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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风声鹤唳 李玉覃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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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所谓的家书,是在三日后的黄昏,由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送到李玉覃手中的。不是通过严姑姑,也不是通过皇后宫中的掌事,而是直接递到了正在庭院中“散步”的她面前。小太监低眉顺眼,只说是相府托人辗转送进宫,交给了采买处相熟的管事,管事知她是“侍奉太子有功”的李姑娘,便行了个方便。
话说得圆滑,路数却透着一股刻意的“非正式”与“不易追查”。李玉覃接过那封薄薄的、火漆封口的信,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地,心中了然。这并非来自父亲李相爷的正式手书,父亲若要与宫中女儿通信,自会走皇后或太子处明路,以示坦荡。这般迂回鬼祟,更像是……二叔,或者二叔那边的人。
回到厢房,闩好门,就着将熄未熄的天光,她拆开了信。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工整,并非李玉娇的笔迹,也非二叔那略显圆滑的馆阁体。内容不长,语气却拿捏得极好,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与欲言又止的忧愁。
信中以“覃姐姐”开头,先是一番感念她“深明大义”、“为国祈福”的套话,继而话锋一转,提到“府中上下皆牵挂姐姐,尤以父亲为甚,每每提及,长吁短叹”。接着,便“不经意”地透露出,因姐姐在东宫“近身侍奉”,外间对相府颇多揣测议论,其中不乏难听之言。甚至牵连到“新婚的玉娇妹妹”与将军府,说他们这门亲事结得“太过巧合”,“难免令人多想”。信末,笔迹略显凌乱地提及,父亲近日为此忧心,旧疾微恙,又叹“树欲静而风不止”,望姐姐在宫中“善自珍重,谨言慎行,莫要再为家中添忧”。
通篇没有一句直接要求或指责,却字字如针,扎在她的心口与外界的敏感处。一是强调父亲(实则是相府)因她处境尴尬而“受累”;二是暗示她的存在,可能影响了李玉娇与将军府的“美满”,招致非议;三是将“谨言慎行”的责任推到她头上,仿佛家中一切风波皆因她而起;最后,用父亲“旧疾微恙”来施加情感压力。
好一番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家书。
李玉覃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果然来了。太子苏醒,刘院正倒台,东宫权力洗牌,外间的嗅觉何其敏锐?相府,或者说二房,坐不住了。他们用她的命换了李玉娇的“佳话”与可能的富贵,如今见太子非但没死,她这个“祭品”反而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价值,甚至可能带来不可测的风险时,便急不可耐地想要重新掌控、安抚,或者……警告。
他们怕了。怕她记恨,怕她乱说,怕她借着太子的势,反过来影响相府与将军府这艘刚刚驶入“佳话”航道、却可能遭遇新风浪的船。
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那微弱的火苗舔舐过娟秀的字迹,化为蜷曲的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里。焦糊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有些刺鼻。
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亲情?早在产房血泊中就已彻底断绝。如今这封信,不过是印证了她对那所谓“家人”最后的揣测。他们从未将她当作骨肉至亲,只是一个可以交换、可以利用、需要时亦可牺牲的物件。
灰烬彻底熄灭,李玉覃用簪子拨了拨,确保没有半点残留。然后,她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开始磨墨。
回信是必须的,姿态要做足。但她写的,绝不会是对方期望的惶恐请罪或委屈辩白。
她提笔,墨迹落在纸上,端正而清晰:
“父亲大人膝下:女玉覃敬禀。宫中一切安好,太子殿下仁厚,待下宽和,病情日有起色,此乃天佑国本,万民之福。女蒙天恩,得近侍左右,每日唯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妄言妄动,有负天家恩典与父亲教诲。”
她先报平安,强调太子好转(这是相府最该听到的“好消息”),并表明自己安分守己,绝无“妄言妄动”。
“闻父亲挂念,心内难安。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反累父亲忧思。然宫中规矩森严,女深知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体面、相府清誉,故日夜惕厉,如履薄冰。外间流言,皆因不明宫中实情所致,清者自清,父亲不必过于介怀,恐伤贵体。”
这段话,表面是安慰,实则将“流言”归咎于外界不明真相,并暗示相府清誉需靠“宫中实情”来证明,而非她一人谨言慎行所能左右。同时,再次点明父亲“贵体”,呼应来信中“旧疾微恙”的施压。
“玉娇妹妹得嫁良人,佳偶天成,女儿亦为她欣喜。将军府门风清正,苏公子前程远大,妹妹福泽深厚,未来可期。想来些许无稽闲谈,于妹妹美满姻缘并无妨碍,父亲与二叔亦可宽心。”
