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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慕轻舟从梦境中挣脱,尚未完全清醒,眼前便赫然贴上了一张放大的脸。

      五官深邃,轮廓凌厉,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呼吸几乎要拂到他脸上的绒毛。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慕轻舟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前爪,带着被骤然惊扰的怒意和一点残留的睡意,朝着那张脸就挥了过去——

      “嘶啦。”

      三道清晰的血痕,从魏臣野的右侧颧骨一直划到下颚。

      动作快得连慕轻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魏臣野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起身,抬手捂住了脸。

      鲜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在那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慕轻舟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锋利的指甲尚未完全缩回。然后他又抬头看向魏臣野,那人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糟糕。

      慕轻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云仙宫了,眼前这个人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责备就抿紧嘴唇、低头不语的少年了。

      他是血狱魔君魏臣野。是十五年间在魔界杀出一条血路,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存在。

      是那个一声不吭叛出师门,连句告别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逆徒。

      空气仿佛凝固了。慕轻舟浑身的毛都微微炸开,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身体不自觉地弓起,做好了随时跳开的准备。

      但魏臣野只是慢慢放下了手。

      三道血痕在他脸上清晰可见,伤口不深,却足够醒目。血珠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下滑,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后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慕轻舟,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干净的手,朝着慕轻舟伸了过来。

      慕轻舟立刻又是一巴掌拍了过去。

      这次魏臣野反应很快,手腕一翻便避开了,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慕轻舟的头顶。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猫耳后的绒毛。

      慕轻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逆徒!你还有脸摸你师尊的脑袋?!

      可那抚摸的动作太轻柔,太熟悉了。就像很多年前,魏臣野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夜里做噩梦惊醒,慕轻舟披着外衣去他房里,也会这样摸摸他的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哄他入睡。

      看着魏臣野带着伤口的脸,慕轻舟不由得想到。

      也许这十五年,他过得并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慕轻舟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就泄了大半。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从八岁到十八岁,看着他一点点从瘦骨嶙峋的小乞丐长成挺拔俊秀的少年郎。

      可自己终究没能看到他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时的样子。

      是魏臣野自己选择离开的。慕轻舟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他一声不吭跑掉的,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这些年仙门中关于血狱魔君的传闻越来越多,说他手段狠辣,说他杀人如麻,说他以修士精血修炼邪功,说他早已坠入魔道、无可救药。

      过得不好,那也是他自找的。

      活该。

      慕轻舟这样想着,努力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心疼压下去。他抻了个懒腰,然后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抬起下巴,用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理不直气也壮地直视着魏臣野。

      怎样?

      我就抓你了,你敢打你师尊试试?

      魏臣野似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很浅很淡的一个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储物袋。

      那袋子用不知名的兽皮缝制,表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魔纹,袋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魏臣野解开链子,将手伸进袋中翻找了一会。

      慕轻舟好奇地探过头。

      只见魏臣野从袋中倒出了几样东西:一小瓶散发着清冽香气的丹药,几块莹润的、似乎是用来温养身体的灵石,还有——

      一根逗猫棒。

      慕轻舟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不是普通的逗猫棒。

      柄身是用漆黑的沉铁木雕刻而成,打磨得光滑温润,尾部系着一根长约尺余的羽毛。那羽毛呈现出一种幽暗的、流转的光泽,根部是深邃的墨黑,向尾端逐渐过渡成暗紫色,最后在尖端染上一抹妖异的血红。羽毛的每一根细绒都仿佛自带微光,在殿内幽蓝的照明下轻轻颤动,闪烁着星辰碎屑般的光点。

      幽冥玄鸟的尾羽。慕轻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只存在于魔界深渊的凶禽,其羽可破邪祟,亦可引动心魔,是炼制法宝的珍贵材料。

      而现在,这根价值连城的羽毛,被做成了一根逗猫棒。

      魏臣野拿起那根逗猫棒,手腕轻轻一抖。

      羽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尖端那抹血红在昏暗的光线中拖曳出淡淡的残影,仿佛一滴血在虚空中绽开。

      慕轻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稳住,慕轻舟,你是云仙宫之主,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云仙君,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区区一根幽冥玄鸟的羽毛,还想诱惑你?笑话。

      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

      那羽毛太漂亮了。幽暗的光泽,流转变幻的色彩,在空中颤动的姿态……就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又像深渊里最妖异的火焰。

      魏臣野又晃了晃手腕。

      羽毛这次划出了一个“8”字,尖端几乎要蹭到慕轻舟的鼻尖。

      慕轻舟感到自己的爪子开始发痒。

      不,不止是爪子。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尾巴不自觉地高高竖起,尾尖微微颤抖。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根羽毛上,随着它的移动左右摇摆,上上下下。

      一种原始的、属于捕猎者的冲动在血液里苏醒。

      “不!”慕轻舟在心底怒吼,“慕轻舟!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人!不是猫!”

