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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辰时已过,魏臣野仍在榻上沉睡。

      慕轻舟端坐在枕边,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那张沉静的睡颜。殿内幽蓝的光线透过床幔的缝隙漏进来,在魏臣野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血狱魔君……似乎也不是很忙的样子。

      慕轻舟这样想着,轻巧地跳下枕头,围着床榻转了两圈。他仰头看着魏臣野——从这个角度看,那人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慕轻舟想起昨夜魏臣野握着他爪子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他跳上床榻,靠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瘦了。慕轻舟忽然意识到。虽然骨架比少年时宽阔了许多,肩膀也厚实了,但脸颊的线条却显得更加锐利,锁骨在敞开的衣襟下清晰可见。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这个念头让慕轻舟心里一阵发紧。

      他想起仙门中那些传闻,说血狱魔君如何冷血残暴,如何以修士精血修炼邪功,如何一夜之间屠尽三座魔城……

      可眼前这个沉睡的人,这个眉头紧蹙、仿佛在噩梦中挣扎的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魔头吗?

      慕轻舟轻轻跳上魏臣野的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猫的体重不轻,尤其是大黄这样圆滚滚的老猫。

      魏臣野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立刻醒来,只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将胸口的毛团揽进怀里。

      慕轻舟猝不及防,整只猫被搂了个结结实实。

      温热的胸膛,有力的手臂,还有那人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和记忆中少年身上的皂角香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阴寒气息。

      他挣扎了两下,却被搂得更紧。魏臣野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慕轻舟没听清。

      “喵!”慕轻舟抗议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推了推魏臣野的胸口。

      这次魏臣野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睡意,但在看清怀里的大黄时,那些朦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清明。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把猫抱到眼前,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猫的鼻子。

      “早。”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他才松开手,让慕轻舟得以挣脱。

      慕轻舟跳到一旁,理了理被弄乱的毛,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着魏臣野。

      魏臣野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坐起身来。他披散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衬得那肤色更加苍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比昨夜明亮了许多。

      “难得睡了个好觉。”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目光落在慕轻舟身上,“是因为你在吗?”

      慕轻舟别过头,假装听不懂。

      魏臣野也不在意,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赤足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帷幔。

      ---

      简单的梳洗过后,魏臣野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正要出门,裤腿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扒住了。

      低头一看,大黄正用两只前爪紧紧抓着他的裤腿,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带我一起”。

      魏臣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猫抱起来,揣进了胸前的衣襟里。

      “别乱动。”他低声嘱咐,手指轻轻抚过猫的背脊,“外面不太平。”

      慕轻舟乖乖地蜷缩在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他扒着衣襟的边缘,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慕轻舟第一次真正见识魔界的模样。

      走出寝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柱是用某种漆黑的石材雕刻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血月的光,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廊外没有庭院,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树,在永夜的背景下像一幅狰狞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硫磺的刺鼻、血腥的甜腻,还有某种腐烂的、仿佛来自深渊深处的阴冷气息混合在一起。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魏臣野抱着猫,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沿途遇到的魔众见到他,无不躬身行礼,神态敬畏中带着恐惧。

      他们的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头顶生角,有的面覆鳞片,有的身后拖着尾巴,但无一例外,在魏臣野经过时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慕轻舟将这些尽收眼底。

      他能感觉到这些魔众对魏臣野的惧怕是真切的,那种恐惧深入骨髓,不是装出来的。这让他心里更加复杂——他养大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狱魔君?

      主殿比寝殿更加宏伟,也更加阴森。高耸的穹顶几乎看不到顶,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幽蓝矿石,将整个大殿照得一片冷冽。殿中央是一座高大的黑色王座,椅背雕刻着狰狞的魔龙,龙眼是用血红色的宝石镶嵌,在幽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魏臣野抱着猫,径直走向王座。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王座前,俯视着下方。

      很快,一个身形魁梧、头顶生着弯曲双角的魔将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

      “君上,阿梵山又有人挑事。”魔将的声音粗哑,带着压抑的怒气,“赤阎魔君手下的人洗劫了三个村落,却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说您管教不严,纵容手下行凶。那些蠢货信以为真,现在阿梵山一带的散魔都在传,说君上您……”

      “随他们。”魏臣野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魔将一愣,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懑:“可是君上,他们这是在污蔑您的名声!赤阎那老东西一直觊觎您的地盘,这次分明是故意挑衅!”

      “我知道。”魏臣野淡淡道,目光落在怀里的猫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背,“还有事吗?”

