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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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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站在恒盛律师事务所所在的CBD大厦楼下。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苍白的天光,冷硬而炫目,寒风卷着街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我裹紧身上的驼色大衣,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旋转门。
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香和淡淡的香薰味道,前台接待区宽阔明亮,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我报了陈律师和苏韫南的名字,前台小姐微笑着核实预约,递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
“陈律师的会议室在18层,出电梯右转,苏律师应该已经到了。”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略显紧绷的脸。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装着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摘要和初步分析报告的平板电脑紧紧握在手中,今天不是来寻求庇护的,是来以委托人和合作者的身份,进行一场严肃的专业对话。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简约而富有设计感的办公区域,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独立的办公空间,里面的人要么对着多屏显示器专注工作,要么压低声音在打电话,空气里弥漫着高效而忙碌的气息。
我顺着指示牌走向会议室区域,在一间名为“观澜”的会议室门口,我停下脚步,磨砂玻璃门内透出明亮的灯光。
我抬手,还未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苏韫南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套裙,剪裁极其合身,衬得她肩线平直,腰身纤细,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脸上化了极淡的妆,嘴唇是自然的豆沙色,眉眼间的锐利被恰到好处的修饰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和力量。
“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平静,“陈律师马上到。”
会议室宽敞明亮,正中是一张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周围摆放着黑色的皮质座椅,一面墙是整块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景致,另一面墙上挂着抽象风格的画作和几块电子白板。
苏韫南走到靠窗一侧的座位坐下,示意我坐她旁边,她面前已经摊开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正是我昨天发给她的材料摘要,上面有不少她用红笔做的批注和记号。
“陈永明律师,我们所公司业务部的合伙人,尤其擅长处理复杂的商事侵权和股东纠纷,逻辑强,作风稳健,但也注重实效,不喜空谈。”她简洁地向我介绍,“待会儿讨论,抓重点,直接说你的核心诉求和证据支撑。”
“明白。”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将平板电脑连接上会议桌中央的接口,将准备好的演示文稿投射到对面墙上的大屏幕。
刚准备好,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形微胖但步履稳健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律所Logo的马克杯,脸上带着和煦却不失精明的笑容。
“韫南,等久了吧?”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笑容加深,“这位就是季溪小姐吧?果然年轻有为,我是陈永明。”
“陈律师您好,我是季溪。”我站起身,礼貌地握手。
“坐,坐,别客气。”陈律师在主位坐下,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标题——“‘明诚化工’爆炸事故追索案初步分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的随意收敛了些许,变得专注起来。
“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苏韫南开口道,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当然。”陈律师点点头,看向我,“季小姐,听说你是苏南大学法学院毕业,现在主要做跨境争议解决?”
“是的,但家父的这件事,我希望能以委托人和案件主要梳理者的身份,参与全程。”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清晰平稳,“前期的事实梳理、证据归集和初步法律分析,我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今天希望能得到您专业的评估,并共同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陈律师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好,那就先听听你的分析。”
我点开演示文稿,开始陈述。从事故背景、当年的官方结论切入,然后重点阐述我们构建的两个核心论点:基于管理记录和内部文件证明的“系统性过错”,以及从技术角度挑战“操作失误唯一性”的论证思路。我展示了关键的时间线对比、人物关系图、以及从苏韫南父亲那里获得的边缘材料中提取出的关联点。
陈述过程中,我尽量控制语速,确保逻辑清晰。苏韫南偶尔会在我提及某个具体文件或数据时,将她手头那份带有她批注的摘要推过来,指出她认为需要强调或进一步解释的地方,我们的配合默契而高效,像演练过无数次。
陈律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打断我,提出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
“季小姐,你提到管理层‘明知’风险,但如何证明这种‘明知’达到了可以追究个人责任的程度,而不仅仅是公司集体决策下的官僚主义疏忽?”
“技术上的‘非唯一性’论证,你们咨询的专家权威性如何?对方必然会聘请更资深的专家进行反制,这方面你们有多少把握?”
“时间过去十几年,很多直接证据可能已经灭失,证人记忆模糊甚至可能受到干扰,如何应对证据效力不足的风险?”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所有的专业知识和这几天反复推演的思考,逐一回应:
“关于‘明知’的程度,我们不仅有关键时间点上的风险提示与漠视记录,还有采购环节可能存在的非商业考量的线索,比如鑫达供应商的背景调查,这些线索指向的可能是个人利益输送或渎职,而不仅仅是官僚疏忽。下一步,我们计划从供应链和关联交易调查入手,尝试夯实这部分推断。”
“技术论证方面,我们联系的专家在化工安全领域有扎实的学术背景和行业经验,虽然名气可能不如对方能请到的‘泰斗’,但其论证逻辑和数据模型是公开、可验证的,我们更倾向于用扎实的数据和可重复的模拟来说话,而非单纯依赖专家头衔。”
“证据效力确实是最大挑战。我们的策略是,不追求‘铁证如山’,而是构建一个高度盖然性的、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条,同时利用民事诉讼中举证责任分配的优势,迫使对方进行解释和举证,另外,我们也在寻找当年的其他潜在证人,特别是供应链上下游的相关人员。”
我的回答或许不算完美,但尽力做到了有据、有理、有节,陈律师听完,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
“思路清晰,方向正确。”他最终给出了评价,语气比刚才更郑重,“尤其是从供应链和个人责任角度切入的想法,很有价值,这类陈年旧案,撬动公司整体责任难度大,但瞄准关键决策节点的个人,往往能找到突破口。”
他转向苏韫南:“韫南,你这边能提供的资源支持到什么程度?”
