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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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日子在魔界永夜的笼罩下，悄无声息地滑过。
慕轻舟逐渐习惯了如今的身份——或者说，习惯了作为一只被精心豢养的猫的生活。
魏臣野待他极好，好到有时候会让慕轻舟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他还置身于十五年前的云仙宫。
那个沉默的少年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来给他请安，顺便摸摸大黄的脑袋。
魏臣野每次外出归来，不论多晚，都会给大黄带些东西。有时是魔界特产——三川河里捕捞上来的银鳞鱼，那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最关键的是真的无骨，显然是经过精心处理的。
有时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比如用九幽深渊里采出的墨玉雕刻成的小球，表面光滑温润，内里却封存着一缕跳动的幽火，滚动时会发出悦耳的轻响，还能映出变幻的光影。
无一例外，都是些在修仙界也难得一见、价值不菲的物件。
慕轻舟起初还会在心里腹诽：败家孩子，拿这些天材地宝喂猫玩猫，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但时间久了，看着魏臣野将银鳞鱼细细剔好放在他面前，或是蹲下身，耐心地用一把镶嵌着避尘珠的玉梳，一下下为他梳理有些暗淡的毛发时，那些唠叨便都咽了回去。
魏臣野垂着眼，神情专注。他梳毛的动作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会格外小心，先用手指慢慢捻开，再轻轻梳理。
那双执剑握权、沾染过无数血腥的手，此刻做着这样琐碎温柔的事，竟也无比协调。
暴戾嗜血的血狱魔君？慕轻舟看着眼前人平静的侧脸，很难将那些传闻与此刻的画面联系起来。
日子便在这般诡异又平和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慕轻舟起初还满心焦虑，日夜思索着如何恢复人身，如何与魏臣野算账，如何返回云仙宫。
但魔界的时间仿佛黏稠的沼泽，消磨人的意志。
偶尔，当魏臣野抱着他坐在窗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永夜时，慕轻舟蜷在熟悉的怀抱里，竟会生出一种“就这样也挺好”的错觉。
至少，这孩子还活着。至少，他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快乐。
这天，慕轻舟懒洋洋地侧躺在铺着柔软雪狐皮的软榻上，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榻面。两个多月了，他这猫身被魏臣野养得愈发圆润，毛发也更加光鲜亮丽了些。闲极无聊，思绪便飘回了云仙宫。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闭关的静室应该还维持着原样吧？他那具肉身，此刻是如同沉睡，还是……已经显现出异常？仙门中人闭关数载乃是常事，区区两三个月倒不至于惹人生疑。
还有他那三个傻徒弟。
大师兄周知礼，性子最是板正端方，像个老学究，总爱在他耳边念叨“师尊此举不合规矩”。若他发现自己“坐化”或是出了意外，怕是会强作镇定，红着眼眶安排后事，背地里却要偷偷哭鼻子。
二徒弟陆子潇，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细腻，最会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概是那个一边笑嘻嘻说着“师尊定是又去哪儿偷闲了”，一边把最重的担子默默扛起来的人。
三徒弟沈青梧，是他最小的弟子，性子活泼娇憨，最爱撒娇。若知道自己最依赖的师尊没了，怕是要哭得天崩地裂，谁也哄不好。
想着想着，慕轻舟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失踪这两个月，云仙宫怕是乱成一团了吧？那几个孩子……
等等。
慕轻舟忽然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猫眼眨了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两三天没见到魏臣野了。
这小子又在忙什么？
自从上次带伤回来，已经过去两个来月。期间慕轻舟偶尔听下属禀报，隐约知道那个叫什么赤阎魔君的势力已经被魏臣野连根拔起，手段雷厉风行，没留半点后患。按理说，外患已除，应该能清闲些才是。
可魏臣野却似乎更忙了。
有时深夜才归，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匆匆梳洗后抱着他睡不了多久，天未亮便又起身离开。偶尔白天回来一趟，也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在为什么极耗心力的事情奔波。
慕轻舟……有点想他了。
不是作为师尊对徒弟的那种挂念，而是……习惯了每日有人温柔地梳毛，耐心地投喂，夜里抱着他入眠，忽然连着几日不见，这空旷华丽的寝殿便显得格外冷清。
他承认，魏臣野的照顾，无微不至到近乎宠溺，让他这只“老猫”都差点沉溺其中，忘记了自己身为云仙君的责任和未解的谜团。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慕轻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光滑的皮毛，决定开始每日的“巡视”。
这是近两个月来他养成的习惯。一是以猫身之便，暗中替那总爱把麻烦事憋在心里的笨徒弟检查一下宫殿内外有无异常气息或潜伏的危险，二来嘛……自然是为了摸清这座魔宫的地形布局，哪些地方守卫森严，哪些地方可能有阵法漏洞，为将来可能的“跑路”做准备。
至于这每日巡视是不是也掺杂了猫科动物划定领地、巡视地盘的本能……云仙君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就在他迈着优雅的猫步，刚走到寝殿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慕轻舟尖尖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声音……
他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回廊，来到宫殿外围的庭院入口处。
只见两名人高马大、头顶弯曲犄角的魔将正拦在门口，他们面前，一个身着月白色云纹道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正试图往里闯。
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清正，此刻却因焦急而微微泛红，正是慕轻舟的大徒弟——周知礼。
“让开！我有急事要见魏臣野！”周知礼的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推开拦路的魔将。他修为不低，但这两名魔将显然是魏臣野的亲卫，实力强悍，又得了严令，寸步不让。
“这位……仙长，”其中一名魔将瓮声瓮气地开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君上有令，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我是他大师兄！”周知礼又气又急，“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云仙宫周知礼有十万火急之事！”
魔将对视一眼，依旧摇头：“君上正在闭关，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闭关？他闭哪门子关！”周知礼显然不信，声音更大了，“魏臣野！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慕轻舟躲在廊柱后，看得一脸懵圈。
周知礼？他怎么跑到魔界来了？还直接找到了魏臣野的老巢？看他这风尘仆仆、眼眶微红的样子，定是日夜兼程赶来的。难道……云仙宫出事了？
