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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溪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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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溪!我回来啦!”宿舍门被推开,周淼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烤红薯,“快快快,趁热吃!导师请客!”
烤红薯的香甜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周淼一边脱外套,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导师的项目有多变态,我接过温热的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儿冒着诱人的热气。
很甜,很暖,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凉和迷茫。
“对了溪溪,”周淼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我刚在楼下,好像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挺贵的那个牌子,就停在路边。车里好像有人,一直望着咱们这栋楼的方向。我多看了两眼,车就开走了。你说,会不会是哪个土豪在等女朋友啊?”
黑色的车?
我的心骤然一紧。
“可能……是吧。”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红薯,怕周淼看到我瞬间变化的神色。
会是她吗?
她来了?就在楼下?只是安静地待着,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甚至没有让我知道?
为什么?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悸动,还有一丝……被珍视的小心翼翼的甜。
周淼还在兴奋地规划着后天要怎么给林听发邮件,措辞要怎么既礼貌又不失活泼。我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苏韫南。
你总是这样,用你的方式,沉默而固执地,在我世界的边缘,筑起一道无声的防线。
而我,这个一直试图看清自己内心、却总在关键时刻游移不定的胆小鬼,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走向你?
或者,像周淼说的,放下那些过度清醒的衡量和恐惧,凭一次冲动,去抓住那只一直向我伸着的手?
夜更深了。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枕边,我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
但我知道,那片名为“South”的深海,正在寂静的夜空下,为我潮涌不息。
烤红薯的甜香还残留在唇齿间,周淼已经洗漱完爬上床,抱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敲打着什么,嘴角不时泛起傻笑,大概是在斟酌发给林听的邮件。
我收拾了桌面,也准备洗漱,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她。
South:「明天降温,有雪,出门多穿。」
言简意赅的天气预报和叮嘱,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冗余的温度,却精准地落在心坎上。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细雪纷飞的场景,南方的雪总是下不大,往往落地即化,留下湿冷的寒意。她会记得添衣吗?她总是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以前念书时就这样,忙起来饭都忘了吃。
手指动了动,想回一句“你也是”。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像是赌气,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承接这份太过自然的关心。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公共水房,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
回到宿舍,周淼已经抱着平板睡着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写了一半的邮件草稿,我轻轻帮她摘掉眼镜,关掉平板,掖好被角,她咕哝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我躺回自己床上,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咫尺范围,更显得房间空旷寂静。
睡不着。
苏韫南的脸,她说话时的眼神,她指间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楼下那辆可能存在的黑色车影,像默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还有那些更久远的、带着灰烬气息的记忆。
—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父亲实验室爆炸的消息,是半夜传来的。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母亲接起电话后,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冲出门,连外套都忘了穿。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后来是邻居张奶奶过来,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地念叨:“不怕,不怕,溪溪乖,爸爸妈妈没事的……”
可怎么会没事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父亲全身大面积烧伤,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更糟糕的是,因为爆炸被认定是操作不当引发,父亲作为主要责任人,不仅面临巨额的医疗费,还要承担实验室的损失赔偿和公司的追责。家里的存款像投入沸水的冰块,迅速消融殆尽。
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原本是个神采飞扬的女强人,在工地上指挥若定,可那段时间,她总是红着眼睛,在医院走廊、公司、律师事务所之间奔波,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就在我们家天塌地陷的时候,苏韫南的父亲,苏伯伯,带着苏韫南来了。
苏伯伯和父亲是过命的战友,转业后走上了不同的路,但情谊一直很深,他雷厉风行地接手了父亲那摊棘手的官司和债务问题,又联系了最好的烧伤科专家。苏韫南的母亲,那位总是温和从容的阿姨,则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我和母亲起居的责任。
而苏韫南,那时刚上初一,比我只大三岁,却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站在了我身边。
我记得她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父亲。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透过ICU的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母亲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我站在旁边,手脚冰凉,不敢哭,也不敢动。
苏韫南走过来,她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的围巾,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先把我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坐在长椅上,递给她一杯热水,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季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叔叔会没事的。”
我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的笃定,像黑暗里透出的一线光,我点了点头,眼泪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伸出手,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指尖,笨拙地擦掉我的眼泪,手套很粗糙,刮得脸有点疼,但那一点点温度,却奇异地止住了我更多的泪水。
“别怕,”她又说,这次声音更轻了些,“我陪着你。”
从那以后,她真的陪着我。
她每天放学后,会先来医院,有时带一点水果,有时只是一本她认为我会喜欢的童话书,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者简单地给点零食,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问我学校的事,问我饿不饿,困不困,如果我沉默,她就安静地陪着我,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父亲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后,情况依旧不乐观。高额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头顶,母亲卖掉了车,开始变卖一些首饰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母亲和父亲之间,因为这场变故,似乎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疲惫。
有一次,我半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是冲天的火光和父亲痛苦的呼喊。我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床角,不敢开灯。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我,几乎要让我窒息。
鬼使神差地,我摸到床头的电话,凭着记忆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苏韫南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有些含糊:“喂?”
