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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接连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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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阴霾被一场夜雨涤净,周末清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带着寒意的冷蓝。我起得很早,或者更确切地说,几乎一夜浅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苏韫南讨论出的几种诉讼策略可能性,以及那些亟待填补的证据缺口。
父亲的信息进来了,说母亲包了荠菜馄饨,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这看似寻常的家常邀约,背后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清楚我在做什么,也默许了我的介入,但那份深沉的忧虑,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横亘在我们日渐坦率的交流之间。
我回了个“好”,随即开始整理需要带回家的材料复印件。并非全部,而是经过初步筛选、能清晰反映系统性管理失职的那部分,我想让父亲明白,我们的目标不仅是翻案,更是要构筑一座足够坚固的逻辑堡垒,用以抵御任何可能到来的反扑。
出门时,周淼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嘴角微翘,仿佛梦中仍在回味与林听的“学术探讨”。我轻轻带上门,步入清冽的晨风。
父亲正在楼下小区花园里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沉滞,不似锻炼,反倒像一场沉思的仪式,见我来了,他缓缓收势,微微颔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来了。”他接过我手中沉甸甸的文件袋,没有多问。
家中弥漫着荠菜和熟猪油混合的鲜美暖香,母亲在厨房忙碌,见我进来,牵起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溪溪先坐,馄饨这就好。”
客厅茶几上,摆着父亲惯用的紫砂壶和两盏小杯。他示意我坐下,开始烧水、温壶、洗茶。一连串动作沉稳流畅,带着岁月沉淀的静气,在水沸的嘶嘶声中,他将一杯澄澈的琥珀色茶汤推至我面前。
“尝尝,朋友送的滇红。”
我抿了一口,温润醇厚,带着蜜韵,父亲也啜饮一口,目光落在我带来的文件袋上。
“有方向了?”他问,语气平静无波。
“嗯。”我打开文件袋,将整理好的材料一一铺展,尽量以简洁清晰的语言,阐述了“系统性过失推定”和“技术原因非排他性”两个核心论点,以及目前搜集到的支撑证据和依然存在的缺口。
父亲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拿起某份文件仔细端详,尤其对苏伯伯提供的那些边缘材料,凝视良久。他的手指抚过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字迹,眼神幽深,仿佛正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触摸那段灼热而痛苦的过往。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当年就是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季,技术问题你负责,其他的,公司有安排。’”
“李国栋呢?”我追问,这个名字在苏韫南带来的采购单上频繁出现。
父亲沉默片刻,放下茶杯,陶瓷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他当时是分管副总,很少直接到实验室,但几次关键的预算审批和设备采购,最终都是他签的字,通风系统升级的报告,在他那里压了小半年。”他顿了顿,“事故后,他是调查组的副组长。”
我的心沉了下去,既当运动员,又做裁判员。
“爸,”我看着他,“如果启动诉讼,甚至仅仅是启动调查,这些人,包括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很可能会反扑,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清冷的天空,几只鸽子掠过,留下割裂晨空的悠长哨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些年,我常梦见那天下午,不是爆炸的瞬间,而是之前,我看着仪表盘上失控的数字,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的感觉,我知道要出事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我,“那种无力感,比后来的伤,比欠债,比旁人的眼光,更折磨人,它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我的喉咙瞬间被哽住。
“现在,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想替爸爸,替这个家,讨个迟来的公道。”父亲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异常坚定,“爸爸没什么好怕的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维持现状。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你让我觉得,当年的沉默,或许……并非完全的徒劳,它换来了一个能挺直腰杆、敢去争一争的女儿。”
“爸……”泪水涌上眼眶,视线有些模糊。
父亲摆摆手,示意我暂收那些感性的言辞。“说正事,你们找的律师,可靠吗?”
“是苏韫南介绍的,她们所的合伙人,专攻侵权和公司纠纷,我们下周会正式见面详谈。”
父亲点点头,对苏韫南的信任似乎基于对苏伯伯的,甚至更深。“那孩子,心思缜密,但做事稳妥,有她帮着你,我放心些。”他话锋一转,带着父亲的敏锐,“不过,溪溪,一码归一码,请律师、调查取证,该花的钱要花,不能总让人家出力又出钱,家里还有些积蓄……”
“爸,这个我会处理。”我连忙说,“我现在有收入,而且案子若有进展,也可能涉及风险代理,经济上您别操心。”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只叮嘱道:“量力而行。”
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了。三碗清汤,浮着碧绿的葱花和虾皮,白胖的馄饨皮薄馅大,隐隐透出荠菜的青翠。我们暂时搁置沉重的话题,围坐桌前,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馄饨,眼神里的忧色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守护家人的决心所覆盖。
这顿午饭吃得安静而温暖,食物熨帖着肠胃,也暂且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饭后,我陪母亲洗碗。水流哗哗作响,母亲忽然低声说:“溪溪,你爸昨晚……半夜起来,在书房坐了很久,我没敢打扰,早上看他眼睛里有血丝。”
我鼻尖一酸。“妈,对不起,让你们又……”
“别说傻话。”母亲打断我,用力擦着碗沿,“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那些黑了心肝的人,我只是……怕你爸身体扛不住,也怕你……太辛苦。”
“我不辛苦,妈。”我握住她沾着冰凉泡沫的手,“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有律师,有……朋友,还有法律。”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管怎样,家在这儿。”
下午,我带着更沉重也更清晰的责任感回到宿舍,周淼已经醒了,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放光。
“回来啦!”她抬头,兴奋地招手,“快来看!林听姐刚给我发了一份超有用的资料!”
