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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慕轻 ...

  •   第一章

      慕轻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柔软里。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柔软——纯白色的狐狸毛铺满了整张床榻,每一根毛发都细密光滑,在他身下铺展开如初雪覆盖的原野。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黑暗与猩红交织的世界。

      这是一间极大的卧室,高耸得令人心慌的穹顶以玄黑为底,用暗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繁复的魔纹图案,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仿佛活物在呼吸。四壁悬挂着深红色的绒面帷幔,厚重得几乎不透光,只在边缘处用金线绣着狰狞的兽首图腾。房间内除了这张大到夸张的床榻,只有一张同样高大的黑檀木桌,以及墙角一座三足青铜香炉,炉中袅袅升起淡紫色的烟雾,带着一种冷冽而苦涩的香气。

      慕轻舟用力抬起头——这个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异常艰难——才勉强看清房间全貌。

      不是他云仙宫中那间采光极好、陈设雅致的卧房。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近乎暴戾的奢华,却又简朴得近乎空旷。

      “姓冷淡。”慕轻舟在脑海中迅速下了结论,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一阵奇异的酸麻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这具身体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沉睡了许久。他本能地向前伸展,想要舒展筋骨——

      然后,他看见了。

      两条毛茸茸的、黄白相间的爪子,正随着他的意识缓缓伸到眼前。

      慕轻舟愣住了。

      那爪子小巧,肉垫是柔软的粉红色,细密的绒毛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下意识地动了动爪尖,五根小小的、锋利的指甲从肉垫中探出又缩回。他盯着那爪子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是在云仙宫的寒玉床上打坐入定吗?

      我只是想闭个关,参悟一下新得的功法玉简……

      怎么一睁眼,世界变大了,而我自己——

      慕轻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黄白相间的绒毛覆盖了全身,腹部是柔软的乳白色,背脊和四肢则点缀着深浅不一的虎斑纹。一条蓬松的长尾巴正无意识地左右摆动,尾尖带着一抹醒目的雪白。

      这毛色,这纹路……

      慕轻舟如遭雷击。

      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一只猫——

      虽然这也足够惊悚——

      而是因为,这只猫他认得。

      这是他养了整整十年的大黄。

      十五年前,被魏臣野那个小崽子一声不吭地拐跑了的,他云仙宫首席爱宠,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会在他膝头打呼噜,会偷吃他桌上灵果的那只大黄猫。

      “魏臣野……”慕轻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出口却变成了软糯的“喵呜”。

      他更气了。

      提起魏臣野,那简直是慕轻舟修道生涯中最大的一笔烂账。

      他尽心尽力把那孩子从八岁养到十八岁,从瘦骨嶙峋、见人就躲的小乞丐,养成了挺拔俊秀、天赋卓绝的少年郎。

      结果呢?

      十八岁生辰那天,魏臣野一声不吭地叛出师门,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慕轻舟得到消息时,那小子已经跑到魔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短短几年就混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狱魔君”。

      更可气的是,他走的时候,还把大黄也拐跑了!

      “好好好。”慕轻舟在狐狸毛垫子上站起来,四条腿还有些不适应,走起来摇摇晃晃,但他很快找到了平衡,“既然来了,那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了。”

      他跳下床——这个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盈,落地无声,肉垫触地时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开始在房间里巡视。

      房间确实大得离谱。慕轻舟迈着小步走了一圈,估算着这卧房至少有他云仙宫主殿的三倍大小。除了那张巨大的床、高耸的桌子和香炉,墙角还立着一座七尺高的青铜烛台,上面插着的却不是蜡烛,而是某种发光的幽蓝色矿石,光线冷冽而暗淡。

      窗户被厚重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慕轻舟费力地跳上窗台,用爪子扒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永夜般的黑暗,只有远处几点血红色的灯火在浮动,隐约可见扭曲的建筑轮廓和嶙峋的山影。果然是魔界。

      他又跳上那张黑檀木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一只圆脸杏眼、黄白相间的猫,琥珀色的瞳孔在幽光下缩成一条细线。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角落放着一只墨玉镇纸,雕刻成狰狞的兽首形状。

      他歪头看着床榻边垂落的深红色帷幔,忽然觉得爪子有些发痒。

      “刺啦——”

      慕轻舟愣了一下,看着帷幔上三道长长的裂口,边缘的丝线被拉出,歪歪扭扭地垂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

      然后,伸出另一只爪子。

      “刺啦——刺啦——刺啦——”

      等他把床榻两侧的帷幔都抓成了流苏款式,心里的那股痒意才稍稍平息。

      慕轻舟蹲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己的“杰作”,毫无愧疚之心。

      “反正也是你欠我的。”他嘀咕着,“养了你十年,收点利息怎么了?”

