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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画廊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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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酒会后的几天,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焦灼的期待。林听的动作很快,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关于赵志成及其同伴(经核实,是当年生产调度科的副科长,名叫钱斌)的详细资料,就送到了我们面前。
资料显示,赵志成提前内退后,住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单位小区,生活简朴,偶尔通过熟人接一些技术顾问的零活。妻子已故,独子在外地工作,他平时除了逛逛旧货市场、下下棋,似乎没有太多社交。钱斌则混得好些,退休后在一家民营化工企业做兼职顾问,住在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看起来生活无忧。
“赵志成是关键。”苏韫南手指点着资料上赵志成略显落寞的照片,“他当年是技术骨干,又恰好在爆炸前调离,远离了事故漩涡,知道的可能比留下的人更多,顾忌也可能更少,而且他现在的处境相对简单,没有太多利益牵扯。”
“怎么接触?”我问,“直接上门?太突兀了。”
“不能直接提当年的事。”陈律师在视频会议中提醒,“会引起他的警惕和抵触,甚至可能让他彻底闭嘴。最好先建立信任,找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切入点。”
林听提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案:“赵志成不是喜欢逛旧货市场、淘换些老物件吗?我认识一个开旧书店兼收杂货的老朋友,他的店就在赵志成常去的那个市场附近。可以让这位老朋友‘偶然’收到一些与当年明诚化工相关的旧物——比如一些老技术手册、厂区老照片、甚至是一些带有厂徽的旧工具——然后‘无意间’向常来逛的赵志成提起,有一个对老厂历史特别感兴趣的年轻人在收集这些,希望能跟他聊聊。”
“这个年轻人,就是季溪。”苏韫南看向我,“身份是研究本地工业史的历史学在校研究生,因为论文需要,收集口述史资料,旧书店老板的远方侄女,这个身份既有正当理由,又不会引起对法律问题的过度敏感。”
计划周密而迂回,我需要扮演一个求知若渴、略带书卷气的学生。
“我需要准备什么?”我问。
“了解一些明诚化工公开的历史,比如建厂时间、主要产品、鼎盛时期的规模等。熟悉那个年代的社会背景和工厂生活。最重要的是,”苏韫南看着我,“要真诚。你是去听故事,不是去审问。让他感受到你对那段历史的尊重和好奇,而不是对某件事的穷追猛打。”
我点点头,立刻开始恶补相关资料。父亲也成了我的“顾问”,在安全的通话中,他回忆起许多当年的厂区生活细节、技术变革的趣事,甚至一些老师傅的轶闻,这些鲜活的故事比干巴巴的资料更有价值。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林听的朋友,那位姓顾的旧书店老板,传来消息:他已经“偶遇”了赵志成,并按照剧本,提起了“有个年轻学生在收集老厂故事”,赵志成当时没说什么,但似乎并不反感,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顾老板拿出来“显摆”的几件带有明诚厂徽的老物件。
“可以安排‘偶遇’了。”顾老板在电话里说,“明天下午,赵志成一般会来我店里转转。”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计划,提前到了顾老板那间堆满旧书和杂货、光线昏暗却充满怀旧气息的小店。我穿着简单的牛仔裤、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本地工业变迁的书,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翻阅,看起来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生。
三点刚过,店门被推开,赵志成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疤痕在店内昏暗光线下依然可见。他看到顾老板,熟稔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店内新添的几件“老厂旧物”上,蹲下身仔细看了起来。
顾老板适时地走过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我说:“小溪,你不是对明诚厂的老故事感兴趣吗?这位赵师傅,可是当年的老技术员,知道的可比我这儿的老物件多多了!”
赵志成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打量和好奇。
我连忙放下书,站起身,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赵师傅您好,打扰了。我是南江大学社会学系的研究生,正在做一篇关于咱们市老工业企业变迁和工人记忆的论文。听我叔说您以前在明诚厂工作过,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您聊几句?就随便聊聊,您工作时候的事,厂里的生活什么的。”
我的语气带着学生特有的礼貌和求知欲,眼神清澈。赵志成脸上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看了看顾老板,顾老板笑着打圆场:“老赵,我侄女就是好奇,收集点素材,不涉及啥敏感问题。你就当唠唠嗑,帮年轻人个忙。”
赵志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店里一张旧藤椅:“坐吧。”
我们在堆满旧书的角落里坐下。顾老板识趣地走开,去整理他的货架。
起初的谈话有些拘谨。我问的都是些泛泛的问题:厂里什么时候建的,鼎盛时期有多少人,主要生产什么,那时候的工作氛围怎么样,有什么集体活动等等。赵志成起初回答得简单,但提起曾经的岁月,眼神渐渐有了光彩,话也多了起来。他讲到厂里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讲到技术攻关的日日夜夜,讲到食堂的大锅饭和周末的篮球赛,语气里带着怀念。
我认真地听着,适时地点头、追问细节,并用录音笔记录。我的笔记本上,也快速记下一些关键词。我的专注和尊重,显然让赵志成感到放松。
聊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气氛已经相当融洽。我看时机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面。
“赵师傅,我听一些资料上说,明诚厂当年在精细化工方面很有实力,好像还承担过一些比较前沿的研发项目?”我问道。
赵志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嗯,是有一些。那时候厂里有一批有干劲儿的技术员,脑子活,肯钻研。”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做研发。”我露出向往的神情,“后来这些项目都成功了吗?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赵志成沉默了片刻,端起顾老板刚才倒的茶,喝了一口。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有些悠远。
“印象深刻的事……”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啊……怎么没有,有些事,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好奇和倾听的姿态。
“是出了什么特别的技术成果吗?”我试探着问。
赵志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成果……有时候,太急着要成果,不一定是好事。”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那时候,有个新工艺的验证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上头催得急,下面就得没日没夜地干。原料、设备、安全规程……有时候,就顾不上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顾不上了?是太忙了吗?”我轻声问。
“忙是一方面。”赵志成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无奈,“小姑娘,你不懂。有时候,不是下面的人不想按规矩来,是……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成本、进度、甚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正做事的人,夹在中间,难。”
他的话,已经隐隐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那……后来呢?那个项目……”我小心翼翼地问。
赵志成的脸色更加晦暗,他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后来……就出事了呗。具体的,你就别打听了,不是什么好事。我也是……因为家里原因,正好在那之前调走了,算是躲过一劫。”
他提到了“出事”!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对此事有着清晰的认知和深刻的情绪。
“出事?”我适时地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同情。“是……事故吗?严重吗?”
