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小茶寮》夏宁030

37、第三十七章

　　冯菀扶着自己宿醉头痛的脑袋进店里时，叶秋正在后厨里忙活着。

　　明日便是清明了，照惯例这早晨祭拜先人，下午游春赏玩，小茶寮定会多上不少客人，叶秋便决定多增加几款糕饼明日在小茶寮售卖，至于文鱼轩明日则因为她要去祭拜原主的父亲而歇息一日。

　　见冯菀来了，叶秋面无表情地端出准备好的解酒汤，用猪骨和豆芽、白菜一起熬的，配上一点发酵的黄豆酱，只是闻着便让人觉得饿了。

　　有些心虚地朝叶秋笑了下，冯菀自己拉过一张板凳就着灶台边坐下来，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汤，眯着眼叹了口气，“好汤。”

　　“当然是好汤，你昨日宿醉成那样，最是适合这解酒汤了。”叶秋瞟了她一眼道。

　　这汤里头除了看得见的那些东西外，还放了一小撮虾米下去吊汤，多了鲜香味的同时也丰富了电解质，更有利于宿醉后的恢复。
　　为了照顾宿醉之后不舒服的胃，叶秋特意将面条煮软了一些，有助消化。

　　见她这个样子，冯菀不敢再说什么，又心虚地垂下头去吃自己的。

　　直到叶秋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将豆子放进蒸笼里才回过身来，看见她是不是偷摸着抬眼观察自己表情的模样才终于笑了，“昨日又贪玩了吧？”

　　“并非叶娘子所想，”冯菀道，“昨日与林娘子一块吃螺蛳，饮了两杯后，林娘子便同我说起她此次进京是为了婚配一事，然她已十几年未在京中，此次议婚更是全凭远亲做主，自己无丝毫可挑选余地就要嫁与一个全然陌生之人，心有不甘。”

　　“叶娘子也知道我为何逃出家，听闻此事只觉得她也甚为心酸，便同她一道饮酒，不小心多了些。”

　　怪不得这两个人昨天抱头痛哭，原来是都不想嫁人。

　　这古代女人这无聊，人生除了婚嫁生子就没点别的事了，议婚居然还得千里迢迢入京，也不知这林娘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既然能住在清净寺当中，想来不是王族便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为她择婿议亲只怕也是为了政治目的。
　　这自由了这么些年忽然就要束手束脚到京城中来成为一枚棋子，也难怪她在寺里的时候那般不快。

　　“吃完之后将这一份送上厢房去给林娘子。”叶秋用托盘又盛了一份解酒汤出来，“昨日你们剩下的酒就在放旁的架子上，你一并送回去，明日便是清明，你今日早些回去，莫要再贪玩了。”

　　明明一整个春日都没下几场雨，清明当日早晨却像是要迎合这节日哀伤的气氛似的飘起了细雨，天色也跟着阴沉下来，路上来去的行人都显得灰蒙蒙的。

　　原主的父亲过世之后花了些钱葬在了村里的公共坟地里头，距离村里不远，却在山上一处布满乱石的路旁，路极是不好走，平日少有人去，只有一条细窄蜿蜒的小道可以过去，路两旁还长了些刺人的草，因常年无人经过而长得茂盛。

　　这天气加上这地势，叶秋到底还是拦住了准备了一早上想要跟她一起去祭拜的赵让，“还下着雨呢，那个地方轮椅本来就过不去，你就别去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但……”

　　赵让似乎还想跟，却被叶秋堵了回去，“等会你又风寒或是受伤了，折腾的还不是我吗？不过是些仪式上的东西，只要有心便可，我想阿耶不会介怀。”
　　毕竟跟赵让结婚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原主了，那想来原主的父亲也不会太在意吧。

　　“以后还有机会的。”见赵让有些失望的模样，叶秋不自觉又补上一句。

　　“那便让周一同你一起去吧，”赵让让步道，“让他帮你拿些东西，万一发生什么也有个人。”

　　叶秋本想笑赵让这副老妈子的模样，可笑到唇边却想起之前来店里偷东西的那个人还没有眉目，那个地方平日里挺荒的，虽然今日清明村中也有两三户人家会过去祭拜，却到底还是有些危险的。

　　“也好，”叶秋应下来，“你独自在家，无碍吗？”
　　杨桃今日还在小茶寮那头忙呢，别家应该也要祭扫，想来赵让只能独自在家了。

　　“无妨。”赵让点点头，“我现下身体好了不少，虽还不能帮你做些什么，但自理总是不成问题的。”

　　“好，那你一个人注意些，我会早些回来的。”

