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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画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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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的名字叫“虚白”,坐落于城市文化街区一栋经过改造的老洋房里。外观低调,深灰色的砖墙上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周五晚上七点,华灯初上,寒意依旧,但“虚白”门口已经停着不少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车辆。
苏韫南和我从车上下来。她今晚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丝绒西装,剪裁极为修身,内搭黑色真丝衬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只别了一枚简洁的珍珠发卡。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减弱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艺术圈常见的疏离感与书卷气。我则按照她之前的建议,选了条米白色的一字领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羊绒开衫,头发柔顺地披着,化了几乎看不出的裸妆,力求看起来像个对艺术感兴趣、跟随朋友前来见世面的年轻学生。
林听早已等在门口,她今天是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配着夸张的几何金属耳饰,短发用发胶抓出时髦的弧度,笑容明媚张扬,与平日的干练律师形象截然不同,完美融入了艺术圈的氛围。周淼跟在她身边,穿着俏皮的黑色小礼服裙,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红晕,看到我们立刻挥手。
“韫南,季溪,这边。”林听迎上来,熟稔地挽住苏韫南的胳膊,又对我眨了眨眼,“季溪今天这身打扮,像个文艺片女主角,待会儿进去肯定不少人打听。”
“林律师说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叫林听姐就行,在这儿别那么见外。”林听笑着,压低声音,“人来得差不多了,有几个‘目标人物’也到了。进去后自然点,我们先看画,晚点找机会。”
我们一行人走进画廊。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开阔,挑高的天花板,保留着原有的石膏花纹,墙壁刷成纯净的白色,灯光设计巧妙,柔和地聚焦在一幅幅画作上。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以及油画颜料特有的、淡淡的味道。穿着得体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举杯浅酌,背景是悠扬的爵士乐。
展出的是一位新锐艺术家的抽象油画作品,色彩大胆,线条狂放,主题似乎是关于城市记忆与情绪的碎片化表达。我并非艺术专业,只能凭借直觉去感受。
林听很快进入状态,带着周淼,熟络地与几位看起来像是藏家或评论家的人寒暄起来,言谈间既显专业又不失风趣。苏韫南则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场内。
我的任务,是扮演一个安静好奇的旁观者。我端着一杯苏打水,假装专注地欣赏墙上的画作,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对话片段。大多是关于艺术市场、投资趋势、或者对眼前画作的个人解读,并无特别。
直到我转到展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挂着一组色调沉郁、描绘工业废墟的系列作品。画面前站着两个中年男人,背对着我,正在低声交谈。
“……还是老厂区那种破败的感觉抓得准,现在的年轻人,画不出这种筋骨。”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
“是啊,咱们那会儿在厂里,虽然苦,但感觉……实在,哪像现在,什么都虚头巴脑的。”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点感慨。
我的心猛地一跳。老厂区?咱们那会儿在厂里?
我假装被旁边的另一幅小画吸引,稍稍挪近了些,用余光打量那两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不算特别考究但质地不错的休闲西装,其中一个微微秃顶,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不像纯粹的艺术家或藏家,倒有种……技术或管理人员的沉稳感。
“听说老王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搞什么生物科技,还当上协会副会长了,啧啧。”秃顶男人啜了口酒,语气有些复杂。
“人家脑子活,路子广。哪像咱们,守着一摊老技术,现在也就给人家当个顾问,混口饭吃。”戴眼镜的男人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当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后来调去分厂了,听到些风声,但都不真切。”
“还能怎么回事?上头急着要成绩,下边就得拼命。安全?效益面前都得让路。老季和老苏就是太较真……可惜了。”秃顶男人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
老季?老苏?!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他们说的是父亲和苏明远大伯,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当年明诚化工的老员工,甚至可能就是父亲那个项目组的。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紧张,稳住心神,继续装作看画,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后来不是定论了吗?操作失误。”戴眼镜的男人问。
秃顶男人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定论是定论,但咱们心里都明白……原料那关,还有通风系统,早就打过报告……唉,不说了,陈芝麻烂谷子,提了也没用。现在不都挺好?老王不也……”
他似乎意识到不该多谈,及时刹住了话头,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走走,那边好像有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转身离开。就在秃顶男人转身的瞬间,我依稀看到他侧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从眉骨斜到颧骨。这个特征……我好像在父亲某张旧合影的边角里看到过?
我立刻用手机迅速拍下了两人的背影,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边,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找到了,可能的关键证人。
我迅速在人群中寻找苏韫南的身影。她正和林听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与一位白发苍苍、气质儒雅的老者交谈。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等到他们谈话告一段落,才慢慢踱步过去。
林听看到我,笑着介绍:“季溪,来,这位是徐老,咱们南江艺术界的泰斗,也是位了不起的收藏家。徐老,这是季溪,韫南的朋友,对艺术很有灵气的年轻人。”
我礼貌地向徐老问好。徐老笑容和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气质沉静,很好。”
简单的寒暄后,徐老被其他人请走。林听立刻收敛笑容,看向我:“有发现?”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快速将刚才听到的对话和秃顶男人脸上的疤痕特征说了一遍。
苏韫南眼神一凝:“能确定是他们吗?”