提到李玉娇和苏弗,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欣喜”,却将他们的“美满”与“无稽闲谈”轻轻隔开,既显得大度,又暗指若真有妨碍,那问题恐怕不在“闲谈”,而在其本身是否真正“门风清正”、“佳偶天成”。
“宫中近日因太子康复,上下振奋,然规矩亦较往日更严。女惟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家中诸事,自有父亲与二叔掌舵定夺,女儿远在深宫,唯乞平安而已。”
最后,再次强调宫中规矩严、太子康复的背景,将自身处境与家族可能面临的“新规矩”隐隐挂钩。并以“远在深宫,唯乞平安”作结,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将自己与“家中诸事”划清了界限——你们掌舵,我只求自保。
信写毕,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她没有立刻找人送出,而是将信压在妆匣底层。
她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太子那边的反应。
赵翊允她收家书,绝不仅仅是为了体现恩典。他必然也在等着看,相府会递进来什么话,而她,又会如何回应。
翌日,她去药房监看煎药。一切如常,陈太医依旧沉默,药童依旧麻利。只是在药将煎好、她照例准备陪同送药时,褚风却提前到了。
“李姑娘,”褚风道,“殿下今日精神尚可,传姑娘药后留步片刻,有事相询。”
李玉覃心领神会,应了声“是”。
送药入寝殿时,赵翊正倚在榻上听一名属官低声禀报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挥退了属官。他今日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些,眼底那层浓重的阴郁似乎散开些许,只是眉宇间思虑的纹路依旧深刻。
他喝了药,将药盏递还,示意李玉覃坐下。
“家中可来信了?”赵翊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回殿下,昨日收到一封。”李玉覃如实回答,从袖中取出那封她写好的回信副本(她早已备好),双手呈上,“此乃臣女拟定的回信草稿,未敢擅发,请殿下过目。”
赵翊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字句。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提到“太子病情日有起色”、“宫中规矩森严”、“清者自清”、“将军府门风清正”等处,视线略有停顿。
良久,他将信纸放下,抬眼看她:“你倒是滴水不漏。”
李玉覃垂首:“臣女愚钝,只知据实以告,恪守本分,不愿因家事烦扰殿下,亦不敢令家人误解宫中情势。”
“误解?”赵翊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你父亲……或是你二叔,在信中说了什么?让你这般谨慎回护,又这般……撇清干系?”
他问得直接。李玉覃沉默一瞬,低声道:“信中多是牵挂问候之语,只是……亦提及因臣女在宫中,外间对相府有些揣测,牵连妹妹新婚,父亲为此忧心。”
她没有复述信中那些绵里藏针的句子,只提炼了最核心的担忧。
赵翊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揣测?忧心?”他顿了顿,“李相爷为官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二叔这一支……似乎格外在意这些‘揣测’。”
他果然心如明镜,立刻抓住了关键——写信和真正“忧心”的,恐怕不是李相爷本人。
“罢了。”赵翊将信纸递还给她,“你这回信写得妥当,便如此发回去吧。让你家人知道,你在宫中很好,太子也很好。至于外间流言……”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孤醒来这些时日,也听了不少。有些话,说得是早了些,也急了些。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日子长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忠,什么是佞,自然分明。”
这话,已不仅仅是评价流言,更是一种明确的警告与定性。他在告诉李玉覃,也在借她之口告诉相府乃至将军府:你们之前的那些动作,那些“佳话”,我看在眼里。如今我醒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安安分分,尚有转圜;若再自作聪明,便是不识时务。
李玉覃心头一震,接过信纸,深深一礼:“臣女明白了。谢殿下提点。”
“嗯。”赵翊略显疲惫地闭上眼,“信送去后,你也不必多想。安心做你该做的事。药方誊录,可继续。若有觉任何不妥……无论宫内宫外,皆可直言。”
“是。”
退出寝殿,秋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与寒意。李玉覃握紧了袖中的信纸副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太子借她之手,向宫外射出了一支明确无误的响箭。箭锋所指,正是那些在他病重期间过于“活泼”的势力。
而她这封看似平和的回信,一旦送出,落在二叔乃至苏家手中,结合太子苏醒、刘实倒台的背景,无异于一道冰冷的催命符——不是催她的命,而是催他们那场“佳话”的美梦。
风起了,云在聚集。宫墙之外,那些倚着“太子将死”而搭建起来的浮华楼阁,恐怕要开始摇晃了。
她抬起头,望向高远辽阔、却风云渐起的天空。接下来,就该听听,那楼阁摇晃时,传来的碎裂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