我握着听筒,说不出话,只是小声地、压抑地抽泣。
那边静了几秒,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季溪?”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我挤出一点声音。
“别怕,”她说,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在这,跟我说说话,或者,我唱歌给你听?”
她真的唱了,唱的是那时候很流行的一首儿歌,调子很简单,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好听,有点干,还有点跑调,但在那个冰冷恐惧的深夜里,却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听着她的歌声,慢慢平静下来,握着听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床上醒来,听筒还贴在耳边,里面是规律的忙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晚上,她一直没睡,守在电话旁,直到听见我平稳的呼吸声,才轻轻挂断。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功课跟不上,她牺牲自己的课余时间给我补课;我被学校里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家里破产了”,她冷着脸去找那些孩子“谈话”,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当面说我什么;我母亲忙得顾不上给我过生日,她省下零用钱,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在我家冷清的客厅里,点上蜡烛,让我许愿。
她的陪伴,像冬日里微弱却持续散发热量的炭火,一点点烘烤着我冻僵的世界。
那时我觉得,她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我全心全意地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作比父母更贴近的存在。
我从未想过,这份依赖,会在多年后,发酵成另一种让我惶恐不安的情感,也从未想过,她给予的温暖,源头并非纯粹的“姐妹情谊”,而是一颗早已悄然偏离轨道的心。
更未想过,我父母看似破镜重圆的婚姻背后,是因债务和愧疚而捆绑的复杂绳索,而那场改变一切的爆炸,阴影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长。
—
床头灯的光晕渐渐模糊,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从回忆里抽离。
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浓黑,透出一点蟹壳青。快天亮了。
一夜未眠。
我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周淼,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
楼下街道空旷寂静,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没有黑色的车。
或许昨晚真的是巧合。
又或许,她来过,又走了。
就像这些年,她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划下一个圆,而我始终在这个圆的中心,或浑然不觉,或刻意忽视。
冷风拂过脸颊,我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随身带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钻石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美,在灯光下折射出纯净璀璨的光芒。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时,苏韫南送我的礼物。
那天,她包下了市中心最高餐厅的观景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和巨大的生日蛋糕,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小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锁骨,比我平时见到的任何时刻都要正式,也……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晚餐气氛很好,她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也回忆了我们相识的点点滴滴。直到甜品端上来,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这个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溪溪,成年快乐。”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希望你喜欢。”
我被那颗钻石的光芒晃了一下眼,心里隐约觉得这份礼物太过贵重,已经超出了“姐姐”该送的范畴。但那时沉浸在生日的喜悦和对她的全然信赖中,我没有深想,只是高兴地收下,并让她帮我戴上。
她的手指绕过我的脖颈,微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扣好搭扣后,她的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抚了一下那颗垂在我锁骨间的钻石,低声说:“很衬你。”
那一刻,我抬头,正好对上她俯视的目光。
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中某种浓烈得近乎疼痛的情绪,像深潭下的暗流,汹涌却克制,那眼神让我心慌,下意识地避开了。
后来,就是那个寒假,那个改变一切的酒局。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项链,或许就是她小心翼翼递出的、试探的第一步,而我,懵懂地接下了,却完全不明白其中承载的重量。
我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冰凉的钻石贴在掌心。这么多年,我很少戴它,总觉得太过耀眼,也太过沉重,但它一直跟着我,从国内到伦敦,再回到这里。
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我把项链放回盒子,扣好。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声,远处隐约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机在此时震动。
我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溪溪,今天周末,回家吃饭吧?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苏伯伯一家也过来,韫南也回来。好久没一起聚聚了。」
苏韫南也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该来的,总是会来。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
我回复母亲:「好。我下午回去。」
放下手机,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失眠的青黑,但眼神还算平静。
八年了。
从十八岁那个仓皇的夜晚开始,我和她,我们两家,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些荡开的涟漪,那些沉入水底的秘密,从未真正消失。
而今天,或许就是风再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