      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当魏臣野第三次晃动逗猫棒,让那根羽毛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般低低掠过床面时,慕轻舟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扑了过去。

      魏臣野手腕一抬,羽毛险险避开。

      慕轻舟扑了个空,落在柔软的狐狸毛床垫上,打了个滚,又迅速翻身站起。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根羽毛,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呼噜声。

      再来。

      魏臣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这次动作更慢了些,让羽毛像一条慵懒的蛇,慢悠悠地在空中游走。

      慕轻舟伏低身体,后腿肌肉绷紧,尾巴像旗杆一样笔直竖起。他在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扑出去的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他再次扑出。这一次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爪子几乎要碰到羽毛的尖端——

      魏臣野轻轻一扯。

      羽毛又飘开了。

      “喵——!”慕轻舟发出一声恼怒的叫声,在空中扭转身形,试图改变方向。但这具猫的身体毕竟老了,关节不如年轻时灵活,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床上。

      他喘着气,肚子一起一伏,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根羽毛。

      该死的魏臣野。该死的逗猫棒。该死的猫的本能。

      慕轻舟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云仙君,是师尊,不能在这种幼稚的游戏里失了分寸。

      但当他看见魏臣野又一次晃动逗猫棒,那根羽毛像在挑衅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所有的理智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去他的云仙君。

      他现在只想抓住那根该死的羽毛!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慕轻舟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扑,他跳,他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用各种角度捕捉那根永远差一点就能抓住的羽毛。狐狸毛床垫被他蹬得一团乱,本就抓破的帷幔被他扯得更开,整张床榻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

      魏臣野始终半跪在床边,手腕有节奏地晃动着逗猫棒,既不让他轻易得手,也不让他完全失去希望。那张冷峻的脸上,表情柔和了许多,眼底甚至染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直到慕轻舟累得气喘吁吁,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魏臣野才停下动作。

      他将逗猫棒轻轻放在床上,羽毛正好落在慕轻舟的爪子边。

      慕轻舟连抬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侧躺着,肚子剧烈起伏,舌头微微吐出来散热,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羽毛。

      现在给他,有什么用?

      他连动都不想动了。

      魏臣野看着瘫成一张猫饼的大黄,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又轻轻捏了捏爪垫。

      “今天怎么……”他低声自语,“玩了一会儿就累成这样?”

      平时大黄虽然年纪大了,但玩起逗猫棒来,至少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今天这才多久?

      “生病了吗?”魏臣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担忧,“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慕轻舟在心里回答。我只是心累。

      但他说出来的,依然是一声软绵绵的“喵~”

      带着疲惫的、有气无力的尾音。

      慕轻舟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自己作为云仙君的尊严,在今天彻底碎成了渣,再也拼不起来了。

      魏臣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梳理着猫背上有些凌乱的绒毛,声音压得更低:“老了吧……都二十五岁了。放在人类年龄,应该一百多岁了……”

      你才老了!本尊正值壮年!风华正茂!!

      慕轻舟愤愤地仰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魏臣野,试图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愤怒。

      但魏臣野只是垂着眼,指尖滑过他的耳廓,轻轻揉了揉耳后的绒毛。

      那里是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慕轻舟浑身一颤,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

      这该死的猫的本能!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将脑袋往魏臣野的手心里蹭了蹭。

      温暖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的抚摸……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流逝,忘记这十五年的空白,忘记眼前这个人已经是令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血狱魔君。

      魏臣野的手顿了顿。

      “这些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过得好吗?”

      慕轻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魏臣野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迅速被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平静。

      “喵呜。”慕轻舟又叫了一声,这次他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了蹭魏臣野的手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能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叛出师门?问你为什么躲了十五年?问你当年到底听到了什么,才会走得那样决绝?

      问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问你……想不想回家?

      魏臣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抚摸着猫,一遍又一遍,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透过这具毛茸茸的身体,触摸某些早已遥不可及的东西。

      窗外,魔界的永夜无边无际。血月缓缓移到了中天,将猩红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投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十五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魔君。

      也足够许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慕轻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还在,委屈还在,被背叛的伤痛还在……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比如心疼。

      比如想念。

      比如一种近乎无奈的、属于长辈的纵容。

      他想,或许他应该做点什么。

      慕轻舟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魏臣野的手背上。

      毛茸茸的,温热的爪子,覆盖在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

      魏臣野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只黄白相间的猫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慕轻舟几乎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然后,很轻很轻地,魏臣野反手握住了那只爪子。

      谁也没有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在魔界永恒的夜色里,在这一室狼藉的、抓破了帷幔的寝殿中。

      慕轻舟想,算了。

      账可以慢慢算。

      至少现在,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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