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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姜茶很 ...

  •   姜茶很烫,带着老姜特有的辛辣和红糖的甜腻,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冰坨子。

      我小口啜饮着,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长辈们似乎恢复如常的闲聊。苏韫南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已经重新穿回了她的羊绒开衫——从阳台上回来后,我很自然地脱下还给了她,她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应答苏伯伯或我父亲一两句话,侧脸在客厅顶灯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阳台上那个近乎剖白心迹的人不是她。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在我心上留下了清晰的、带着焦糊味的灼痕,八年、疲惫、非你不可,这些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十四岁那年,有一次在她家书房乱翻,找到一本她小学时的日记本。出于某种孩童的顽劣和好奇,我偷偷翻开看。里面大多是些稚嫩的流水账,“今天数学考了100分”,“爸爸又出差了”。但在某一页的角落,用铅笔很轻地写着一行小字,几乎被橡皮擦抹去,但仍能辨认:

      「想要的东西,就要紧紧抓住,死也不放。」

      那时只觉得这个姐姐好凶,好霸道。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她性格里最底层的底色,只是后来被岁月、教养和对我小心翼翼的呵护,包裹上了一层克制的壳。

      而现在,这层壳,因为我三年后的归来,因为她或许再也无法忍受的漫长等待,正在出现裂痕。

      “时间不早了,”苏阿姨看了看挂钟,站起身,“我们也该回去了,韫南明天还有个早会。”

      大人们纷纷起身,又是一阵寒暄道别。母亲把准备好的、自家腌制的腊肠和酱菜塞给苏阿姨,苏阿姨推辞不过,笑着收下,苏伯伯拍着父亲的肩膀,约下次去钓鱼。

      我和苏韫南站在稍远的地方,像两个局外人,看着这场温情脉脉的社交仪式。

      “溪溪,有空多来家里玩。”苏阿姨临走前,特意拉着我的手嘱咐,眼神慈爱,却又似乎比以往多了些深意。

      “好,阿姨慢走。”我点头。

      苏韫南最后才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出许多,垂眼看我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走了。”她说。

      “嗯。”我应道。

      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穿上大衣,跟在她父母身后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热闹像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略显空旷的寂静和残留的饭菜气味。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有些迟缓,父亲坐回沙发,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填充着空间。

      我走过去帮忙收拾。

      “放着吧,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母亲说。

      “没事,妈,我帮你。”

      我们并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水流哗哗,蒸腾起温热的白气。

      “溪溪,”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你苏阿姨……挺为你和韫南操心的。”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韫南那孩子,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独,心思又深。”母亲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随意闲聊,却又带着一丝紧绷,“她爸妈为她的终身大事,头发都快急白了,你……平时多劝劝她,遇到合适的,别太挑了。”

      水有点烫,冲在手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妈,”我低着头,看着泡沫从盘子上滑落,“韫南姐的事,她自己有分寸。”

      “有分寸?有分寸能把自己拖到二十七还不找对象?”母亲叹了口气,“你是她最亲近的妹妹,说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些,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有些事……要懂得避嫌,也要懂得为别人考虑。”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她侧对着我,专注地擦拭着灶台,脸色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她没有看我,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一种模糊的、母亲本能的警觉?

      我想起饭桌上她闪烁的眼神,想起苏阿姨提到“男朋友”时她瞬间的僵硬。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妈,”我的声音干涩,“你……什么意思?”

      母亲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痛苦。

      “没什么意思。”她最终避开了我的目光,重新拿起抹布,“就是觉得,你们都大了,该有各自的生活了,韫南总这么护着你,你也总这么依赖她……不太好,毕竟,你们不是亲姐妹,总有人说闲话。”

      不是亲姐妹。

      有人说闲话。

      原来,那些我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依赖和特殊,那些苏韫南沉默的守护和逾越界限的礼物,在旁人眼里,早已不是简单的“姐妹情深”。

      或许,在我父母心里,在苏韫南父母心里,甚至在我们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时候,某种超出常规的苗头,就已经被敏锐地捕捉到了,然后被恐惧、被恩情、被世俗规矩,小心翼翼地压制、掩盖、粉饰太平。

      直到苏韫南在我成年那天,亲手撕开了这层伪装。

      而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

      “妈,”我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韫南姐,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呢?”

      母亲擦灶台的手彻底停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溪溪,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你是女孩,韫南也是女孩,这个社会……没那么宽容,我们两家……也经不起第二次风浪了。”

      第二次风浪。

      指的是什么?是父亲当年的破产重伤?还是别的?