慕轻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想冲出去，问问周知礼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尸身”？啊呸，是身体！老二老三怎么样了？自己不在的这两个月，宫里一切可好？有没有不长眼的敢上门找麻烦？
可他如今只是一只猫，只能焦急地原地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门口的争执愈演愈烈，周知礼甚至要强行闯关，魔将身上的魔气也开始升腾，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发不可收拾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内殿深处走了出来。
是魏臣野。
慕轻舟立刻抬头看去，这一看，心头却是一紧。
几日不见，魏臣野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他的脚步不复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眼神也透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耗心神与体力的苦战。
这几日……他到底在忙什么？慕轻舟不由得担忧起来。
然而，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在魏臣野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却穿着一身夺目的红衣，那红不是正红，而是如同最娇艳的花。他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近乎艳丽，唇色却殷红如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一对毛茸茸的、时不时还会轻轻抖动的赤红色兽耳，以及身后一条同样火红、蓬松的大尾巴。
少年跟在魏臣野身后半步，低着头，显得很乖巧，但那双偶尔抬起看向四周的眸子，却灵动狡黠，带着未经世事的野性。
慕轻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些不太符合他云仙君身份的、从坊间话本子里看来的词汇和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红衣、兽耳、妖艳、少年、跟在魔头身后、魏臣野苍白疲惫的脸色……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原来是有新欢了。
难怪几日不见踪影，难怪一脸被掏空的模样。两天……不，看这憔悴程度，说不定更久。年轻气盛，不知节制，难怪看起来跟被吸干了精气似的，还挺虚。
慕轻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酸，有点闷，像是自己精心养了多年的白菜，转头就被别的猪……不对，是被别的狐狸精给拱了。
但转念一想，孩子大了，魏臣野今年也该三十有三了，在凡间早该娶妻生子。修魔之人，有个把妖宠侍妾……似乎也属正常。自己这个做师尊的，好像也没什么立场置喙。
魏臣野似乎并未注意到廊柱后的慕轻舟，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剑拔弩张的三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先是对那红衣少年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乖巧地点点头，退到了一旁。
然后他才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两名魔将，二人立刻躬身退开。
“大师兄，”魏臣野看向周知礼，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师弟的礼节性恭敬，“何事如此急切？”
周知礼见到魏臣野，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显眼的红衣狐耳少年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和更深的焦虑。他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俯身凑到魏臣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话。
慕轻舟竖起耳朵，也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师尊……玉简……碎裂……气息全无……”
魏臣野的脸色，在听到那几个词的瞬间，倏然变了。
“知道了。”他没再多问，也没解释，只是声音更哑了，他对周知礼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分寸。”
周知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魏臣野疲惫而决绝的神色，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永夜的天空下。
魏臣野站在原地，望着周知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了不知何时蹲坐在廊下的慕轻舟身上。他走过来，弯下腰，动作依旧轻柔地将猫抱进怀里，下巴在猫头顶蹭了蹭，低声说：“没事。”
不知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然后，他将慕轻舟放回寝殿内柔软的垫子上，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疲惫却温和：“乖乖待着，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慕轻舟在殿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七天过去了，魏臣野再也没有出现。
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慕轻舟一只猫，对着永恒的幽蓝光线和窗外不变的血月。
周知礼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师尊玉简碎裂，气息全无”？难道云仙宫已经认定自己陨落了？所以周知礼才急匆匆来找魏臣野？是来报丧？还是来质问？抑或是……求援？
就在慕轻舟第无数次尝试用爪子扒拉殿门无果，郁闷地蜷在垫子上，用尾巴盖住脸，思考猫生时——
“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毛茸茸的、赤红色的耳朵率先探了进来，警惕地转了转。随后，门缝扩大，露出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
正是那个红衣狐耳少年。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垫子上的慕轻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珍宝。
他灵活地侧身挤进门内，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慕轻舟面前。
少年蹲下身，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仔细地、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只黄白相间、看起来有些年纪、但眼神异常灵动的胖猫。
打量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少年忽然眨了眨眼，殷红的唇瓣勾起一个狡黠又笃定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慕轻舟湿漉漉的鼻尖，用清亮悦耳、带着一丝奇异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好奇怪呀。”
“你……是个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