　　将装着祭品的篮子给周一，叶秋拿上装着纸钱的篮子撑开伞朝村里头走去。

　　要到坟地去，得先路过新店，然后再往山里头走，才能走上小路去，路过新店时，却见着林娘子正坐在大门的门槛上，瞧着这雨幕发呆。

　　瞧见叶秋过来，林娘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叶秋朝林娘子点了点头，“林娘子安，今日清明下雨，还是进去罢，莫要湿了衣衫。”

　　“叶娘子这是要祭拜令先尊吗？”林娘子却问道。

　　叶秋点头。

　　林娘子却忽然提出，“叶娘子可介意多两人同去？”

　　见叶秋神情略显惊愕，她又解释道，“今日清明，我早晨已经到寺里去过了，只是人太多，我便早些下来了。我远离家乡，哀思无处可寄，若叶娘子不介意，可否许我带着阿云一同作陪？”

　　“这，”叶秋皱眉，“村中坟茔所在之处路难行得紧，这一路上也无甚风景可看，林娘子果真要去？”

　　发现叶秋没有拒绝的意思，林海月脸上舒展了些，“无妨，只请叶娘子稍等我一阵，阿云，去取伞来。”

　　就这样，上山祭拜的队伍莫名其妙地多了两个人。

　　一路上林娘子和阿云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叶秋和周一的身后爬山，就像是真的一时兴起要去郊游爬山一般，只是叶秋却想不通，哪个好人郊游会去坟地的啊？

　　天雨路滑，为了安全起见叶秋还是放慢了脚步，好在今早应该已经有村里的人来过了，这路两旁扎人的植物被砍去了一些，总算不至于划破行人的衣衫。

　　就这么一路到了坟地，顺利找到了原主父亲的碑，供上做好的祭品，摆上薄酒两杯，叶秋跪在那木碑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又举着伞颇为艰难地将带来的纸钱纸马等物在这湿漉漉的天气里烧了。

　　因为湿度太大的缘故，那烧纸的升腾而起的烟比平日都还要大些，叶秋被这烟辣到眼睛，微微朝后退了半步，却无意间瞥见立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沉默的林娘子脸上似乎有泪滑落。

　　原来是是真的有些哀思需要寄托啊。

　　叶秋只是木然地立在这坟面前，连来陪同的林娘子都哭了，她是不是也应该适当地哭上一哭才比较符合这哀伤的氛围？

　　只是两世为人，上一世她便没享受什么亲情的温暖，这一世更是一来原主的父亲就已经死了，虽然脑海中仍能回想起原主留在这副躯体中的片段记忆，可是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就像是坐在电视机前看一段陌生人的故事那样，并没激起多少涟漪，自然也哭不出来。

　　就这么等着那些东西都烧干净，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火种，叶秋便收拾收拾下山了。

　　下山比上山还要更难些，下了雨的石子路滑得很，往下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容易滑下去，叶秋虽然已经努力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滑了好几回，好在每次都被林娘子或者周一稳稳地托住。

　　直到过了这段路，叶秋才松了口气，对林娘子道了谢。

　　“不必客气。”林娘子只回了这么一句，便没再说话。

　　一行人又像上山那样沉默地下山，下山后因为要去店里给林娘子准备暮食，叶秋便让周一先回去看看小茶寮那头杨桃需不需要帮忙，她自己则留在新店里头。

　　进了后厨，叶秋没有立刻开始做暮食，反而温了一小壶酒拿出去。

　　阿云不知道去了何处，林娘子正独自坐在大堂某个靠窗的座位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盯着窗外的瀑布出神，神色带着几分哀愁，似是在思念什么人。

　　将温过的酒放在桌上，林娘子回过头来看叶秋，叶秋浅笑道，“林娘子今日一道上山了，喝些温酒驱驱寒吧。”

　　林娘子看了眼那酒壶笑了，“叶娘子不怕我又喝醉了？”

　　“无妨，左右今日小店里头只有我，林娘子喝醉了也不妨事。”叶秋道，“且这酒是村中人自酿的酒，口感微甜，却不易醉人，林娘子只管放心喝便是。”

　　“那便谢谢叶娘子了。”林娘子一颔首。

　　叶秋正准备转身，却听林娘子又突然出声叫住她，“叶娘子留步。”

　　停住脚步，重新转过身，叶秋看着林娘子，听她问道，“那日醉酒一事，多谢叶娘子了。”

　　“林娘子不必介怀，林娘子是我店中贵客，此事是我应做的。”叶秋只一点头。

　　“叶娘子为人确实令人放心，”林娘子抿唇，邀请道，“叶娘子若是不忙，可否坐下来一同饮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