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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家路 ...

  •   回家路上,果然飘起了细雪。

      不是北国那种鹅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细细碎碎的,像被揉碎了的云絮,斜斜地洒下来,沾衣即湿,落在发梢便化作冰凉的水滴。我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走在通往父母家小区的林荫道上。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冬日里依旧郁郁葱葱,只是颜色深了些,沉甸甸地托着些微雪粒。

      空气清冽潮湿,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我走得很慢,像是刻意拖沓着,不愿太早面对那扇门后的世界。

      父母家在三楼,老式的职工家属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墙壁上贴着些褪色的告示,拐角处堆着几辆蒙尘的自行车,一切似乎都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样,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

      站在302室的深绿色防盗门前,我停下脚步。门内隐约传来笑语和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熟悉的饭菜香气——是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的味道,母亲最拿手的菜。

      紧绷的心弦,因为这熟悉的气息,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我抬手按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是母亲。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面粉,看到我,眼睛瞬间弯了起来,笑容里有真切的欢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溪溪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她侧身让我进门,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伞,抖了抖雪水,靠在门边。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老季!苏大哥,嫂子!溪溪回来了!”母亲朝屋里扬声喊道。

      客厅里,父亲正和苏伯伯坐在沙发上喝茶下棋。父亲穿着家常的旧毛衣,头发花白了不少,但气色比几年前好多了,看到我,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宽和的笑:“回来了就好。”

      苏伯伯也转过头,他身材高大,即使坐着也腰背挺直,军人风范不减当年,笑容爽朗:“小季溪!几年不见,成大姑娘了,越来越漂亮!快过来让伯伯看看!”

      我走过去,依次叫了“爸,苏伯伯”,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厨房方向。

      厨房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除了正在忙碌的苏阿姨,还有一个高挑的背影。

      苏韫南。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头帮着苏阿姨处理一条鱼,侧脸沉静,手法熟练。暖黄色的灯光笼着她,削弱了些许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似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朝客厅这边望过来。

      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她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昨晚和今早那些带着重量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空落。

      “韫南这孩子,一回来就抢着干活,拦都拦不住。”苏阿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笑容温婉,眼角细细的纹路里都是满足,“溪溪,快坐,吃点水果。韫南特意买的草莓,说你爱吃。”

      特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阿姨。”我垂下眼,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草莓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摆在白瓷盘里,确实很诱人。

      母亲也坐了过来,拉着我的手,细细端详我的脸:“瘦了。在那边是不是总吃不好?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妈给你好好补补。”

      “还好,妈,就是工作忙。”我任她握着,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有些粗糙,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父亲在一旁插话,语气有些责备,更多的是关心,“你妈说得对,这次回来,就别急着走了,国内发展机会现在也多。”

      我含糊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厨房,苏韫南已经端着处理好的鱼走了出来,放到餐桌的盘子里,她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动作利落,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韫南姐现在工作也很忙吧?”我听到自己问,声音不大,刚好够客厅里的人听到。

      苏韫南放盘子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我:“还好。”

      苏伯伯哈哈一笑:“她呀,就是个工作狂!比我当年带兵还拼!前阵子还熬通宵,把自己整进医院挂水,把我跟她妈吓得够呛!”

      “爸。”苏韫南蹙了下眉,语气平淡地制止,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进医院?我心头一紧,是那次通宵赶尽调报告之后吗?

      “你这孩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苏阿姨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又对我母亲说,“不像溪溪,看着就文文静静的,让人省心。”

      母亲笑着摇头:“省心什么呀,主意大着呢,一声不吭就跑那么远。”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我身上,带着长辈们惯有的、混合着关心与轻微控制的探询,我有些招架不住,借口去厨房帮忙,逃离了客厅。

      厨房里飘荡着浓郁的香气。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韫南正在切葱,刀工娴熟,葱段均匀,我走过去,默默拿起蒜瓣开始剥。

      我们并排站在料理台前,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合着淡淡的葱姜气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水流声、切菜声和汤锅的沸腾声。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她家或者我家,她做饭,我打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事。

      “听周淼说,”我终于找到话题,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在楼下?”

      她切葱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

      “……为什么不上来?”我忍不住问。

      “怕打扰你休息。”她答得简单,侧头看了我一眼,“也怕……给你压力。”

      又是压力。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圆滚滚的蒜瓣。“没有打扰。”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可以上来坐坐。”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这近乎邀请的话,我怎么会……

      苏韫南也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含着些许喜意,厨房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眼底,像两簇幽深的火苗。

      “好。”她应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一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慌忙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开饭了开饭了!”母亲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饭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很是丰盛,两家六口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苏伯伯和父亲聊着时局和养生,母亲和苏阿姨说着家长里短和购物经,我和苏韫南坐在相邻的位置,偶尔被长辈问话,便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溪溪,尝尝这个,妈特意给你做的。”

      又夹了一块给苏韫南:“韫南也吃,看你瘦的。”

      苏韫南礼貌地道谢,气氛看似和谐融洽,是无数次类似家宴的重演。

      然而,几杯酒下肚后,话题开始向着更深处滑去。

      “老季啊,看见孩子们都平平安安,事业有成,咱们这心里就踏实了。”苏伯伯抿了口酒,感慨道,“当年你那场事故,可真是……唉,不提了不提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不都好好的!”