      我还想再问,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们娘俩嘀咕什么呢?碗洗完了就过来歇着,看会儿电视。”

      母亲立刻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溪溪,这里不用你了,去陪你爸说说话。”

      她打断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追问的余地。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父亲正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电视里播放着乏味的广告。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橘皮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

      “爸。”我叫了一声。

      “嗯?”父亲没睁眼。

      “当年实验室爆炸的事……后来,到底是怎么定性的?”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小时候不敢问,长大后觉得是父亲的伤疤,不忍问,可今晚母亲的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深埋的疑惑。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操作失误,引发连锁反应,是我自己……大意了。”

      “只是操作失误吗?”我追问,“有没有可能……是别的?”

      父亲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能有什么别的?证据确凿,监控、记录都显示是我违规操作,溪溪,别瞎想。”

      他的语气很肯定,但那一瞬间的锐利和回避,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还有他紧握沙发扶手、指节泛白的手。

      父亲在隐瞒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比知道母亲可能察觉我和苏韫南之间的异常,更让我不安。

      家里的债务,父母破镜重圆却始终隔着一层膜的婚姻,父亲对当年事故的讳莫如深,母亲对我和苏韫南关系的警告……这一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隐隐指向某个被尘封的、黑暗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似乎与我们两家紧密交织的命运,与苏韫南那份沉重而执着的感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橘子在手里被捏得变了形,汁液渗出,粘腻冰凉。

      电视广告结束了,开始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吵闹而虚假的对话充斥着房间,父亲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脸上重新挂上了家常的笑容,仿佛刚才厨房里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来,吃水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脆生生的,却味同嚼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淼发来的微信,一连串兴奋的表情包。

      「溪溪!!我发出去了!!给林听姐的邮件!!她居然秒回了!!说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见面聊!!我的天啊我是不是在做梦!!!」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雀跃。那种单纯直接的喜欢和期待,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周遭沉滞灰暗的空气。

      我回复:「恭喜。明天好好表现。」

      周淼:「必须的!对了,你晚上回家怎么样?还好吗?」

      我想了想,回:「还好,有点累。」

      周淼:「那你早点休息!等我明天凯旋的好消息!(づ ̄3 ̄)づ╭❤~」

      看着那个俏皮的颜文字,我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周淼的世界简单明亮,喜欢就去追,像夏日骤雨,酣畅淋漓,而我,困在经年的迷雾和错综的羁绊里,瞻前顾后,步履维艰。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爸,妈,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去吧去吧,早点睡。”母亲说。

      我走进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陈设几乎没变,书桌、床、衣柜,墙上还贴着几张中学时代获奖的奖状,边角已经卷曲泛黄,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从酒会重逢,到书店谈话,到今晚这场暗流汹涌的家宴,不过短短两三天,却像耗尽了所有心力。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目光落在桌角一个旧木盒子上,那是父亲很多年前亲手给我做的,用来装一些小玩意。

      我打开盒子,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些褪色的玻璃弹珠,几枚特别的邮票,一张小学毕业的集体照,还有……

      我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拿出来,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很小,已经有些锈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

      这是父亲实验室里,某个旧式储物柜的钥匙,爆炸发生前,有一次我去实验室找他,他正在整理东西,随手把这个给了我,笑着说:“溪溪,帮爸爸保管好,这是通往‘秘密宝藏’的钥匙哦。”

      那时只觉得好玩,便一直收着,后来出事,家里东西搬的搬,卖的卖,这个不起眼的小钥匙却被我下意识地保留了下来,连同父亲那句玩笑话,一起锁进了记忆深处。

      秘密宝藏?

      会是什么呢?

      父亲刚才闪烁的言辞和母亲意有所指的警告,像两块磁石,吸引着我的思绪向这个锈蚀的钥匙靠拢。

      难道……当年的事故,真的另有隐情?而这把钥匙,会是解开谜团的线索吗?

      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攥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不,也许只是我想多了,父亲说是操作失误,那就是操作失误。我不能因为自己感情上的困扰,就去无端怀疑父亲的过去,去揭开可能更残忍的伤疤。

      可是……如果真的有秘密呢?如果这个秘密,影响着我们家的现在,甚至影响着我和苏韫南的未来呢?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像蛰伏的兽眼。

      我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段被烧灼过的、沉默的时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苏韫南。

      South:「到家了。」

      简单的报备。却让我心头一涩,以前,她送我回家后,也会发这样的信息,后来我疏远她,她就不再发了,现在,这个习惯又回来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嗯,早点休息。」

      South:「你也是,别想太多,我在。」

      她总是能精准地察觉到我的情绪,即使隔着屏幕,即使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家宴。

      别想太多。

      可我怎么能够不想?

      关于她,关于我们,关于父母讳莫如深的过去,关于这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可能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缚住。

      而我,是该继续逃避,还是该鼓起勇气,去寻找那张网上第一个线头?

      哪怕扯出的,是更深的黑暗,和更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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