苏韫南坐直身体,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初步的调查和专家咨询,可以由我来协调,如果需要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或应对可能出现的反诉、公关危机,所里的相关团队可以按正常业务程序介入,费用方面,”她看了我一眼,“前期按风险代理的框架谈,后期视情况调整。”
风险代理,意味着律师前期投入时间和资源,后期从胜诉赔偿或和解金额中按比例收取报酬。这无疑大大减轻了我们前期支付高额律师费的压力,但这也意味着,陈律师和他的团队只有确信案件有相当胜算,才会接受这种模式。
陈律师点了点头,显然对此并无异议,他和苏韫南之间似乎早有默契。“那好,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立即着手对‘鑫达材料’及其关联方‘景湖投资’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特别是它们与李国栋、□□等人的关联。第二,寻找并初步接触当年的其他知情者,包括明诚化工的老员工、‘鑫达’的旧人,以及其他可能了解内情的第三方。第三,技术论证部分需要尽快形成一份详尽的、经得起质询的专家意见书初稿。”
他看向我:“季小姐,前两项调查,可能需要你和你的朋友多费心,我们这边会提供必要的法律指导和支持,第三项,我可以介绍几位可靠的专家,但具体的沟通和资料准备,最好由你主导,毕竟你更了解技术细节。”
“我明白。”我点头,“调查方向和技术论证部分,我会抓紧。”
“另外,”陈律师目光锐利起来,“要有心理准备,一旦我们开始行动,对方很可能会有所察觉,他们可能会通过施压证人、制造舆论、甚至提起反诉(比如污蔑你们诬告)等方式进行反击,韫南,季小姐和她家人的安全保障,需要纳入考虑。”
苏韫南的脸色沉静如水:“这方面我会安排。”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详细讨论了各项任务的分工、时间节点和可能遇到的风险及应对预案,陈律师展现了老练律师的缜密和务实,苏韫南则凭借她对资源和行业规则的熟悉,提供了许多关键建议,我虽然年轻,但也尽力确保自己的声音和考量被充分听取。
当讨论告一段落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璀璨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流泻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今天就到这里吧。”陈律师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初时的和煦笑容,“季小姐,很高兴和你合作,你比我想象的更……出色,保持联系,随时沟通进展。”
“谢谢陈律师,辛苦了。”我也起身致谢。
陈律师先行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韫南。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疾不徐。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微微低头时,一缕碎发从低髻中滑落,垂在颈侧,她似乎毫无所觉。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将那缕头发别回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耳后细腻微凉的皮肤。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也僵住了,这个动作完全出于下意识,做完才觉得唐突,手指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会议室温暖的灯光,也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没有不悦,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吸入的专注,她的耳根,在我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滋长、蔓延。
“咳,”我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移开视线,“有……头发掉下来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哑一些。她也转回头,继续整理文件,只是动作似乎慢了半拍,耳朵上的红晕并未立刻消退。
我们默默地将各自的东西收拾好,我拔下平板电脑的连接线,她将批注过的文件装进一个文件夹。
“一起吃晚饭?”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好。”我没有拒绝,高强度脑力劳动之后,胃里确实空落落的。
我们在大厦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粤菜馆,点了几个清淡的菜,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手机处理一些信息,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奋战后的、疲惫而松弛的默契。
菜上来了,她习惯性地将清蒸鱼身上最嫩的腹部肉夹到我碗里,又把葱姜拨到一边。
“谢谢。”我小声说。
“多吃点。”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动作优雅,“陈律师的话,别太有压力,他说话向来直接,但做事靠谱。”
“我知道。”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是觉得……前路真的很难。”
“难是必然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但既然决定了要走,就不要总想着‘难’,多想想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一件一件做,总会往前走。”
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像黑夜海上的灯塔,不张扬,却足以指引方向。
我点点头,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似乎又被她寥寥数语卸去了一些。
“林听那边,”她忽然提起,“我会处理好,你不必担心人情问题,她愿意帮忙,一方面是看我的面子,另一方面,这个案子本身对她也有研究和参考价值,她有她的专业考量。”
她似乎总能看穿我的顾虑,并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打消它。
“嗯。”我应道,心里却明白,事情绝不会像她说得那么简单轻松。只是,此刻我不愿也不能深究。
晚饭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结束,走出餐馆,寒意再次袭来。她将我送到地铁站口。
“下周开始,调查的事情会多起来。”她站在站口明亮的光线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别太累。”
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城市的夜色与车流中。
我走进地铁站,汇入下班的人潮。车厢里拥挤而温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她耳后肌肤时,那一瞬间微凉的、细腻的触感,以及她耳根泛起红晕时,自己心头那阵莫名的、微小的悸动。
案子很重,前路很长。
但至少此刻,我不是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