却不是对她,而是拿起了案头那个她带来的、装着冰魄草香膏的青瓷盒。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瓷面。
“这香膏,可用得惯?”他问,话题转得突兀。
李玉覃一愣,下意识点头:“气味清冽醒神,甚好。谢殿下赏赐。”
“不是什么赏赐。”赵翊将瓷盒放回她手中,指尖与她微凉的指尖有一瞬极短暂的接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西南边陲苦寒,这冰魄草生于雪线之上,采集不易。但因其性极寒,清热解毒之效甚佳,且……香气特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解释般的语气,“孤记得,你不喜甜腻。”
他不喜甜腻的熏香,所以留意了她殿中的薄荷,寻来了这更冷冽的冰魄草膏。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深得让李玉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她只能紧紧握住那微凉的瓷盒,感受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低低应了一声:“是……”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赵翊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夜已深,你且回去歇息。今日之事,暂勿对任何人提起。褚风那边有消息,孤自会处置。”
“是,臣女告退。”李玉覃行礼,转身走向殿门。脚步依旧平稳,心却跳得有些乱。
手刚触及冰凉的门扉,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路上风大,让褚风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李玉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道:“谢殿下。”
拉开殿门,深秋的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脸上些微的热意。门外果然已有两名侍卫候着,见她出来,无声地跟上。
走在回司药厅的路上,夜风呼啸,星子寥落。李玉覃将那个小小的青瓷盒紧紧捂在掌心,那里面冰魄草的冷香幽幽散发,混合着他方才话语中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温存,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更深地卷入了权力的漩涡中心,却也与他之间,那层君臣的薄冰之下,有某种更真实、更难以定义的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前路依旧莫测,西南的阴云未散,宫中的暗桩未清。但掌心的瓷盒冰凉,心头的某个角落,却仿佛被这深秋的寒夜,意外地焐热了一小块。
她抬头,望向漆黑天际那几颗固执闪烁的寒星。风依旧冷,路还很长,但步伐,却莫名地坚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