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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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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很高,很空旷,像此刻我的心,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冷风,又沉甸甸地坠着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信息。
我掏出来看。
发件人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没有:「天冷,早点回去」
简洁,克制,是她的风格。可偏偏是这种风格,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最敏感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战栗。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
宿舍在苏南大学老校区,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我研究生毕业后就搬了出去,但和周淼一直保持着联系,这次回国暂时没找好长住的地方,周淼热情地邀请我先回宿舍住几天,她比我低一届,现在研二,性子活泼得像永动机。
刚推开409的门,一个抱枕就飞了过来。
“季溪!你终于回来了!”周淼从书桌后蹦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我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她个子娇小,留着齐肩的栗色短发,眼睛圆圆的,此刻因为兴奋亮得惊人。宿舍是双人间,被她布置得满满当当,桌上堆着专业书和零食,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便签,角落还放着一把吉他。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把抱枕捡起来,脱掉大衣挂好,“电话里还没说清楚,怎么回事?林听?”
“对对对!林听!”周淼把我按坐在她的椅子上,自己拖过凳子面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脸,一副陷入回忆的梦幻表情,“昨天金融峰会,我被分到接待组,负责引导参会嘉宾。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把登记表掉地上!”
她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一身酒红色的西装套裙,短发,特别利落!走路带风的那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是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又特别专注,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似的……啊,我要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周淼的性格一直如此,感情充沛,表达直接,和她在一起,总能被她的快乐感染。
“然后呢?你们有交流?”
“有啊!”周淼眼睛更亮了,“我给她带路去主会场,路上简单聊了几句。她知道我是苏南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还挺感兴趣的,问了我研究方向。我随口抱怨了一下最近在写的论文资料难找,她居然记下了!下午茶歇的时候,她特意找到我,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她们所有个相关的案例资料库,如果需要可以联系她!”
周淼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边缘烫着银色的细线,上面简洁地印着:林听,合伙人,恒盛律师事务所。
恒盛,我知道这家所,在国内非诉领域,尤其是资本市场方面,实力很强。
“你就这么……一见钟情了?”我问,心里却莫名地想到另一个人。想到很多年前,或许也是某个平淡无奇的时刻,某个眼神,某句话,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然后疯狂生根发芽,等你发现时,早已盘根错节,挣脱不开了。
“我觉得是!”周淼用力点头,随即又蔫了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可是……溪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是律师,还是合伙人,一看就特别厉害,特别成熟。我呢,就是个还没出校园的穷学生,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女生啊。”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小声,带着不确定的羞怯。
我沉默了片刻,周淼知道我的取向,是在大四那年,有一次我喝多了,抱着她哭,断断续续说了些关于依赖、恐惧和一个人的碎片,她没多问,只是紧紧抱着我,说:“喜欢谁都没关系,溪溪,你开心最重要。”
“淼淼,”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首先,喜欢一个人,和身份、年龄没有必然关系,其次……”我斟酌着用词,“林听……我昨晚在酒会上见过,她是我……一个姐姐的朋友。”
“姐姐?”周淼抬起头,眨眨眼,“就是你以前偶尔提起过的,那个对你特别好的韫南姐?”
“……嗯。”我点了点头,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林听看起来是很优秀也很爽朗的人。但她的私人取向,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既然她主动给你名片,至少说明她对你有基本的善意和好感,你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比如,以请教论文资料的名义,约她出来喝杯咖啡?”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刻意?”周淼有些犹豫。
“请教问题是很好的借口,自然,不唐突。”我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自嘲,看,给别人分析起感情问题,头头是道,理性冷静,轮到自己,却是一团乱麻,进退失据。
“有道理!”周淼像是被注入了勇气,握了握拳,“那我明天……不,后天!后天就给她发邮件!不能显得太着急!”
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我笑了笑:“加油。”
“对了溪溪,”周淼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昨晚去那个酒会,见到你韫南姐了吗?你们……怎么样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见到了。”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没怎么样,就是……聊了聊。”
“聊了聊?”周淼显然不信,“你眼睛下面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吧?还有,你每次提到她,眼神都躲躲闪闪的,你们之间,肯定不止‘聊了聊’那么简单。”
我叹了口气,在周淼面前,伪装总是很难,她太敏锐,又太关心我。
“淼淼,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混乱的思绪,根本无从说起。三年的分离,昨日的重逢,今早的谈话,苏韫南那些直白又沉重的话语……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好了好了,不想说就不说。”周淼善解人意地拍拍我,“不过溪溪,不管怎么样,别太难为自己,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需要一点冲动和糊涂,太清醒了,反而容易错过。”
太清醒了,反而容易错过。
周淼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我真的清醒吗?还是自以为是的清醒,实则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晚上,周淼被导师叫去讨论项目,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下来,白日里被刻意压下的纷乱情绪又翻涌上来。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想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伦敦的导师转发过来的,关于一个国际仲裁案件的后续跟进。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回复。
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手机。
它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漆黑。
苏韫南没有再发信息来。
她总是这样,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然后退后一步,留出空间,等待我的反应,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又像虔诚的朝圣者。
八点刚过,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这次是微信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夜幕将临未临的那种蓝,沉静,广阔,带着一丝寂寥。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South。
验证信息空白。
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指尖微微发凉。过了好几秒,才点了通过。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消息发过来。
她在斟酌什么?
我盯着那行提示,心跳莫名加速。
终于,消息过来了。
South:「在宿舍吗?」
很平常的问句,我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
我回:「嗯。」
South:「周淼在?」
季溪:「她去找导师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对方正在输入…”。
South:「今天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压力?」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说没有是假的。她那番近乎宣言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我心里,激起的何止是涟漪,可说有压力……又仿佛是在否定她的感情,显得自己格外不识好歹。
还没等我回复,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South:「如果有,我很抱歉,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季溪,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都藏在‘姐姐’的身份后面。」
我看着这句话,鼻腔忽然有些发酸。
我想起她每年准时送达、却从不附言的生日礼物。想起我高三最紧张那几个月,她总是“恰好”路过学校,塞给我精心整理的笔记和温好的牛奶,想起我父母关系最僵的时候,她默默揽下照顾我的责任,陪我吃饭,辅导我功课,在我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守在电话那头,直到我重新睡着。
她做得太多,说得太少。把所有的关切、甚至后来那汹涌的爱意,都包裹在一层名为“姐姐”的糖衣里。而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好,直到那颗“糖”突然融化,露出里面让我无法承受的炽热内核时,才惊慌失措地逃开。
我那时,是不是太残忍了?
指尖有些颤抖,我慢慢打字:「没有压力,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发送出去后,我有些后悔,这听起来太官方,太敷衍。
但她很快回复了。
South:「好,我等你消化。」
依旧是那句“等”,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South:「晚上记得锁好门,周淼回来跟我说一声。」
季溪:「嗯,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South:「知道了。」
对话似乎就此结束,我看着那个简单的“知道了”,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宿舍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撒落一地的碎钻。
其中某一盏灯火下,她在做什么?还在看那些繁复的尽调报告吗?还是像我一样,对着窗外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