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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上元杀机 上元夜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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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往年这时,京城金吾不禁,火树银花,端的是太平盛世、万民同乐的景象。今年却因皇帝“体念太子初愈,宜静养”,又值西北军报频传,下旨宫中及百官皆从简,民间庆贺亦不得过于奢靡喧闹。皇城内的灯彩比往年减了七分,只余宫道两旁稀疏悬挂的素纱宫灯,在仍旧料峭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反倒衬得这重重宫阙愈发幽深寂静,隐现肃杀。
东宫更是安静得异样。晚膳后,太子赵翊推说略有倦意,早早就遣退了侍从,只留褚风在慎思殿外值守。李玉覃亦被严姑姑告知,今夜不必随侍,可早些歇息。她回到房中,却毫无睡意,心头那根弦,从午后见到褚风匆匆领着一队便装亲卫出宫后,便绷得紧紧的。
她推开一丝窗缝,寒风立刻灌入。远处宫苑方向,隐约有沉闷的、似远似近的爆竹声响传来,那是民间残余的庆贺,听在耳中,却像是某种不安的躁动。更鼓敲过二更,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突然,东宫西南角,靠近内苑一处平日少有人至的废置宫院方向,猛地传来一声短促却尖利的呼哨!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几声压抑的、仿佛野兽搏斗般的闷响与痛哼!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但那一瞬间的爆发,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来了!
李玉覃猛地关上窗,背靠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的手摸向枕下,那里除了一直藏着的素银簪,还有一把白日里她借口修剪花枝,从花房“不慎”带回来的、巴掌长的锋利花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略略定神。
殿外传来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是东宫亲卫在快速调动布防,但并未喧哗。整个东宫如同一头被惊醒的猛兽,瞬间绷紧肌肉,却悄然无声,只待致命一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外响起褚风刻意压低却沉稳的禀报声:“殿下,刺客七人,已尽数拿下。四人当场毙命,三人重伤被擒。内应两人,亦已控制。我方伤三人,无性命之忧。”
“带进来。”赵翊的声音从慎思殿内传出,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李玉覃的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严姑姑。她推门进来,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日更锐利些:“李姑娘,殿下传你过去。”
李玉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握紧袖中的花剪,随严姑姑走向慎思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新带来的、浓重的血腥气。地上跪着五个被反绑双手、卸了下巴的人。三个是黑衣蒙面的刺客打扮,虽已重伤,眼神却依然凶悍顽固,身上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另外两个穿着低等内侍服饰,面色惨白如纸,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正是今夜不当值、却被发现潜藏在废院附近接应的内奸。
赵翊端坐于上,已换了身墨色常服,越发衬得面白如玉,眸似寒星。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非金非铁、形制奇特的三角镖,镖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褚风上前一步,禀道:“殿下,这些刺客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所用兵器、毒物皆非中原常见,倒与西南边陲一些异族惯用的伎俩相似。被擒三人抵死不言,但那两个内应……”他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内侍,“已招认,是受了贤妃宫中一名管事嬷嬷的指使和重金收买,负责今夜打开西侧废院小门,并指引路径。他们也不知具体行刺细节,只知要助人‘潜入东宫,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赵翊将毒镖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是想趁乱再行刺?还是……想找什么东西?”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两个内应。
其中一个内应吓得涕泪交流,连连磕头,含糊不清地哀嚎:“殿、殿下饶命……奴、奴才真的不知……只听说……听说要寻、寻一处暗格或旧物……好、好像与什么……什么丹药方子有关……”
丹药方子!玄都观!“云逸”道长!
线索瞬间闭合。三皇子那边,果然还未死心!刘实虽死,“哑医”被囚,云逸失踪,但他们显然并未放弃寻找可能与太子“病情反复”或“康复异状”相关的实证,或者……是当初某些未及销毁的、足以暴露他们阴谋的痕迹!这废置宫院,或许曾是刘实或他同党秘密交接物品的场所之一!
赵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更深沉了些。他挥了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们死了。” 侍卫立刻上前,将五人堵住嘴拖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赵翊、褚风、严姑姑和李玉覃四人。
“看来,有人比孤更着急。”赵翊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上元节,宫禁稍弛,确是动手的好时机。只可惜,心急,便容易出错。”他看向褚风,“我们准备好的‘回礼’,可以送出去了。”
“是!”褚风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抱拳领命,迅速退下。
赵翊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玉覃。“吓着了?”
李玉覃摇了摇头,松开袖中紧握花剪的手指,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有殿下运筹帷幄,东宫固若金汤,臣女并无畏惧。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在宫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狗急跳墙罢了。”赵翊语气淡漠,“孤康复理政,他们便慌了。玄都观那条线被斩断,更如断其一臂。今夜不过是困兽之斗,想最后赌一把,若能找到些‘证据’反咬一口,或能搅乱局势,拖延时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可惜,他们不知道,从孤醒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玉覃:“你想知道,孤为何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甚至让你参与这些血腥之事么?”
李玉覃抬起头,目光清正:“臣女愚钝,但想来,殿下自有深意。”
“深意?”赵翊走回案前,手指拂过案上那枚幽蓝的毒镖,“因为你是变数。一个本该死在去年秋天的相府嫡女,却主动踏入死局,又偏偏在孤最危殆时,带来了第一缕意外的‘生机’。你的出现,你的选择,本身就在搅动棋局。留你在明处,看得见,掌控得住,总比让你在暗处,不知会倒向哪一边,或被人利用来得好。”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更何况,你对某些人的恨意,是真切的。而这恨意,在某些时候,比任何忠诚或利益,都更能让人保持清醒与决绝。”
他毫不掩饰地将利用与防备摊开在她面前。李玉覃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一场豪赌。
“殿下明鉴。”她低声道,“臣女别无所求,唯愿殿下肃清朝纲,社稷永安。臣女私怨,与殿下大业相比,微不足道。”
“私怨未必不能与大局相合。”赵翊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且耐心再看几日。这场戏,快唱到高潮了。届时,你自然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让她退下。
回到房中,李玉覃和衣躺在榻上,耳中似乎还能听到那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声。她知道,今夜东宫遇袭之事,绝不会公开。但明日,或者后日,朝堂之上,京城之中,必然会有与之相关的、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出。赵翊所说的“回礼”,绝不会轻。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毫无睡意。
三皇子一党已然图穷匕见,而太子的反击,必是雷霆万钧。这场最高权力的倾轧,即将分出胜负。
而苏弗,李玉娇,你们呢?你们依附的、或许曾暗中向三皇子示好过的家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将如何自处?当庇护你们的大树自身开始摇摇欲坠时,你们那偷来的“佳话”,还能剩下几分体面?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呼啸着穿过宫巷,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又像是胜利者吹响的、无声的号角。
天,快亮了。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