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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灯光是 ...

  •   灯光是冷的,香槟是冷的,连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水晶吊灯碎影,也泛着十二月特有的寒气。

      我捏着高脚杯的细柄,指尖有点发僵,这种商务酒会总是这样,人人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说的话三分真七分虚,空气里飘着香水、酒精和某种无形的角力,我站在靠露台的落地窗边,刻意避开人群最密集处,身上这条烟灰色缎面长裙是三天前才送到的,剪裁利落,却不如旧衬衫自在。

      “季律师刚回国不久吧?听说你在伦敦的那桩跨境并购案做得很漂亮。”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举杯过来,我迅速在记忆里检索——某券商高管,姓陈。

      “陈总过奖,团队努力。”我抿了口酒,笑意很浅。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入口。

      我不该期待的。

      可心跳骗不了人,从收到邀请函、看到承办方里有“苏韫南”三个字开始,某种沉寂了三年的东西就在胸腔里细微地复苏,像深冬冻土下蛰伏的根茎,感知到一丝暖意,便蠢蠢欲动。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应该更忙了,红圈所的合伙人,哪有时间出席这种半商务半联谊的酒会,即便来,也是露个面就走。她向来讨厌无意义的寒暄。

      “季溪?”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不是记忆里那个带着点慵懒磁性的调子,比从前更沉静,更……平滑,像被流水反复打磨过的玉石,温润,却也失了最初的某些棱角。

      我转身。

      时间在她身上,像最苛刻也最偏爱的雕刻师。

      苏韫南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黑色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面是件珍珠白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一如既往的简洁,也一如既往地……让人移不开眼,她好像又瘦了点,下颌线更清晰了,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几分掩不住的倦色,但那双眼睛——看着我时,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她头发还是那么长,黑得像鸦羽,一丝不苟地垂在肩后,只是额前碎发似乎多了些,稍稍软化了她过于凌厉的轮廓。

      “韫南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们之间隔着三年光阴,隔着整个大西洋,隔着无数个我失眠到天亮的夜晚,可这一刻,称呼脱口而出,竟还是那个带了点依赖意味的“姐”。

      她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什么,快得我抓不住,然后她走过来,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雪松与一丝书卷气的味道,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我的呼吸。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上周。”我说,“还没来得及联系……大家。”

      “大家”这个词用得很微妙,我们都清楚,我想联系又不敢联系的,从来只有她。

      “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她语气寻常,像真的只是在问候长辈。

      “挺好的,爸爸实验室那边稳定,妈妈……”我顿了顿,“她和我爸,现在相处得反而比年轻时更平和些。”

      “那就好。”她点点头,视线这才稍稍从我脸上移开,扫了眼我手中的酒杯,“还是喝不惯香槟?”

      “太甜。”我如实说。

      她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小,“那边有单一麦芽,我带你过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为我做决定的语气。

      曾几何时,这种语气让我无比安心,后来,又让我感到“窒息与恐惧”。

      现在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酸胀的暖意。

      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个子高,步子大,却有意放慢了速度,让我不至于跟得太费力。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她能轻易吸引不少目光,有欣赏,有探究,也有敬畏。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地里的青松。

      酒水台旁,她向侍者示意,很快,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递到我面前,里面只加了一颗剔透的冰球。

      “试试这个。”她自己也拿了一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我心尖上颤了颤。

      我喝了一口,醇厚、辛辣,带着橡木和烟熏的气息滚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怎么样?”她看着我,眼神专注。

      “有点烈。”我实话实说,但没放下杯子。

      “嗯,适合冬天。”她移开目光,也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我这才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松了松。

      “听说你在国内发展得很好。”我找着话题,“恭喜你,合伙人。”

      “虚名而已。”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悦,“你呢?在那边……习惯吗?”

      习惯吗?

      伦敦的雨总是没完没了,泰晤士河的风能吹进骨子里,我住在切尔西一间小小的公寓,窗外有一棵老梧桐,秋天叶子落满街,无数个夜晚,我对着案卷,或者只是对着窗外的雨,想起一个人。

      想起她第一次教我解数学题时微微蹙起的眉;想起她高考那年,特意绕路来我学校,只为塞给我一盒热牛奶;想起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她送我的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璀璨得灼眼,也沉重得让我心慌;更想起那个混乱的、让我无措到发抖的夜晚,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滚烫的呼吸,和那句斩钉截铁的——

      “季溪,你最后一定会跟我在一起。”

      那时我只觉得被冒犯,被掌控,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宣言,是祈求,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所能给出的、最卑微的赌注。

      “还行。”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我们站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呼吸相闻。

      “季溪。”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这三年……”

      “韫南!”一个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套裙、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明媚,很自然地站到苏韫南身边,手臂虚虚地搭了一下她的肩,“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跟美女聊天。”

      苏韫南侧身,让开半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林听,这是我妹妹,季溪。季溪,这是林听,我的……朋友,也是合作方。”

      妹妹。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

      林听笑容扩大,朝我伸出手,眼神明亮而带着好奇:“哦——原来你就是季溪。常听韫南提起,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跟她说的一样,又乖又漂亮。”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得很用力,我扯出笑容:“林小姐好。”

      “叫什么小姐,多生分,叫我林听就行。”她眨眨眼,又看向苏韫南,“我刚跟王总聊完,他那边口风有点松动,你要不要现在过去加把火?”

      苏韫南看了眼我,眼底有丝犹豫。

      “你去忙吧,韫南姐。”我主动说,“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她沉默片刻,点头:“别喝太多。结束后……如果方便,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住得不远。”

      “不麻烦。”她语气很淡,却不容拒绝,然后对林听说,“走吧。”

      林听冲我挥挥手,跟着苏韫南往人群中心走去,走出几步,林听似乎凑在苏韫南耳边说了句什么,苏韫南没回头,只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手里那杯威士忌,不知不觉见了底。

      酒会临近尾声时,我头有些晕。不是酒量差,是心绪太乱,跟几个勉强算认识的人打了招呼,我便拿了外套,悄然走向电梯间。

      夜风凛冽,走出酒店旋转门,寒气扑面而来,我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还是打了个寒颤。

      “季溪。”

      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到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苏韫南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已脱了那件羊绒大衣,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紧实。

      “上车。”她言简意赅。

      我迟疑了一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弥漫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香气,混合着极淡的烟味——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地址。”她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我报出酒店名字,那是我回国后暂时落脚的地方,离我家和她的住处都不近。

      她没多问,启动车子,车厢内一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口细微的风声。

      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笼罩。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关于这三年,关于那些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关于我为何不告而别,又为何独自归来。

      可最终,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我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谢,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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