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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庭前会 ...

  •   庭前会议的日子,在一个阴沉沉的周三上午到来。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审判庭内,气氛庄严肃穆,与“虚白”画廊的浮华光影截然不同。深棕色的审判台高高在上,国徽熠熠生辉。台下左右两侧,原告席与被告席泾渭分明。

      我作为原告方的当事人和委托代理人之一(以公民代理身份辅助),坐在苏韫南和陈律师的身后。这是案件正式进入诉讼程序后的第一次正面碰撞,虽然只是程序性的庭前会议,主要目的是明确争议焦点、组织证据交换、确定开庭日期等,但双方都清楚,这第一回合的较量,将为后续的庭审定下基调。

      被告席上,坐着代表明诚化工清算组的两位律师,以及——不出所料——李国栋和□□并未亲自到场,但他们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张维钧本人今天没有出现,或许认为这种程序性场合无需他亲自出马。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会议开始。陈律师代表我方,简要陈述了诉讼请求和基本事实理由,语气平稳有力。对方律师则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板斧”:诉讼时效已过、原告主体不适格、以及对我方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的全面质疑,要求法院驳回起诉或至少将我方的多项证据排除在审理范围之外。

      “审判长,”对方律师扶了扶眼镜,语气咄咄逼人,“原告方提交的所谓‘新证据’,包括来源不明的私人日记、未经合法取证程序获取的地下场所发现物、以及通过秘密录音录像等可能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方式取得的材料,不仅证据形式存在重大瑕疵,其内容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更值得严重怀疑。尤其是涉及对案外人李国栋、□□等先生个人行为的指控,纯属捕风捉影,缺乏任何直接证据支持,明显超出本案审理范围,且可能构成诽谤。”

      他的话语尖锐,试图从程序和证据合法性上,将我们费尽心力获得的材料全盘否定。

      苏韫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对方律师发言完毕,审判长示意我方回应时,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对方律师,最后落向审判长。

      “审判长,关于诉讼时效和主体资格问题,我方在起诉状及听证会上已有充分论述,相关法律依据和事实理由已提交法庭,不再赘述。”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针对被告代理人对证据提出的质疑,我方做如下回应。”

      她拿起面前的一份目录:“第一,关于证据来源。我方提交的所有证据,均有合法来源说明。工作日志、会议纪要等技术管理文件,来源于原告季文山先生个人合法保管的物品及已故技术人员刘建业先生的遗物;相关采购审批、内部通讯记录等,来源于当年企业正常运营中产生的档案材料,我方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至于在废弃厂区关联地点发现的资料,系在相关区域进行合法安全评估过程中,基于对历史遗存进行保护性清理的目的而发现,发现过程有第三方专业机构人员在场见证,程序正当。”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法律并未规定,发现于非正常保管地点的历史文件就丧失证据资格。关键在于其真实性、关联性能否证实。恰恰是这些被隐匿、被企图销毁的资料,更能揭示当年事件中被掩盖的真相。”

      “第二,关于证据形式与合法性。”苏韫南继续说道,“录音录像资料,其内容涉及当年企业内部管理活动和可能的违法违规线索,并非针对特定个人隐私的非法窃听偷拍。且这些资料年代久远,其本身作为历史遗留物,其证据价值在于内容所反映的事实。法庭可以委托专业机构对其真实性进行鉴定。至于所谓‘侵犯合法权益’,在涉及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和可能存在的违法犯罪线索时,对相关历史信息的挖掘和呈现,符合公共利益,其合法性应当结合具体情境综合判断。”

      她的论述逻辑严密,既回应了程序性质疑,又将话题引向了证据内容的实质价值与公共利益的衡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韫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本案的核心,不仅仅是十五年前一场事故的责任划分。它关系到安全生产领域的诚信底线,关系到对历史真相的尊重,关系到受害者及其家庭迟来的正义能否实现。我方证据所指向的,是一个系统性的、涉及管理失职、可能利益输送乃至技术侵占的复杂图景。如果仅仅因为时间久远、证据保存形式特殊、或涉及某些有身份的个人,就轻易否定其进入法庭调查的资格,那无疑是关闭了通过司法途径厘清历史迷雾、维护社会公正的重要通道。”

      她最后看向审判长,语气恳切而坚定:“因此,我方恳请法庭,依法组织对全部证据的正式质证,给予双方充分辩论的机会,让事实在法庭上越辩越明,也让这起拖延了十五年的纠纷,能有一个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结局。”

      苏韫南的发言,没有纠缠于细枝末节的技术性争论,而是站在更高的层面,将案件意义与证据资格问题联系起来,格局宏大,情理法交融。我看到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微微颔首。

      对方律师显然没料到苏韫南会从这个角度反击,一时有些语塞,试图再次强调程序瑕疵,但气势已弱了许多。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简单交流后,作出指示:鉴于案件复杂,涉及证据众多且专业性较强,同意组织证据交换,并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对存疑的录音录像资料、部分文件笔迹及形成时间等进行鉴定。同时,明确了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包括事故原因与责任划分、相关管理行为是否合规、以及原告损失认定等。至于是否追加李国栋、□□等人为被告,待进一步证据交换和调查后再议。开庭时间暂定在两个月后。

