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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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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老街口停下,我付钱下车,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拾光’书店的招牌还是原样,深咖色的底,白色的字,木框玻璃门内透出温暖的黄光。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声叮咚作响,书店里弥漫着咖啡和旧纸张特有的香气,一楼书架林立,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在安静地浏览,我没多做停留,径直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心跳,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二楼更安静,靠窗的那排位置,只有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人。
苏韫南背对着楼梯的方向,面朝窗户。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依然披散着,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撑着额头,似乎在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还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梧桐枝桠,落在她身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她看起来,比昨晚更加疲惫。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时,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也有明显的阴影,但看到我的瞬间,里面还是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影子。
“来了。”她坐直身体,声音比电话里更哑了些。
“等很久了?”我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
“刚到。”她说,招手叫来服务生,“老规矩?”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嗯。”
“一杯热拿铁,少糖。一份提拉米苏。”她对服务生说,然后又看向我,“还要别的吗?”
我摇摇头。
服务生离开,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书店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古典乐,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大概是因为太苦,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我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我还是问了出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直接回答:“有个跨境并购案的尽调报告要得急,团队熬了个通宵。”
“林听……也在?”
“嗯。她是对方公司的法务负责人。”苏韫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能力强,人也爽快,合作还算顺利。”
只是合作。
不知为何,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你呢?”她反问,“时差还没倒过来?”
“有点,不过还好。”
咖啡和蛋糕很快送了上来,拿铁拉花是个简单的心形,提拉米苏装在精致的白瓷盘里,我看着眼前的食物,忽然有些恍惚,好像时光倒流,我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需要她带着才能安心坐下吃东西的小女孩。
“听说,你在伦敦跟的导师是David Warner?”她打破了沉默,切入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是,Warner教授在跨境争议解决方面很有名。”
“他的《国际商事仲裁实践》我读过,观点很犀利。”苏韫南点了点头,“能在他手下学习,机会难得。”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久未谋面的同行,谨慎地围绕着专业领域交谈,她说国内最近几个典型的仲裁案例,我说伦敦仲裁庭的一些新动向,气氛看似平和,甚至称得上融洽。
但我们都清楚,这层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多少未曾言说的暗流。
咖啡见了底,提拉米苏也只吃了几口。我终于放下了小银勺,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韫南姐。”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昨晚你说,要谈谈。”
她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她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疲惫之下,是惯有的清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季溪,三年前你走,我没有拦你。”
她的开场白,直接得让我猝不及防。
“我知道,那时你需要空间,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或许,也需要离开我,才能看清一些东西。”她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件的事实部分,“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三年,除了生日礼物,我没有打扰你。”
生日礼物。每一年,准时在零点抵达的邮件,里面是一份设计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珠宝或腕表的电子提货凭证,没有只言片语,只有物品本身,沉默地宣告着她的存在和……坚持。
“现在你回来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我,“我想知道,你想清楚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下的音乐声,窗外的风声,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她这个问题,和她等待答案的眼睛。
我想清楚了吗?
在伦敦的雨夜里,在堆满案卷的图书馆,在空荡荡的公寓,我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害怕她的掌控,讨厌那种被看透、被安排的感觉,可当我真正离开,获得完全的自由时,却发现那份无所适从的空茫,比所谓的“窒息”更难以忍受。
我依赖她,贪恋她给的温暖和安定,可又恐惧这种依赖,怕一旦沉溺,就失去独立的自我。
我喜欢……女生。这个秘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她,在十八岁那个夜晚之前,我甚至不敢对自己完全承认,她的表白,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我紧锁的心门,让我看到了里面连自己都陌生的风景——那里不仅有依赖,有信任,还有被她吸引时的心跳加速,和看到她与别人走近时,胸口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是喜欢吗?是爱吗?还是多年习惯和亲情混淆出的错觉?
我不知道。
这三年,我试图接触过别人,在法学院,有过对我示好的男生,也有过让我觉得相处愉快的女生,但最终,都止步于朋友。他们的靠近,总会让我下意识地比较,然后退缩。没有人能像她一样,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我安心,也让我慌乱。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她想听的,她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泛出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没关系。”她说,声音低沉下去,“我可以等。”
又是这句话,可以等。
“但是季溪,”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如果你还需要时间,我可以给,但你必须知道,我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不是咄咄逼人的宣告,而是清晰明确的立场陈述。
这反而让我更心慌。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一定是我?韫南姐,你那么好,你明明可以……”
“没有为什么。”她打断我,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我的心脏,“季溪,感情不是审计报告,也不是法律文书,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和逻辑推导,从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对妹妹的照顾那天起,我就知道,是你,只能是你。”
她的直白,让我无处遁形。
“可我们……都是女生,我们的家庭……”我艰难地说出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现实阻碍。
“那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不是你用来推开我的理由。”她冷静得近乎残酷,“季溪,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再用这些借口来敷衍你自己,你只需要问你的心。”
我的心?
它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为她的每一句话而震颤。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二楼显得格外刺耳,我如蒙大赦,几乎是慌乱地拿起手机。
是室友周淼打来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站起身,对苏韫南示意了一下,快步走向二楼的露台。
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脸上烫得厉害。
“喂,淼淼?”
“溪溪!救命啊!”周淼活力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昨天不是去那个什么金融峰会当志愿者嘛,遇到个超级飒的姐姐!是合作律所的律师,叫林听!我……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啊!你今晚回来住吗?求指导!”
林听?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下意识地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向窗边那个身影。
苏韫南依然坐在那里,侧脸对着我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梧桐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孤独,又无比坚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胀痛。
“淼淼,”我对着电话,轻声说,“我今晚回去。我们……慢慢说。”
从‘拾光’书店到宿舍的路,我走得很慢。
初冬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铺在街道上。我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咖啡杯的余温,耳朵里却反复回响着苏韫南最后那几句话。
“我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还有那句更早的,几乎凿穿我所有防御的——
“是你,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