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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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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溪。”她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
温度并不高,甚至有点凉,但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开。
“我们谈谈。”她看着我,眼底有红血丝,也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光,“明天。找个时间。”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酒店璀璨的灯火。
“……好。”
“手机给我。”
我愣住,下意识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熟稔地输入密码——还是我三年前的密码,解锁,找到通讯录,输入她的号码,拨通,直到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才挂断。
“我的号码没变。”她把手机还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明天等我电话。”
“……嗯。”
我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酒店大堂,直到电梯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才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苏韫南。
这个名字,这个人,像一道我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又像一处我跋涉千里、终究要回去的旧伤。
回到房间,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楼下,那辆黑色的宾利依旧停在那里,没有开走,车内的灯熄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冬夜的寒风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车灯才亮起,缓缓驶离,汇入城市的车流,最终消失不见。
我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讯录界面,最新一个通话记录,没有备注,只是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而是点开了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模糊,或者只拍了背影、侧影、一只手、一片衣角。
有一张相对清晰,是很多年前,在我家旧房子的阳台上,那时我大概十五六岁,她十九二十,我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抱膝坐在藤椅里,低头看膝盖上的书,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发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覆盖住我。
照片是我妈拍的,那时她笑着说:“你们俩啊,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后来我才懂,我妈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只是那时谁也不愿、不敢点破。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我熄灭屏幕,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苏韫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
还有我十八岁那年仓皇的拒绝,你长达八年的沉默守护与步步紧逼,以及我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与渴望。
这一次,我们又该如何开始?
或者说,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时,我以为天亮了。
蓝幽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只有昨晚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最近通话列表的最顶端。
我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睡意早已荡然无存,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台风扫过的海岸线,满是破碎的贝壳和凌乱的思绪,苏韫南的眼睛,她覆在我手背上微凉的手指,车厢里混合着雪松与烟味的空气,还有林听那句意味深长的“又乖又漂亮”……
我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窗外,城市还没完全苏醒。灰蓝色的天幕下,远近高低的楼宇轮廓沉默着,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散落在深海的星。
我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记忆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越是想要按下,越是翻腾得厉害。
—
九年前,我十分钟五岁,初三。
南方的九月,暑气还未散尽。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就像出闸的鱼,涌向校门口,我照例落在后面,慢吞吞地整理书包,父母又吵架了,昨晚摔碎了一只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不想太早回家。
“溪溪!”
校门口的老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百褶裙的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她个子已经挺高了,在熙攘的初中生里显得鹤立鸡群,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是苏韫南,我爸战友苏伯伯的女儿,比我大三岁,那时刚上高三。
“韫南姐?”我有些意外,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路。”她言简意赅,接过我肩上的书包——那书包对我而言有些沉,对她却显得轻巧,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走吧,请你吃冰。”
她说的“请”,从来不是客套,学校后门拐角有家小小的甜品店,她点了一份红豆牛奶冰,推到我跟前,自己要了杯柠檬水。
“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她看着我用勺子舀起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有点严肃的表情。
冰沙很甜,红豆煮得软糯,牛奶的香气混合着碎冰的清凉,瞬间驱散了心头的闷热和烦乱。
“月考成绩出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有点心虚,数学考砸了,刚及格。
“卷子带了吗?”
我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她接过去,扫了几眼,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笔和草稿纸,就着甜品店有点油腻的小桌子,开始给我讲错题,她讲题思路清晰,步骤简洁,偶尔会用笔轻轻点一点我的额头:“这里,公式记混了。”或者“辅助线应该这么画。”
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天她给我讲了一个小时的题,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韫南姐,你高三不是特别忙吗?”我咬着勺子,小声问。
“还好。”她收起笔,“送你回家。”
其实并不顺路,她家在城西,我家在城东。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放学都绕一大圈过来,有时候带点零食,有时候只是陪我走一段路,问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问我爸妈最近怎么样。
她从不追问,只是听,在我絮絮叨叨抱怨同桌太吵、数学老师太凶的时候,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在我因为父母冷战而红着眼睛不说话时,她会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说:“想哭就哭,我在这儿。”
她像一棵突然扎根在我混乱青春期里的树,沉默,稳定,提供荫蔽。
我不知道这种依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也许是在我初三体育中考跑800米摔破膝盖,她背我去医务室,汗水浸湿了她后背的衬衫,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平稳而有力。
也许是我爸实验室出事、家里一团糟的那个夏天,她高考结束,本该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却几乎天天泡在我家,帮我妈处理杂事,陪我爸说话,晚上守在我房间门口,直到我哭累了睡着。
又或许,只是某个寻常的午后,我趴在桌上写作业,一抬头,看见她靠在窗边看书,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
慌乱,困惑,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假装继续写题,耳朵却烫得厉害。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我猛地回过神,心脏骤然缩紧,屏幕上跳动的,果然是那个号码。
凌晨五点十分。
她……一夜没睡?
指尖有些发抖,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她有些沙哑的声音,比昨晚更沉:“吵醒你了?”
“没,早就醒了。”我顿了顿,“你呢?”
“刚处理完一点事情。”她答得含糊,随即转入正题,“上午十点,可以吗?‘拾光’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
‘拾光’书店,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二楼有咖啡座,窗外的梧桐树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
“……好。”我听见自己说。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
“嗯。”她又沉默了一下,“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通话结束,只有短暂的十几秒,可挂断后,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沙哑,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擦过心上某处最柔软的地方。
我起身去冲澡,热水兜头淋下,试图冲走一夜的混沌和不安,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皮肤因为热气蒸腾泛着红,我凑近,仔细看了看。
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三年时光,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并不算深,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些懵懂和游移,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或许是独自在异国他乡应对学业和案件磨出来的冷静,或许是某些深夜反复自我拷问后的清醒。
也或许,只是学会了把某些情绪藏得更深。
吹干头发,挑衣服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浅灰色羊毛阔腿裤,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露出脖颈,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镜子里的自己,温和,清淡,带着一点点刻意营造的“随意”。
就像当年,每次知道她要来学校看我,总会提前半天开始纠结穿什么。
九点四十,我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拾光’书店的地址。
车子穿行在周末早晨略显清冷的街道,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司机在听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后退。
三年了,这座城市变化不小,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有些老店消失了,但大体轮廓还在,街角那家卖生煎包的老字号还在排队,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换了内容,行道树还是那些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近乡情怯。
不,不是乡,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