“不离十。”林听接过话头,她显然对当年明诚化工的人事也有一定了解,“脸上有疤的那个,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当年研发部的另一个技术骨干,叫……赵志成?对,赵志成。他是在爆炸前半年左右,因为家庭原因主动申请调去分厂的,所以事故没牵连到他。另一个戴眼镜的,可能是当时生产调度上的人,具体名字我得查一下。”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苏韫南问。
“赵志成后来好像去了另一家化工企业,干了几年技术管理,前几年听说提前内退了,现在偶尔接点技术咨询的活儿,日子应该过得去。另一个不清楚。”林听消息果然灵通,“他们刚才提到了□□,语气微妙,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但又讳莫如深。是潜在的突破口。”
“怎么接触?”我问。在这种场合直接上去问当年的事,显然太突兀。
“不能直接接触。”苏韫南立刻否定,“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们产生警惕甚至反感。今天只是确认目标。林听,能想办法弄到他们现在的联系方式或者大致住址吗?最好是通过不引人注意的途径。”
“我来想办法。”林听点头,“艺术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拐几个弯,总能搭上线。尤其赵志成,听说他退休后对收藏些老物件有点兴趣,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切入。”
我们正低声商议着,周淼端着一小碟点心蹦跳着过来:“林听姐,苏韫南姐姐,溪溪,你们在聊什么这么严肃?快尝尝这个,超好吃!”
她天真烂漫的样子,与此刻我们谈论的沉重话题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紧绷感。林听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在聊哪幅画最有投资潜力。小吃货,就知道吃。”
我们暂时转移了话题,融入酒会的氛围。苏韫南依旧保持着适度的社交,偶尔与林听引荐的人交谈几句。我则跟在她们身边,继续扮演着安静陪衬的角色,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那两位可能的关键证人身上。
酒会过半,人群更加活跃。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却不期然地遇到了一个人。
□□。
他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大厅的喧嚣,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寂寥,又有些深不可测。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但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了那副惯常的、儒雅而略带歉意的笑容。
“季小姐?真巧。”他走过来,姿态从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也对,年轻人多接触些艺术,陶冶情操,是好事。”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王先生也喜欢艺术?”
“附庸风雅而已。”他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带着探究,“季小姐气色看起来不错。你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劳您挂心,家父还好。”我滴水不漏。
“那就好。”□□抿了口酒,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季小姐,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看到你,就想起你父亲当年,也是个才华横溢、一心扑在技术上的实在人。只是有时候,人太实在,就容易吃亏。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话里有话。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王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伪善,“过去的事情,纠缠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令尊年纪大了,需要的是安宁,你年轻,前途无量,何必把时间和精力耗在一桩陈年旧案上?如果是为了经济上的补偿,我们可以商量,一定会让令尊后半生无忧。何必非要闹到法庭上,弄得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
又是这一套。试图用“关怀”和“利益”来软化、分化。
我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实则精明的眼睛,心底的厌恶如同藤蔓疯长。我想起录音里那个可能属于他的、冷静地谈论着如何“支开”我父亲的声音,想起那些被隐藏的风险评估报告,想起那只肮脏的玩具熊。
“王先生,”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父亲需要的,从来不是‘安宁’地背负不属于他的污名。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公道。至于外人怎么看,”我顿了顿,直视着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法庭,相信证据,也相信……天理昭昭。”
□□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那儒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盯着我,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季小姐年轻气盛,有锐气是好事。”他最终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谢谢王先生提醒。”我不卑不亢,“路怎么走,我自己会判断,失陪。”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背脊挺直,脚步平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走回喧嚣的展厅,暖意和灯光重新包裹过来。我一眼就看到苏韫南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她显然看到了我和□□在走廊的短暂接触。
我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立刻问什么,只是递给我一杯新的苏打水,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说了什么?”她低声问。
“老调重弹,想用钱和‘关怀’打发我们。”我简单复述。
苏韫南眼中掠过一丝冷嘲。“狗急跳墙,黔驴技穷。”她顿了顿,看向我,“你回答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心里话。”我握紧微凉的杯子。
酒会接近尾声。林听周旋了一圈回来,对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虚白”。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浮华光影,我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赵志成和另一个人的信息,我会尽快落实。”林听坐在副驾驶,回头对我们说,“有了联系方式,下一步怎么接触,我们从长计议。今天收获不小。”
苏韫南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的手,却从旁边伸过来,再次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不仅仅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与分享——分享今晚的发现,分享面对□□时的紧绷,也分享这短暂胜利后共同的疲惫与坚持。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城市的光影流淌成模糊的星河。
浮光掠影的酒会之下,暗藏的线索悄然浮现,对手的伪善面具再次被撕开一角。
而我和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手握着手,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水域,也走向彼此生命中,再也无法分割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