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棋局新子 李玉覃获准 ...
-
刘院正轰然倒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表面平静的东宫深潭,激起的不仅仅是水花,更是底下沉积已久的、浑浊不堪的泥沙。肃清与清洗,在一种无声却高效的节奏中迅速展开。太医署内数名与刘实过从甚密、或经手过可疑药方的医官被停职查问;往日侍奉汤药的一干宫人内侍,被彻底更换,新人皆由皇后与褚风亲自甄选;就连药库的管事也换了面孔,每日药材入库、出库、煎制,流程繁琐严密了数倍,每一环都需签字画押,责任到人。
李玉覃便是在这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气氛中,正式踏入了东宫深处那间紧邻寝殿、重新整顿过的药房。
药房不大,却窗明几净,各类药材分门别类置于贴有明确标签的檀木药柜中,戥子、药碾、陶罐、风炉等物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多种药材混合的、略显清苦的醇厚气息,盖过了先前那若有若无的诡谲冷香。负责主理煎药的是新调来的陈太医,年约四旬,面容严肃,话极少,是皇后母族旁支举荐的人,背景干净得如同白纸。另有两个手脚麻利、眼神清正的小药童打下。
李玉覃的“监看”,实则更像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她无需动手,只需每日定时出现,看着陈太医称量药材,检查药童清洗器皿、控制火候,直到汤药煎成,倒入特制的保温药壶,再由她与陈太医一同签字,由褚风指定的侍卫亲手送至太子面前,看着太子饮下第一口。
这是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被层层监控、难以做任何手脚的位置。赵翊将她放在这里,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更严密的控制与观察——让她处于明处,处于规矩的中心,同时也处于无数双眼睛之下。
她安之若素。每日准时出现,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或捧一卷书,或做些简单的针线,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煎药的流程。她看得仔细,却从不多问,更不指摘。陈太医初时对她颇为戒备,几日下来,见她如此安静本分,那份戒备才稍稍化作一种习惯性的漠视。
然而,李玉覃的“眼睛”并未只停留在药房之内。
她开始留意每日送入药房的药材清单。清单由药库新管事开具,陈太医核对后,一份留存,一份交她“过目”。她将清单上每一味药的名字、分量、产地(若有标注)都默默记下,回房后再悄悄誊录一份。她不懂高深的医理,但她记得前世为讨好苏家祖母,陪看过不少养生药膳方子,对常见药材的性味功效略知皮毛。她发现,太子如今的药方,与刘院正时期有了显著不同,减少了那些大补大热的贵重药材,多了些性味平和、调理脾胃、安神固本的常见药物,偶尔会加入一两味看似普通、却搭配精妙的佐使之药。
这显然是换了医路。新方不求急功近利,旨在稳扎稳打,徐徐图之。这符合赵翊目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虞的状况,也符合陈太医那谨慎持重的风格。
但李玉覃总觉得,这方子似乎过于“稳妥”了。稳妥得……有些刻意,仿佛在极力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争议或联想的药材。比如,再未出现过与南方偏远之地相关的药名,也再无任何带有“开窍醒神”强烈倾向的药材。
是刘实之事让新太医噤若寒蝉,只求无过?还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药方,避开某些可能触及真相的路径?
她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着她的“监看”。同时,她也利用每日往返药房与住处的那段固定路径,以及“太子用药监看”这个新身份带来的、旁人稍稍多一分的“重视”(或忌惮),开始更主动地捕捉信息。
她发现,自从刘实下狱,“哑医”被秘密关押后,东宫内关于“青囊生”或任何奇异医者的议论,彻底绝迹。仿佛那夜送药之人,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神秘医术传承,从未在东宫出现过。这是一种彻底的清扫。
她还发现,褚风手下的亲卫,似乎在暗中排查东宫内所有可能与西侧门、小藏书楼有过接触的宫人,包括那个曾经守楼的老宦官。老宦官前两日“因病”被挪出了东宫,去向不明。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太子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抹去刘实和“哑医”带来的所有影响与线索,将东宫重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青囊生”的谜团,似乎也被他暂时封存,或者……纳入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调查轨道。
这日,汤药煎好,正值赵翊小憩初醒。陈太医照例请李玉覃一同送药至寝殿外间。内侍通传后,褚风出来,却对陈太医道:“殿下请李姑娘将药送入即可,陈太医可先回药房休息。”
陈太医微微一怔,看了李玉覃一眼,低头称是,退了下去。
李玉覃心头微动,面上不显,从侍卫手中接过盛着药盏的朱漆托盘,稳了稳心神,低头走了进去。
赵翊已起身,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窗外秋阳正好,金辉落在他依旧清瘦的侧脸上,淡化了几分病气,却更凸显出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虑。
“殿下,药已煎好,请用药。”李玉覃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取出温热的药盏,双手奉上。
赵翊接过,试了试温度,并未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她:“这几日,药房可还安稳?”
