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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把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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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钥匙在我掌心躺了一夜。
冰凉的黄铜贴着皮肤,慢慢被焐热,留下浅浅的锈迹,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一个说:放下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再搅动那潭浑水,另一个声音更尖锐:如果真有秘密呢?如果父亲背负了不该他背负的东西呢?如果这和你现在进退两难的处境,有着某种黑暗的关联呢?
天快亮时,我终于在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混乱的梦境,梦里是冲天的火光,玻璃碎裂的巨响,父亲痛苦的呼喊被火焰吞噬,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边缘,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想要打开什么,却到处找不到锁孔,浓烟滚滚中,苏韫南的身影忽远忽近,她想走过来,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悲伤和绝望。
“溪溪?溪溪!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周淼正俯身担忧地看着我,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做噩梦了?”她问,“一直在说梦话,什么‘钥匙’‘不是的’……”
我撑着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梦里的惊悸感残留不去,“没事……可能有点认床。”我含糊地说,抹了把脸。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吓死我了。”周淼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焕发出光彩,“对了,我今天下午要跟林听姐见面!在‘云上’咖啡馆!你说我穿什么好?这件米色的毛衣怎么样?会不会太幼稚?还是那件格子衬衫显得比较有书卷气?”
她兴奋地在衣柜里翻找着,像个准备去赴人生最重要约会的小女孩,我被她的情绪感染,心头沉甸甸的阴霾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格子衬衫吧,外面套件深色的牛角扣大衣,不会太刻意,也挺有学生气的清爽。”我建议道。
“有道理!”周淼采纳了建议,开始搭配裤子鞋子。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忽然有些羡慕,喜欢一个人,就勇敢地去约见,去表达,心思简单明了,像透明的水晶,而我的感情,却掺杂了太多过往的尘埃、家庭的阴影、自我的犹疑,还有那把沉甸甸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钥匙。
“对了溪溪,”周淼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我犹豫了一下,周淼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许……可以听听她的看法?
“淼淼,”我斟酌着开口,“如果……你发现你家里可能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很糟糕,甚至可能颠覆你对一些人和事的认知……你会选择去弄清楚,还是装作不知道?”
周淼停下整理头发的手,转过身,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那要看这个秘密,是不是已经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了,如果它让你痛苦,让你困惑,让你做噩梦……”她指了指我,“那我觉得,与其自己瞎猜疑,不如想办法弄清楚,真相有时候可能很残酷,但不知道真相的猜测和恐惧,可能更折磨人。”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是啊,父亲闪烁的言辞,母亲沉重的警告,苏韫南长达八年的执着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情,还有我自己挥之不去的困惑和恐惧……这些,不正是那个未知秘密投射出的阴影吗?
逃避,并没有让我获得安宁,反而让疑窦和不安,像藤蔓一样越长越密,缠绕得我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你说得对,淼淼。”我走到书桌前,再次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决心更加清晰,“我可能需要……去找找答案。”
“需要我陪你吗?”周淼立刻问。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我家里的事,我自己先试试看,你下午好好赴约,争取给林律师留个好印象呀。”
周淼用力点头:“嗯!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吃完简单的早餐,周淼开始为下午的约会做最后准备,哼着歌,心情显然很好,我则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把钥匙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父亲那个旧实验室所在的厂区,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很多年前就废弃了,据说要改造成文创园,但一直没什么动静,我很少去那边,记忆里只有爆炸发生后那次,跟着母亲去收拾残局,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坐上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那儿干嘛?那片儿早就没人了,荒得很。”
“有点事。”我含糊应道。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着斑驳的墙壁和枯黄的野草,有种时光停滞的萧索感。
厂区的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我付了车钱,推门进去。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空旷的水泥地上长满了枯草,几栋红砖厂房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眶,寒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按照模糊的记忆,我朝着最里面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走去,那是父亲当年负责的精细化工研发实验室所在,爆炸就发生在一楼东侧的样品制备间。
越靠近,我的心跳得越快,手掌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小楼的外墙被熏黑了一大片,虽然经过清理,但仍能看到火烧的痕迹,门上的封条早已破损,在风中飘荡,我深吸一口带着灰尘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门。
里面一片昏暗,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倒塌的货架,碎裂的玻璃器皿,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在了爆炸发生的那一刻。
一股混合着焦糊、化学品残留和岁月尘封的怪异气味钻进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捂住口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一楼主要是样品制备区和一些常规实验台。我凭着记忆,走向父亲当年的个人办公区域,在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老式的铁皮储物柜,爆炸的冲击波让它严重变形,但还立在那里,柜门紧锁。
就是它。