我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PDF文件,标题赫然是《化工行业供应链合规风险典型案例汇编》。
“这是林听姐她们所内部的学习资料,不涉密的。”周淼献宝似的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案例,2015年,某制药厂因使用不合规催化剂导致爆炸,受害者家属起诉时,不仅告了药厂,还把供应商和当时负责采购审批的副总一并列为被告,最后法院认定供应商和该副总存在恶意串通、以次充好的重大嫌疑,虽因刑事证据不足未立案,但民事赔偿判得很重!而且,那个副总后来被行业协会除名,在业内彻底臭了!”
我的精神猛然一振,这个思路与我们设想的“双线并行”不谋而合,更提供了追究个人与公司连带责任的实践路径。
“还有这个!”周淼又翻到另一处标注,“林听姐说,这类案子,关键证人往往不止内部的。供应商那边的技术员、质检员,甚至竞争对手,都可能因利益纠葛或良心不安,在关键时刻站出,她建议我们,别只盯着明诚化工那几个人,不妨查查当年‘鑫达材料’还有没有老员工,或者,有没有其他被‘鑫达’以次充好坑过的企业。”
思路瞬间被拓开!我们之前过多聚焦于事故直接相关方,竟忽略了供应链上游这片可能藏匿更多秘密与证人的领域。
“淼淼,帮我谢谢林律师,这份资料太及时了!”我由衷道。
“早谢过啦!”周淼眼睛弯弯,“林听姐还说,她正好有个客户,以前跟‘鑫达’有过业务纠纷,虽时隔多年,但她可以帮忙问问,看能否找到点线索。”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林听的帮助,高效而精准,直击要害。
“不过……”周淼脸上兴奋稍褪,露出些许困惑,“林听姐提到苏韫南姐姐时,语气有点微妙,她说,‘韫南这次倒是难得,肯为了私事动用人情。’我问她啥意思,她就笑笑岔开了,溪溪,苏韫南姐姐为了你这个案子,是不是……欠了林听姐很大人情啊?”
我心里微微一紧,苏韫南提过,与林听有些交情,初步咨询算欠人情,但听林听这语气,恐怕远不止“有些交情”和“初步咨询”那么简单,以林听的层级与人脉,她的“帮忙问问”,价值或许远超普通的收费咨询。
苏韫南……她究竟为了这案子,或者说,为了我,倾注了多少?
“可能吧。”我含糊应道,心头有些纷乱。既感激于她的倾力相助,又不安于这份帮助背后日益沉重的人情债,甚至……某种我尚未厘清的情感砝码。
周淼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溪溪,你和苏韫南姐姐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感觉比之前近了,可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也说不清。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旧情难忘的故人?还是在沉重现实下,被迫捆绑、前途未卜的同盟?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吧。”我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周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下次“请教”林听的“学术问题”。
我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将周淼带来的新思路迅速整合进原有策略框架,供应链延伸调查、关联案例参考、潜在证人挖掘……一条条补充上去,原本荆棘遍布的前路,似在灰暗中隐约透出了更多可落脚的小径。
窗外的天色,在不觉间,由清透的冷蓝,过渡为冬日午后那种淡薄、泛着银灰的色调,稀薄如锡箔的阳光斜斜照在窗台上,投下长而模糊的影。
手机震动,是苏韫南的信息,依旧简洁。
South:「陈律师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三点,地址发你。相关资料提前发我,我先过一遍。」
季溪:「好。另外,周淼从林律师那里得到些新思路,关于供应链和关联案例,我整合后一并发你。」
South:「好,林听效率很高。」
她果然知晓,且默许甚至促成了林听的介入。
季溪:「代我谢谢林律师,也……谢谢你。」
那边短暂停顿。
South:「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分量沉甸,解读万千。因苏家欠季家?因她是姐姐?还是因……别的什么?
我不再追问。
目光投向窗外渐次黯淡的天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感受强大后援的同时,也悄然缠绕上了更复杂的丝线。
前路依稀透出微光,但那光芒映照出的,不仅有希望,还有光芒里游动的暗影,以及更需谨慎衡量的代价。
霜色已降,黎明尚远。
而我们,都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迈出了最沉重也最坚定的一步,落脚之处,积雪无声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