赵志成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痛苦:“挺严重的。伤了人,也……死了人。好好的厂子,也伤了元气。可惜了那些有本事的老师傅……”
“死了人?”我追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
赵志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猛地打住话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小姑娘,今天聊得差不多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那些陈年旧事,过去就过去了,提起来也没意思。你写论文,还是多写点积极向上的好。”
他显然不愿再深谈,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目的。
我也连忙起身,诚恳地说:“谢谢您赵师傅,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让我了解了很多。您说的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谢谢您!”
我的态度依旧恭敬有礼,没有表现出任何逼迫或不满。赵志成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旧书店。
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缓缓坐回藤椅,手心全是汗。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赵志成不仅知道事故,而且对事故前因有清晰的认知,甚至对事故后果有真切的惋惜。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躲过一劫”,并且对谈论此事有明显的回避和警惕,这说明他不仅知情,还可能知道更多内幕,甚至……可能受到过某种警告或压力。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口。
顾老板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很有收获。”我点点头,将录音笔和笔记本小心收好,“谢谢顾老板。”
“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顾老板笑了笑,“这老赵,人其实不坏,就是被当年的事吓怕了,胆子小。”
离开旧书店,我立刻联系了苏韫南,将见面过程和赵志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苏韫南沉默地听着,只有偶尔传来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完后,她问:“你觉得,他手里会有更具体的证据吗?比如书面记录,或者……他知道其他知情人的下落?”
“不确定。但他肯定知道关键的内情,而且对□□、李国栋他们当年的做法,是有不满的,只是不敢说。”我分析道,“他提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上面有上面的考虑’,这指向性很强。而且,他对事故后果的惋惜是真实的,说明他良心未泯。”
“嗯。”苏韫南沉吟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不能操之过急。下次接触,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或者……通过更让他信任的人去引导。林听那边,也许可以通过一些‘怀旧’的渠道,比如组织当年老同事的小范围聚会,在更安全、更放松的环境下,让他慢慢打开话匣子。”
“钱斌那边呢?”我问。
“钱斌处境不同,顾虑可能更多。可以先放一放,集中精力攻克赵志成。”苏韫南顿了顿,“你今天做得很好,季溪。自然,真诚,没有引起他的过度警觉。”
她的肯定让我心里微微一暖。“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等林听安排。她在这方面更有经验。我们先把今天的录音整理成文字,仔细分析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苏韫南的声音沉稳有力,“同时,法庭那边的进度也要盯紧。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证人身上,法律程序必须同步推进。”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苏韫南一起反复聆听、分析那段录音。赵志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叹息,都被我们仔细揣摩。我们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当年项目面临的巨大压力、管理层对安全和规程的漠视、可能存在的非技术性干预、以及事故发生后笼罩在知情者头上的阴影。
与此同时,陈律师那边传来消息,法院已经排期,第一次证据交换和庭前会议将在两周后举行。对方律师提交了厚厚的答辩状,核心论点依然是诉讼时效和主体资格问题,并对我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提出全面质疑,要求法院不予采信。
战火,即将在法庭上正式点燃。
而赵志成这条线,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引着另一条可能通向真相的道路。
晚上,我疲惫地靠在客厅沙发上,整理着思绪。苏韫南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别太拼,注意休息。”她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和清新。
“嗯。”我端起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熨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我们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种奇异的安宁。这几日的高压和奔波,在此刻的静谧中得到了暂时的喘息。
我侧过头,看着苏韫南被柔和灯光勾勒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卸下了白天的铠甲,此刻的她,有种令人心动的柔和与真实。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淡淡的情愫。
“苏韫南,”我轻声开口,“如果……最后赵志成还是不肯站出来,或者证据不足以彻底扳倒他们,怎么办?”
她凝视着我,眼神深邃而坚定:“那就继续找别的路。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季溪,我们手里的牌,已经比刚开始多太多了。不只是证据,还有……越来越多被触动的人心。赵志成的沉默和叹息,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她的话像定心丸,驱散了我心头的些许迷茫。
“嗯。”我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依赖的姿势,自然而随意。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我,反而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让我靠得更舒适些。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合着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像一张温柔而坚实的网,将我包裹。多日来的紧张、疲惫、不安,似乎都在这个静谧的依靠中,悄然消融。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也分享着对未来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同的脆弱。
窗外,夜色渐深。
但我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孕育着最强烈的光。
证人之约,只是开始。
而我和她,正并肩行走在追寻光亮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