      父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舒展开:“是啊,多亏了苏大哥你那时候鼎力相助,还有嫂子、韫南,帮了我们家太多,这份情,我们季家永远记着。”

      “说这些见外的话!”苏伯伯摆摆手,“战友兄弟,本该如此!再说了,韫南跟溪溪,不就跟亲姐妹一样?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下意识地去看苏韫南,她正低头挑着鱼刺,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

      母亲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她给苏伯伯斟满酒,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啊,多亏大家帮衬,尤其是韫南,从小就照顾溪溪,比我这当妈的还细心,溪溪,你可要记着你韫南姐的好。”

      我点点头,嘴里咀嚼的饭菜忽然失了味道。

      “对了,溪溪,”苏阿姨温柔地看向我,“这次回来,个人问题有没有考虑呀?有没有交男朋友?你妈可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果然来了,我头皮一紧。

      “阿姨,我……工作刚起步,暂时没考虑这些。”我避重就轻。

      “女孩子,事业固然重要,但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苏阿姨语重心长,“你看韫南,也是,眼里只有工作,我跟她爸介绍了好几个青年才俊,她连见都不愿意见。”

      苏韫南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妈,我说过,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你倒是说呀!”苏阿姨有些急了,“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抓紧,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好了好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苏伯伯打圆场,“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父母的,支持就好。”

      话虽如此,但饭桌上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我看了一眼母亲,她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父亲则默默喝着酒。

      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关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我和苏韫南,像网中挣扎的鱼,明明近在咫尺,却被无数丝线缠绕分隔。

      “我吃好了。”苏韫南突然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爸,妈,季叔叔,阿姨,你们慢用,我有点闷,去阳台透透气。”

      她说完,径直走向客厅连接的阳台,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裹挟着细雪,瞬间灌进温暖的室内。

      桌上安静了几秒。

      母亲连忙打岔:“这孩子,可能工作太累了,来,咱们吃咱们的。”

      我却坐不住了,碗里的饭还剩大半,但我已经毫无食欲。

      “我也吃饱了。”我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去看看韫南姐。”

      没等长辈们回应,我也起身离开餐桌,走向阳台。

      阳台没有封,只装了防盗网,苏韫南背对着客厅,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细雪,昏黄的路灯光晕里,雪花像无数扑火的飞蛾,旋转着坠落,她只穿着那件羊绒衫,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直。

      我轻轻带上门,将屋内的喧闹与温暖隔绝,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也学着她的样子,靠着栏杆,望向楼下被雪濡湿的、空无一人的小径。

      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冷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风雪更沉静。

      “还好。”我说,其实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她侧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羊绒开衫——她里面还有件贴身的薄衫——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肩上。

      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衣服瞬间包裹住我,温暖得让人想叹息,也沉重得让人心慌。

      “穿上。”她命令道,语气不容反驳。

      我没有拒绝,默默拉紧开衫,她的尺码对我来说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衣服上全是她的味道,雪松的凛冽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暖。

      “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她重新看向远处,声音很轻,“习惯了就好。”

      “你……真的习惯了吗?”我忍不住问,被催婚,被安排,被当作“一家人”的标签固定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她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习惯不习惯,都得面对,这是我的选择带来的必然结果。”

      选择,是指喜欢我这件事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韫南姐,”我看着她在雪光里略显苍白的侧脸,“这八年……你累吗?”

      等待,守候,面对家庭的压力,还要处理自己汹涌却不得不克制的情感。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粒。

      “累。”她承认得很干脆,转过头,目光像寒星一样落在我脸上,“但比起失去你,或者永远藏在‘姐姐’的身份后面看着你走向别人,这点累,不算什么。”

      她的直白,又一次让我溃不成军。

      “可是……”我喉咙发紧,“如果……如果我最后真的……”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季溪,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自己时间,八年够长了,长到足以让我确定,这辈子,我想要的,只有你,如果你最终还是不能接受,那是我的命,我认,但至少,我尽力了,也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她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也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温柔,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融化,像一滴迟来的泪。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风吹得脸颊生疼,眼睛也涩得厉害。

      楼下,一辆车的灯光由远及近,缓缓驶过,引擎声沉闷,灯光扫过阳台,照亮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脆弱,也照亮了我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歉意的、小心翼翼的笑。

      “溪溪,韫南,外面冷,快进来吧,阿姨煮了姜茶,喝点暖暖身子。”

      我和苏韫南几乎同时转开视线,拉开了一点距离。

      “知道了,妈(阿姨),马上就来。”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又同时顿住。

      母亲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阳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和落雪声。

      “进去吧。”苏韫南低声说,率先转身。

      我看着她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上还带着她体温的开衫。

      雪,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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