我走到柜子前,心跳如擂鼓。手电光柱照在锁孔上,积满了灰,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对准锁孔,插进去,有些涩,我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尘埃吸收的响动,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拉开了变形的柜门,里面空间不大,堆着一些卷边发黄的文件袋、旧笔记本、几个锈蚀的烧杯和玻璃瓶。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工作日志”四个褪色的字。翻开,是父亲工整有力的字迹,记录着每天的实验数据、进度和思考,我一页页翻过去,时间从几年前,慢慢接近爆炸发生前的日子。
日志内容大多很专业,我看不太懂,直到翻到爆炸发生前大约三个月左右的一页。
那一页的记录比平时简短,字迹也有些潦草:
「3月15日。
样品纯度始终无法达到A级标准,多次重复,结果不稳定。设备老化?操作误差?张工建议更换新批次原料试试,但新原料供应商资质存疑,价格异常低廉,已向上反映,未获明确回复。」
张工?是父亲当时的助手张叔叔吗?我记得他,一个很和气的叔叔,爆炸后也受了轻伤,后来好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继续往后翻。又过了几页:
「4月2日。
新原料到货。初步检测,杂质含量超标!立即叫停使用,并再次向上级和质检部门提交书面报告,王主任态度暧昧,要求‘再观察观察,不要小题大做’,公司最近资金链似乎很紧张……」
王主任?是父亲当时的直属上级?父亲很少在家里提工作上的具体人事。
「4月18日。
样品制备间通风系统故障报修多次,无人处理。安全隐患!与张工商议,决定暂停相关高危实验,等待系统修复。但项目进度压力巨大……」
字里行间,透露出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无力感。父亲似乎早已察觉到诸多问题:原料不合格、设备老化、通风故障、上级敷衍、公司资金紧张……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似乎无法阻挡什么。
我快速翻到接近爆炸日期的日志。
最后几页的记录更加混乱简短:
「5月10日。
被迫使用不合格批次原料进行最后阶段验证实验,通风系统仍未修复!强烈不安,与张工做好防护,万不得已……」
「5月11日。
下午,张工临时被王主任叫走。独自进行最后一步提纯操作。温度仪表显示异常波动!试图中止……来不及了……」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的纸张。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纸页在指尖哗哗作响。
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
父亲早就发现了问题,多次报告,却被忽视,被施压,最终在设备故障、原料不合格、甚至可能助手被故意支开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了那场灾难。
而事故结论,却被简单地归咎于他的“操作失误”。
为什么?
为了掩盖管理失职?为了推卸责任?还是因为公司当时紧张的财务状况,无法承担更深层调查可能引发的巨额赔偿和问责?
父亲知道这些吗?他是不是在苏醒后,面对债务、伤病和绝望的家庭,选择了沉默,独自扛下了所有?因为申诉可能意味着更漫长的拉锯、更渺茫的希望,甚至可能危及当时急需救命钱的他自己和我们这个家?
而苏伯伯……他当年的“鼎力相助”,除了战友情谊,是否也隐约知晓内情,出于愧疚或别的什么,才不遗余力地帮我们渡过难关?
母亲那句“我们两家……也经不起第二次风浪了”,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和猜测像毒藤一样疯长,缠得我几乎窒息。胃里翻江倒海,我扶住冰冷的柜门,才勉强站稳。
手电光无意中扫到柜子最底层,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个小铁盒。我蹲下身,费力地把它掏出来。铁盒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枚褪色的公司徽章,一支断裂的钢笔,还有……
我的目光凝固了。
铁盒底部,平躺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灿烂。那个人……是苏伯伯?不,虽然眉眼有些相似,但更年轻,气质也更儒雅些,戴着眼镜。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与挚友苏明远于实验室竣工日留念,愿科技之光,照亮未来。」
苏明远?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苏韫南的父亲叫苏振国,这个苏明远是谁?也是苏家人?和父亲是挚友?为什么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科技之光,照亮未来”。照片上的题字,在如今这片烧焦的废墟里,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悲伤。
我把照片和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真相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割裂了我过往的认知。
我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必须离开这里。
把笔记本和照片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我锁好柜门——虽然它已无多少意义——踉跄着走出了这栋充满死亡和谎言气息的小楼。
外面的阳光依旧苍白,照在我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荒草拂过裤脚,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走到厂区门口,我才发现双腿软得厉害,靠在锈蚀的铁门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刺痛,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
拿着这些证据去“质问”父亲?去揭开他可能宁愿带进坟墓的伤疤?
还是去找苏韫南?问她是否知道苏明远这个人?问她父亲当年帮忙的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或者,像母亲希望的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一切继续掩埋在灰烬之下?
可我知道了,这些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真相碎片,已经烙进了我的意识里,我无法再装作那个被保护得很好、对过往一无所知的季溪。
包里的笔记本和照片,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心。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淼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报告她已出发去约会的兴奋表情,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母亲,大概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以及,一条来自苏韫南的未读信息,发送于半小时前。
South:「周淼说你可能出去了,在哪?需要接你吗?」
简单的话语,却像黑暗里递过来的一只手。
我的视线模糊了,手指颤抖着,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季溪:「老工业区,我爸以前的实验室。」
几乎信息发出的同时,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起,还没说话,她低沉紧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在那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
没有问为什么去那里,没有质疑,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别动”和“我来”。
电话挂断,我滑坐在冰冷的水泥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为父亲背负的冤屈和沉默,
为母亲深藏的恐惧和牺牲,
为那片被掩埋的“科技之光”,
也为那个即将到来、可能会被我的发现再次卷入风暴中心的人。
苏韫南。
如果我的猜测有一丝一毫属实,那么我们之间,就不仅仅是两个女生之间的爱情那么简单了。
那里面,可能掺杂着父辈的恩怨、事故的真相、家族的秘密,还有一笔沉重得无法估量的……人情债,或愧疚债。
那样的我们,还能纯粹地去谈论爱与不爱吗?
寒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哀鸣。
像极了命运,在我们头顶盘旋冷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