      闹腾了这一番,慕轻舟终于感到了疲惫。大黄毕竟已经活了二十五年,在猫中已是罕见的高龄。他能感觉到关节的僵硬,呼吸也比记忆中沉重了些,好在魏臣野显然用了不少天材地宝温养着,这具猫身虽显老态,筋骨却仍算强健。

      他试过去开门。那扇巨大的、雕刻着魔纹的房门纹丝不动,显然被下了禁制。窗户也打不开,外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慕轻舟跳回床上,在柔软的狐狸毛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下。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盖在肚皮上。他仰面看着高高的穹顶,那些暗金色的魔纹在幽光下缓缓流动,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魏臣野……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

      最后一次见时,那孩子刚满十八岁,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深邃,眉眼凌厉。但在他面前,魏臣野总是低着头,话很少,只会用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慕轻舟一直觉得,魏臣野是他四个徒弟里最难懂的一个。

      大师兄沉稳,二师兄圆滑,三师兄活泼,只有魏臣野,总是沉默地跟在最后,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慕轻舟试过很多次想撬开他的壳,逗他笑,逼他说话,但效果甚微。

      直到那孩子突然消失,慕轻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魏臣野。

      “小崽子……”慕轻舟闭上眼睛,尾巴尖轻轻摆动,“在外面再怎么杀人如麻,人人喊打,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

      总不会把他丢出去的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慕轻舟的意识逐渐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

      魏臣野回到寝殿时,已是子夜时分。

      他褪下沾了血腥气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赤足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魔界的永夜让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不需要灯火也能看清殿内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那一团黄白相间的身影。

      他师尊养了十年的猫,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纯白色的狐狸毛床榻上,睡得毫无形象。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只前爪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后腿更是蹬得笔直。床两侧的帷幔歪歪扭扭地垂落,上面布满了新鲜的抓痕,丝线凌乱地扯出来,在幽蓝的光线下像某种怪异的装饰。

      魏臣野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最后他在床边跪下,伏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猫。

      十五年过去了。

      大黄老了。毛色不如记忆中鲜亮,胡须也有些泛白,睡梦中偶尔会轻微地抽搐,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魏臣野伸出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他师尊的猫。

      那年他八岁,缩在城外破庙的角落里,浑身是伤,又冷又饿,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慕轻舟出现了——一袭白衣,笑得眉眼弯弯,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生命里所有的黑暗。

      “小孩,跟我回家吗?”那人蹲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魏臣野不敢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慕轻舟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家很大的,有吃有住,还有——”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可以为你养一只猫。你喜欢猫吗?”

      后来慕轻舟真的养了一只猫。从巴掌大的小奶猫,养成圆滚滚的大黄。魏臣野记得大黄刚来时总是躲在床底下,是慕轻舟耐心地用小鱼干一点一点哄出来的。也记得慕轻舟抱着大黄,笑眯眯地对他说:“你看,它和你刚来时一样,怕生。”

      慕轻舟教他识字。教的不是道经典籍,而是坊间搜罗来的话本子。《侠客行》《狐妖传》《江湖恩仇录》……慕轻舟念得绘声绘色,时而拍案叫好,时而咬牙切齿。魏臣野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手里抱着大黄。

      慕轻舟教他写字。他自己的字就写得歪歪扭扭,偏还要教徒弟。魏臣野学得认真,很快就写得比师尊好,慕轻舟就捧着那些字啧啧称奇:“我们家小野真是天才!”

      慕轻舟给他做饭。十次有八次烧糊,剩下两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后来魏臣野看不下去,默默接过锅铲。慕轻舟就倚在厨房门边,一边啃苹果一边感慨:“小野真贤惠,以后谁嫁给你可享福了。”

      慕轻舟不会系衣带。每次穿复杂的袍服,总是弄得一团糟,最后都是魏臣野默默上前,替他整理好。那人就乖乖站着,低头看着他的手,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额发上。

      慕轻舟总是说:“小野,我最喜欢你了。”

      可魏臣野不止一次听见,他对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说着同样的话。笑得同样灿烂,语气同样真诚。

      直到那天——

      魏臣野抱着大黄在廊下晒太阳,听见慕轻舟和药堂长老说话。

      “……绝育?也不是不行。”他师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真麻烦啊,每到春天就要乱跑,就应该给它阉割了。”

      魏臣野僵在原地。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抱着大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云仙宫。

      再也没有回去过。

      “喵……”

      床上的大黄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软软地叫了一声。魏臣野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猫耳尖那簇细软的绒毛。

      温暖,柔软,脆弱。

      就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

      床上的猫又动了动。

      慕轻舟在睡梦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沉重,像实质一般压在他的身上。他不安地翻身,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睛。

      昏暗中,他看见眼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身玄衣几乎融在黑暗里,只有轮廓被幽蓝的光线勾勒出来。宽肩窄腰,身形挺拔,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脸——

      慕轻舟的呼吸一滞。

      十五年的时光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气,轮廓更加深刻,眉眼更加凌厉。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像两潭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魏臣野。

      慕轻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出口却只是一声:

      “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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