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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药香新生 李玉覃任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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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太医院司药厅。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沉静的气息。不是东宫寝殿那种浓重苦涩的药味,也不是皇后宫中馥郁的暖香,而是上百种药材混合后,经过岁月沉淀的、略带清苦的醇厚味道,间或飘过新切药材的鲜冽,或是某味香料被研磨时逸散的独特辛芳。
李玉覃坐在靠窗的桌案后,身上是簇新的、按六品女官制式裁就的靛青色宫装,袖口与衣襟绣着精致的药草纹样。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新修本草》,手边是摊开的药笺和一支细细的狼毫笔。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任命下达得很快。旨意简明,擢相府嫡女李玉覃为太医院正六品司药,专司内廷药膳调理、药材入库查验,并协理女医培训事宜。没有提及她曾为“准侧妃”或“自愿殉葬”,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从未发生。这道旨意,在刚刚经历大清洗、人心惶惶的后宫与前朝,并未激起太大浪花,只被看作是太子稳定内廷、施恩旧臣(相府)的一个小举措。
但对李玉覃而言,这是新生的开始。
司药厅位于太医院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手下有十余名从各地选拔、略通药性的年轻宫女听用,还有两位经验丰富、但因是女子而晋升无望的老药工从旁指点。她的顶头上司是陈太医,如今已升任太医院副院判,对她这个“空降”且背景特殊的下属,态度客气而疏离,公事公办。
李玉覃知道,自己这个位置看似清贵,实则不易。太医院水深,盘根错节,她一个年轻女子骤然居此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质疑,甚至等着看她出错。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
这一个月,她几乎住在了司药厅的药库和书房里。白日里,跟着老药工辨识药材,从外形、气味、质地到产地、炮制方法、真假优劣,一样样死记硬背,亲手触摸、嗅闻、品尝(在安全范围内)。晚间,则埋首医书药典,从最基础的《神农本草经》读起,结合白日所见,一点点构建属于自己的医药认知体系。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底子薄,唯有以勤补拙。
偶尔,她会被传唤至东宫,为太子赵翊请平安脉的陈太医打下下手,记录脉案,或是根据陈太医的方子,亲自监督煎制一些温补调理的汤药。赵翊待她,与待其他太医并无二致,语气平淡,吩咐简洁,唯有在她呈上记录详尽的药材入库查验册,或是指出某批新进药材中混有少许次品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不再提过往阴谋与血腥,也不谈未来恩宠与际遇。她是他亲手擢拔的臣子,尽职尽责;他是她需尽心侍奉的君上,赏罚分明。那条曾因生死与复仇而短暂交织的险径,已然分岔,各自通往更广阔却也更具挑战的天地。
这日,她正在核对一批从江南贡上的新茶名单——其中部分将作为药引或配伍之用,需格外注意产地与采摘时节。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严姑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司药。”严姑姑依旧是一张刻板的脸,语气却比以往在東宮时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尊重,“皇后娘娘凤体近日稍感倦怠,食欲不振。陈院判开了调理方子,其中几味药引需司药厅配合预备,娘娘吩咐,让李司药亲自督办。”
“是,下官领命。”李玉覃放下笔,起身应道。她知道,这是皇后对她的第一次“考核”。能否胜任司药一职,伺候好中宫,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随着严姑姑前往皇后宫中,仔细聆听陈太医的医嘱,记下所需药引的要求:三年陈的橘皮,需色泽暗红,香气浓郁而正;杭白菊要朵大、色白、心黄,且是霜降前采摘的头茬;还有一味赤小豆,需粒小饱满,色暗红如猪肝……
回到司药厅,她立刻带人翻检药库。橘皮存量不少,但符合“三年陈”且品相极佳的,需要细心筛选。杭白菊更是要一一过目,剔除有杂色或散瓣的。赤小豆则需耐心淘洗,挑出破损或颜色不正的。整个过程,她亲力亲为,神色专注,动作稳而不乱,对药材优劣的判断,连老药工都暗自点头。
耗费了大半日功夫,才将所需药引备齐,分装妥当,贴上标签,注明品名、产地、年份、用途,交由严姑姑验收带走。从头至尾,一丝不苟。
严姑姑查验无误,难得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李司药费心了。娘娘若用着好,自有赏赐。”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李玉覃躬身送走严姑姑,轻轻舒了口气。背脊上,已是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宫廷深处,每一件事,都可能藏着试探与机锋。她必须如履薄冰,却又不能失了方寸。
傍晚时分,她正在整理今日的文书,一名小太监悄然而至,递上一个扁平的锦盒,说是太子殿下赏赐。
李玉覃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本装帧古朴的医书,一本是前朝妇科圣手编著的《女科辑要》,一本是图文并茂的《本草衍义补遗》,还有一本是字迹工整的手抄本,封面上无字,翻开一看,竟是历代太医记录的一些疑难杂症脉案与用药心得,其中不少涉及后宫妇人调理。书页边缘,还有细细的朱笔批注,字迹清峻,见解独到——是赵翊的笔迹。
她怔怔地看着这些书,指尖拂过微凉的纸张,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不是恩宠,是更实际的支持与期许。他是在告诉她:路已铺好,能走多远,凭你自己。
她将书仔细收好,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暮色渐合,太医院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沉静。
她知道,宫墙之外,关于苏家与李家二房的最终处置,这几日也该有定论了。那是旧日的恩怨,是前世血债的终章。而她,已站在了新的起点上,眼前是弥漫着药香的、需要她一点点去开拓的道路。
复仇的火焰已然熄灭,留下的是冰冷的灰烬与释然。而属于李玉覃自己的人生,随着太医院司药厅这盏长明的灯火,才刚刚真正点亮。
她重新拿起笔,就着明亮的烛光,开始誊录今日的药材入库清单。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药香袅袅,沁人心脾,也渐渐浸润了她的眉眼与周身,洗去了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戾气与惊惶,沉淀出一种属于医者的、沉静而坚韧的光华。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