“回殿下,陈太医尽心竭力,诸事井井有条,并无异样。”李玉覃垂眸答道。
“井井有条……”赵翊慢慢重复着,用碗盖轻轻拨弄着褐色的药汁,“你看那药方,觉得如何?”
他终于问到了这个。李玉覃斟酌着词句:“臣女不通医理,不敢妄断。只是观其用药,似乎……极为平和周正,以调理扶助为主。”
“平和周正。”赵翊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是啊,平和得……像是照着太医署最不会出错的范例抄来的一般。”他将药盏放下,目光转向窗外灿烂却无甚温度的秋阳,“刘实倒了,所有人都学乖了。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孤这身子,怕是真要靠着这‘平和周正’的药,慢慢将养上一年半载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讽,抑或两者皆有。
李玉覃沉默着。她知道,赵翊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
果然,赵翊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誊录了这些日子的药材清单?”
李玉覃心下一凛。他果然知道!那些誊录的纸张,她藏得极其小心。
“是。”她承认得干脆,“臣女既领监看之责,便想更尽心些。誊录下来,闲暇时亦可对照学习,加深印象,以免有所疏漏。”
“学习?”赵翊看向她,目光深邃,“你觉得,从这些‘平和周正’的方子里,能学到什么?”
李玉覃抬起眼,目光清正地回视他:“臣女愚钝,学不到精妙医理。但臣女看到,用药如用兵,贵在知进退,明取舍。非常之时,或需奇兵险招,以求一线生机;承平之际,则需稳扎稳打,巩固根本。殿下如今,已渡过了‘非常之时’,太医们用‘承平’之法,亦是稳妥之道。”
她没有直接评价药方好坏,而是将其与形势变化联系起来,既回答了问题,又隐含了对赵翊当前处境的理解。
赵翊眼中的审视之色淡了些,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你倒是会说话。”他重新端起药盏,将微苦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承平’之法……但愿这东宫内外,真能就此‘承平’。”
他将空盏放回托盘,语气恢复了平淡:“清单继续誊录,无妨。若有你觉得……与以往所见方剂差异过大,或有何处费解之处,可私下记下,不必声张。”
这是允许,甚至鼓励她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并给了他一个直接汇报的渠道。
“是,臣女明白。”李玉覃应下,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这意味着她将被卷入更深的水域。
“还有,”赵翊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仿佛随口一提,“你家中近日或有书信或物品送入宫中,皇后娘娘那边已准了。你若收到,安心即可。”
家中?书信物品?
李玉覃猛地一怔,随即垂首掩去眼中骤起的波澜:“谢殿下,谢娘娘恩典。”
从寝殿退出,秋阳依旧晃眼,李玉覃却觉得指尖有些冰凉。家中突然可以通信,这绝非寻常关怀。是父亲?还是……另有所图?
她忽然想起那日皇后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苏弗那不合时宜的“赛马头筹”。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子的手,在清除内患的同时,似乎也开始悄然伸向宫外,伸向那些因他病危而蠢蠢欲动的势力。
而她李玉覃,这个身处漩涡中心、与宫外那场“佳话”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子,是否也成了他这盘棋中,试探风向、搅动池水的一步?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宫墙,墙外是她曾经的世界,充满背叛与血腥的记忆。如今,那世界的波澜,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透过这厚重的宫墙,向她漫卷而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祭品。她手握誊录的清单,拥有直达太子的密报之权,甚至可能即将收到来自“家人”的信件。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而她,要在这风中,辨明方向,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