      魔将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颤抖着又压低了几分:“还有……赤阎魔君放话说,说您前些日子猎杀了他的幽冥玄鸟,他要……要把您的猫抓去,扒了皮,做成围脖。”

      大殿内瞬间死寂。

      慕轻舟感觉到魏臣野抚摸他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见魏臣野的下颌线绷紧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凝结。

      过了几秒,魏臣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呵。”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冰刃划过琉璃,让人不寒而栗。

      慕轻舟从未听过魏臣野这样的笑声。他印象中的魏臣野,总是沉默的,安静的,即使生气也只会抿紧嘴唇,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人,不会发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魏臣野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是假的。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笑容让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显得更加诡异,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掩盖着底下汹涌的杀意。

      “赤阎吗?”魏臣野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可随着这句话,慕轻舟清楚地看见,魏臣野的眸底迅速覆盖上了一层血色。那红色起初很淡,像一层薄雾,但很快变得浓郁,最后几乎将整个瞳仁都染成了猩红。在那片血色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暴戾、疯狂、嗜血——那是属于魔的本性,是慕轻舟从未在魏臣野身上见过的模样。

      “不想活,”魏臣野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就去死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下方的魔将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慕轻舟也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眸染血色、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意的魏臣野,忽然感到一阵陌生。这是谁?这真的是他养大的那个孩子吗?那个会在夜里抱着猫睡觉,会默默给他系好衣带,会笨拙地学着他做饭的少年?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昨夜魏臣野握着他爪子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了今早醒来时那人眼底难得的温柔,想起了那根用幽冥玄鸟尾羽做成的逗猫棒——

      那羽毛,原来是魏臣野猎杀了其他魔君的宠物得来的。

      慕轻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本能地觉得这样随意猎杀生灵不对,但话又说回来,魏臣野这么做,是为了给大黄做玩具。是为了他。

      而且,那个什么赤阎魔君,不仅纵容手下作恶、往魏臣野身上泼脏水,现在还打起了大黄的主意?

      扒了皮?做成围脖?

      慕轻舟的毛瞬间炸开了。

      虽然他此刻是大黄,但这话听着就让人火大。更何况,魏臣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外人来欺负!

      护短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慕轻舟几乎是零秒就说服了自己:赤阎魔君欺负他家小孩?做的那些脏事还往他家孩子身上泼脏水?当他云仙君是摆设吗?!

      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了魏臣野的手背上。

      那爪子温热,柔软,带着猫特有的、让人心安的触感。

      魏臣野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只黄白相间的爪子,又看了看怀里正仰头看着他的大黄。猫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魏臣野眸中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身上的杀意也随之一敛,虽然仍冷,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些。

      “下去吧。”魏臣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赤阎的事,我自有打算。”

      魔将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大殿内又只剩下魏臣野和慕轻舟。魏臣野抱着猫,走到王座前坐下。他没有像慕轻舟想象中那样暴怒或立刻采取行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梳理着猫背上的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魏臣野处理了一些琐事。慕轻舟就趴在他怀里,看着他批阅卷宗,听着他下达指令,观察着他与属下相处的方式。

      他发现魏臣野确实变了很多。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精准有力;他很少显露情绪,但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若寒蝉;他处理事务果断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快到申时的时候,魏臣野起身,将慕轻舟送回了寝殿。

      “乖乖待着。”他把猫放在柔软的狐狸毛垫子上,揉了揉猫头,“我很快回来。”

      慕轻舟想跟,但魏臣野这次态度坚决。他设下禁制,确保猫无法离开寝殿,这才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慕轻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

      慕轻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又惊醒,又睡去。殿内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有永恒的幽蓝光线,让人失去时间的概念。

      直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将他惊醒。

      慕轻舟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

      魏臣野回来了。

      但他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破了数道口子,最显眼的是背部——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从右侧肩胛纵向划下,直达后腰,皮肉外翻,鲜血将整个后背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左臂也有一道不浅的伤口,衣袖被撕破,露出底下狰狞的皮肉。

      他的脸上、手上都有细小的擦伤和血痕,长发凌乱,几缕被血黏在脸颊。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沉稳,背脊挺直,仿佛那些伤口不存在一样。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血色,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

      慕轻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跳下床,快步跑到魏臣野脚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喵喵”声。

      魏臣野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一点小伤。”

      他说着,径直走向殿内的屏风后。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净室,备有清水和伤药。

      慕轻舟跟了过去。

      他看见魏臣野脱下破损的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那具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是陈年旧伤,已经淡化成白色的疤痕;有的是新伤,还在渗着血。最触目惊心的就是背上那道抓伤,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鲜血不断渗出。

      魏臣野却面不改色。他舀起清水,慢慢冲洗伤口。清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他的动作很稳,但慕轻舟看见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在忍受着剧痛。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习惯了独自处理伤口,习惯了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慕轻舟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心里那点积攒了十五年的怒气,忽然就变成了酸涩。

      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慕轻舟,你跟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较什么劲呢?

      就算他是魔君,此刻……也只是个受了伤需要人陪伴的魏臣野罢了。

      慕轻舟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走上前,用脑袋蹭了蹭魏臣野的小腿。

      魏臣野冲洗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大黄,那双还残留着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这个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但依然伸出手,将猫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吓到你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猫的脑袋。

      慕轻舟摇摇头,又“喵”了一声,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魏臣野手臂上一道细小的伤口。

      温热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划过皮肤。

      魏臣野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大黄,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写满了担忧的眼睛,看着猫小心翼翼地、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他的模样……

      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东西渗了进来。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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