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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火星溅落 太子设计烧 ...

  •   正月里的雪,到了初七人日这天,终于有了渐止的迹象。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薄了些,透下些许朦胧的天光,照在宫道两侧堆积如垄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寒意却并未减退,反而因这雪后初霁,更添了几分干冽的锋锐,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

      东宫内的气氛,与这天气如出一辙。表面的忙碌与井然之下,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无声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太子赵翊协理户部工部不过半月,几桩积年的糊涂账、几处拖延已久的河道修缮款,便被雷厉风行地厘清、督办。手段既准且狠,涉及到的几个中层官员或调或贬,一时间,朝野侧目,原先那些因他久病而略有轻慢的视线,迅速被敬畏与谨慎取代。

      与此同时,一张更隐秘的网,正以褚风和周阁老为中心,悄然收紧。玄都观“云逸”道长炼丹的丹房,在年节一场“意外”走水中化为白地,所幸无人伤亡,只“云逸”本人受了惊吓,闭门谢客,说是要云游静修,不知所踪。内务府那位王管事太监,因“疏忽职守,致使宫物损耗”,被调去看守皇陵。贤妃宫中那名二等宫女,家中忽有急事,恩准出宫归家,却再未回来。

      这些动静都不大,淹没在年节前后繁杂的宫务与人事变迁中,激不起多少水花。但敏感的人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三皇子赵翰往东宫走得勤了些,言谈间愈发恭敬亲热,甚至主动将手中几件无关紧要的差事分说给赵翊听,以示绝无隐瞒。靖安侯府在京中的几位子弟,也一改往日偶尔的跋扈,待人接物骤然低调圆滑了许多。

      风暴正在云层之上积聚,而地面上,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这日午后,赵翊召李玉覃至慎思殿。殿内炭火依旧很旺,他刚见完一批属官,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老梅。那梅树虬枝盘结,枝头疏疏落落绽着些浅黄磬口的腊梅,香气被寒风裹挟着,丝丝缕缕透窗而入,清冽醒神。

      “年节已过,宫中诸事渐平。”赵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入东宫,已有数月了。”

      “是,殿下。”李玉覃垂首应道。

      “当初你自请陪葬,是为避祸,亦是为复仇。”赵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古井无波,“如今,祸暂避,仇……可曾看到眉目?”

      李玉覃心头微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仰赖殿下洪福,臣女苟活性命,已是侥幸。至于仇怨……臣女相信,天理昭彰,报应有时。如今见殿下康复主政,宵小敛迹,便知乾坤朗朗,魑魅难藏。臣女之仇,不过芥藓之疾,岂敢因私废公,烦扰殿下?”

      她将个人仇怨轻轻放下,抬高到“天理”、“乾坤”的层面,既表明心迹,也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她知道,在赵翊与三皇子角力的棋盘上,苏弗和李玉娇乃至整个将军府相府二房,或许只是边角上的棋子,其命运早已不由他们自己掌控。

      赵翊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洞察的了然。“你倒是识大体。”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推到案前,“看看这个。”

      李玉覃上前,拿起那份公文。是一份来自京兆府的例行奏报,内容是年节期间京城治安、民生琐事的汇总,其中一条不起眼地提到,腊月二十九,西城富商张氏家中因燃放烟花不慎走水,殃及邻舍,其中便包括将军府名下的一处别院。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仅损毁了部分库房杂物,无人员伤亡。京兆府已按律处置了张家,并报备各部。

      将军府的别院失火?李玉覃目光微凝。这看起来只是一桩普通的意外,发生在年节时分,合情合理。但她注意到,奏报中提及,那别院位于西城较偏僻的巷弄,平日少有主人家眷居住,主要用于堆放些旧物。而腊月二十九……正是宫中大宴、三皇子侧妃借厨子的次日。

      “一场小火,烧掉的不过是些陈旧杂物。”赵翊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但有时候,烧掉些旧东西,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人看清,哪些是真金不怕火炼,哪些……不过是朽木裹着层虚浮的金箔,一烧就露了原形。”

      李玉覃心中豁然开朗。这不是意外!是赵翊的手笔!或许是通过褚风的人,或许只是巧妙地利用了某个巧合,制造了这场“意外”。目的何在?警告?试探?还是……那别院里,本就藏着某些将军府不欲人知、又与东宫之事可能有所牵连的“旧物”?

      她放下公文,低声道:“殿下说的是。真金自不怕火炼,虚饰之物,迟早灰飞烟灭。”

      “你明白就好。”赵翊看着她,“宫外之事,自有孤料理。你在宫中,仍需如前谨慎。三皇子侧妃胎象不稳,贤妃娘娘颇为忧心,近日可能会常来东宫与皇后娘娘说话。你……多留意。”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株寒梅,“春寒料峭,最易伤及根本。有些事,看似细小,却关乎大局。”

      “臣女谨记。”李玉覃知道,这是新的任务。贤妃若常来,伴随的宫人内侍、传递的消息物件,都可能成为新的线索。而“伤及根本”,指的恐怕不仅仅是侧妃的胎,更是三皇子一党在宫中的根基。

      她行礼退出慎思殿。走在回廊上,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激荡。赵翊动手了!虽然只是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烧了一处无关紧要的别院,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清算,已经从最隐秘的调查,转向了更具象的、带有警告意味的行动。

      将军府会如何反应?苏弗和李玉娇,此刻是否正对着那被焚毁的别院(或许还损失了些他们不知道的重要东西),感到惶恐与寒意?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玉娇那张娇美的脸上,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神色。还有苏弗,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权势,在真正的天家力量面前,第一次显露出了可能并不那么牢靠的迹象。

      回到自己那间日渐熟悉的厢房,李玉覃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枚素银簪,紧紧握在掌心。簪尖的冰凉,顺着血脉,似乎能直抵心脏。

      快了。她能感觉到,那架名为“复仇”的沉重马车,在太子赵翊亲手锻造的利刃开路下,正轰隆隆地加速,驶向既定的终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握紧缰绳,看清方向,确保自己不会被甩下车,或者……在抵达终点、手刃仇雠之前,先被沿途的荆棘与暗箭所伤。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有雪意。但李玉覃知道,无论再下多少场雪,也掩盖不住地底那股正在奔涌勃发、亟待破土而出的炽热力量了。

      宫墙之外,属于苏弗和李玉娇的“美满”世界,已然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而这道裂痕,将会在接下来的春风(或者寒风)中,不可逆转地扩大,直至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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