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薄荷余温 太子病中流 ...
-
日子在药香与书卷间滑过,转眼便是暮春。太医院司药厅庭院里的那株老海棠,已谢尽了繁花,长出茂密青翠的叶子,在檐下投下晃动的、清凉的绿荫。
李玉覃渐渐习惯了新的身份与节奏。每日点卯、查验药材、处理各宫递来的药膳单子、教导手下宫女辨识常见药草,生活充实得近乎刻板。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与医药相关的知识,那几本赵翊所赐的医书,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添满了自己娟秀的批注与疑问。
她与赵翊,见面的次数反而比在东宫时更少,也更……公事化。通常是在陈太医为赵翊请脉之后,她垂首聆听医嘱,或是呈上某些需要太子过目的、与内廷用药相关的汇总文书。赵翊多半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不会比在陈太医身上多一息。赏赐依旧有,有时是新贡的墨锭,有时是难得的孤本医书摘抄,皆是投她所好,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四月中的一个午后。
那日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闷热。李玉覃正在司药厅后的小药圃里,查看新移栽的几株薄荷长势。这薄荷是她特意寻来的,气味清冽,可入药,亦可制香囊提神,她记得赵翊似乎不喜过于甜腻的熏香。
一名东宫的内侍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色:“李司药,快!殿下召您即刻前往慎思殿!”
李玉覃心头一紧,来不及换下沾了泥土的便鞋,便随内侍疾步而去。路上,内侍压低声音飞快道:“殿下午后批阅奏章时,忽感眩晕心悸,陈太医已在诊治,但殿下指名要您过去。”
眩晕心悸?李玉覃脚步更快,心中念头飞转。赵翊身体底子受损,虽调理得当,但近日朝政繁忙,西北军务、漕运改革、清理三皇子余党留下的烂摊子……桩桩件件都耗神费力。陈太医医术精湛,为何特意要她过去?
踏入慎思殿,药味比平日浓重。赵翊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闭着眼,眉心紧蹙,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陈太医正在为他施针,神情凝重。
见李玉覃进来,陈太医略一颔首,低声道:“殿下是劳累过度,引动旧日心脉受损之处,肝气郁结,心血耗伤。针后可暂缓,但需一味药引,配以安神定悸的汤剂,缓缓疏导。只是……”他看了一眼榻上的赵翊,声音更低,“殿下不喜汤药苦涩,近日脾胃又弱,恐难以克化常规方剂。”
赵翊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落在李玉覃身上,声音低哑微喘:“你……不是在看顾药圃?可有什么……气味清新,能佐药引之物?”
他问的是药圃,是气味。李玉覃瞬间明白了。他不是需要她来诊病,陈太医足以应付。他是想起了当初在东宫,她那些歪打正着的“草木清气”,或许,也是在她面前,不必刻意维持那无懈可击的太子威仪,可以稍稍流露一丝属于病者的脆弱与……依赖?
她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在距离榻边三步处停下,垂眸恭声回道:“回殿下,药圃中新移的薄荷已可采摘,其气清凉辛散,能疏肝解郁,醒脾开胃。另有一些晒制的橘皮、桂花,气味温和,可理气健脾,安抚中焦。或可择其性味相合者,少量佐入药中,调和气味,助药力缓行。”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心静的韵律。赵翊看着她低垂的、沉静的眉眼,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分,又闭上了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太医会意,对李玉覃道:“如此甚好。请李司药速去准备少许薄荷嫩叶、三年陈橘皮丝,各一钱即可。需炮制得法,勿损其气。”
李玉覃领命,快步返回司药厅。她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挑选了最鲜嫩的薄荷尖,细心摘去老叶梗,又取色泽暗红、香气纯正的陈橘皮,切成极细的丝。动作快而不乱,指尖沾染上薄荷清凉与橘皮微辛的气息。
回到慎思殿时,陈太医已起针。赵翊的脸色稍好,但仍显疲惫,靠在那里,眼神空茫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李玉覃将准备好的药引交给陈太医查验,陈太医点头,吩咐药童即刻拿去与煎好的汤药调和。
殿内一时静极。炭火已撤,窗扉半开,带着湿气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幔轻晃。李玉覃垂手立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自己裙摆沾着的一点泥渍上,有些不合时宜的局促。
“你怕么?”赵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没了先前的急喘。
李玉覃一怔,抬眸看向他。
“怕孤……突然倒下?”赵翊的目光转向她,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锐利与深沉,只剩下病人特有的、带着一丝茫然的无助,“这江山,这朝堂,刚刚稳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玉覃听懂了。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此刻的脆弱,只因在她这个知晓他最多不堪、也曾与他共渡最凶险关口的“旧人”面前,才敢泄露一丝。
“殿下洪福齐天,龙体只是暂时微恙,有陈太医在,定能很快康复。”她斟酌着字句,试图安慰,却又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
赵翊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有些苦涩:“洪福齐天……若真如此,当初也不会……”他顿住,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转而道,“你方才说的薄荷,气味确实清爽。比那些安息香、苏合香,顺眼得多。”
他用了“顺眼”这个词,让李玉覃心头微动。“殿下若喜欢,待您好些,臣女可制些薄荷香囊,或掺入枕中,有助安眠。”
“你倒是会琢磨这些。”赵翊看着她,眼神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流过,“在东宫时便是如此。看似安静本分,实则……”他没有说“实则”什么,只是道,“司药一职,可还习惯?”
“托殿下洪福,一切安好。臣女学识浅薄,正在尽力研习。”李玉覃如实回答。
“嗯。”赵翊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累了,重新合上眼,“不懂就问陈太医,或是……来问孤。那几本书,可看完了?”
“正在研读,殿下批注精辟,臣女获益良多。”提到医书,李玉覃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真正的轻快与感激。
“那就好。”赵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臣女告退。”李玉覃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渐浓,昏暗的光线里,赵翊独自躺在宽大的软榻上,身影显得格外清瘦孤寂,仿佛一头暂时收起利爪、舔舐伤口的孤狼。
她的心,不知为何,轻轻揪了一下。
几日后,赵翊身体渐复,重新临朝。仿佛那日的病弱与流露的些许脆弱,只是幻觉。
又过了几日,李玉覃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压尺,玉质温润,雕着简洁的云纹。压尺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四个字,是赵翊的字迹:“薄荷甚好。”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的言语。
李玉覃拿起那对压尺,触手生温。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薄荷丛,碧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想起那日他苍白疲惫的侧脸,想起他低哑的询问,想起他此刻送来这看似寻常、却暗含回应的礼物。
“薄荷甚好。”
是说他身体好转?是说那日她应对得当?还是说……别的什么?
春风拂过,带来薄荷特有的清凉香气,萦绕鼻尖。李玉覃握紧了手中的白玉压尺,那温润的触感,似乎悄悄熨帖了心底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褶皱。
她将压尺仔细收在书案最常用的位置,然后,摊开医书,继续她的功课。只是偶尔,目光掠过那对压尺,或窗外郁郁葱葱的薄荷时,唇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
宫墙内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药香弥漫。有些东西,却如同这春日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缠绕上岁月的梁柱。静默,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