      这个结果,算是打了个平手。我们成功地将所有证据纳入了法庭调查程序,对方试图“一棒子打死”的企图落空。但漫长的鉴定和等待,也意味着诉讼将被进一步拉长,消耗战不可避免。

      会议结束,走出法庭。阴沉的天色下,寒风凛冽。对方律师匆匆上车离去。我们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陈律师舒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苏律师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抓住了要害。”

      苏韫南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这只是开始。鉴定过程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干预、拖延。而且,今天的焦点完全被他们带到了证据程序上,对我们最有利的实质性内容反而没能充分展开。”

      “没关系,饭要一口一口吃。”陈律师倒是乐观,“程序关过了,实质性较量就在庭审。我们还有时间继续夯实证据链,特别是争取证人。”

      提到证人,我们都想起了赵志成。庭前会议上的激烈交锋,更凸显了直接人证的重要性。

      回到安全屋,已是下午。简单的午餐后,我们立刻与林听进行了视频会议,通报了庭前会议情况,并重点讨论如何进一步争取赵志成。

      “赵志成这条线必须抓紧。”林听在屏幕那头,神色认真,“光有物证,对方总能找到理由质疑。如果能有当年的亲历者、内部人站出来说话,哪怕只是证实一部分管理混乱或压力传导的情况,对我们的局面都将是巨大的改观。”

      “但他顾虑很深。”我回想起旧书店里赵志成最后的警惕和回避,“直接要求他作证,恐怕会把他吓跑,甚至推向对方。”

      “所以需要策略,更需要……触动。”林听思索着,“我打听了一下,下周末,原来明诚厂工会的一位老主席,要过八十大寿。这位老主席人缘很好,当年对下属也不错,很多老同事都会去祝寿。赵志成很可能也会去。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老同事聚会的场合,氛围会比旧书店轻松很多。”

      “寿宴?”苏韫南蹙眉,“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更不适合谈正事。”

      “当然不是在寿宴上谈。”林听笑道,“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让季溪再次‘偶遇’赵志成,并且建立更私人、更信任联系的机会。寿宴上,季溪可以以‘顾老板亲戚’或‘对老工业历史感兴趣的后辈’身份出现,帮着忙前忙后,展现谦逊和热心。散席后,或许可以以‘送赵师傅回家’或‘顺便请教几个问题’为由,创造单独简短交谈的机会。氛围不同,人的心防也会不同。”

      这个计划比旧书店的“学术访谈”更进了一步,旨在建立一种更接近“忘年交”或“值得关照的后辈”的情感联结。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我问。

      “了解那位老主席的一些喜好和往事,到时候能搭上话。对赵志成,不要急于求成,多听他说,关心他的生活,偶尔引导性地问一两个关于当年厂里‘人情世故’或‘老师傅们后来际遇’的开放式问题,观察他的反应。”林听指导道,“最重要的是,让他觉得你是一个真诚的、值得信任的年轻人,而不是别有目的的探询者。”

      任务变得更加微妙而富有挑战性。我需要扮演的角色,从“研究者”变成了“热心晚辈”,情感投入要求更高,演技也需更不着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协助陈律师团队整理、分类需要提交鉴定的庞杂证据,一边恶补那位老工会主席的生平趣事,并反复模拟与赵志成可能的各种对话场景。苏韫南有时会扮演赵志成,提出各种可能的质疑和回避,训练我的应变能力。

      压力很大,但每当夜深人静,疲惫不堪时,抬头看到苏韫南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或者她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放在我肩头以示鼓励的手,心里又会涌起一股力量。

      周五晚上,我正在客厅对着笔记本整理老主席的资料,苏韫南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还在看?”她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和沐浴后的清香。

      “嗯,多记一点,心里踏实。”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按上我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我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她施为。紧绷的神经在她指尖的抚慰下,一点点松弛。空气中弥漫着可可的甜香和她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紧张吗?”她低声问。

      “有点。”我诚实回答,“怕演不好,怕搞砸了。”

      “不用演。”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做你自己就好,季溪,你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真诚和韧性,这是最能打动人的,赵志成经历过那个讲求‘实在’的年代,他能感受到。”

      她的话像暖流,缓缓注入心田。

      “苏韫南,”我忽然问,“你总是这么……有信心吗?对所有事。”

      她揉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不是,我也会害怕,会怀疑,尤其是……涉及到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时。”

      她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内心的不安。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柔和,眼神望着虚空某处,有些出神。

      “但害怕没用。”她收回手,看向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解决问题、扫清障碍上。让你……让你们,能更安全一点,离想要的公正更近一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她总是把最沉重的那部分压力,默默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展现给我看的,永远是冷静、强大、可靠的一面。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你不是一个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是一起的。压力,风险,还有……希望,都是一起的。”

      苏韫南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温柔。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很重。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低哑,却重如千钧。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温暖的光晕里,手牵着手,分享着这份在风暴前夕难得的宁静与相互支撑的力量。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
      两天后,就是老主席的寿宴。
      一场新的、更微妙的“战役”,即将在觥筹交错间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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