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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从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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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师会面回来后的几天,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陈律师团队的动作很快,一份需要补充调查的详细清单和几份标准格式的法律文书草案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清单上的条目细致而具体,从“鑫达材料”注销前的股东变更记录,到李国栋、□□等人近年来的所有公开商业活动和关联企业,甚至包括了当年参与事故调查组的部分人员现状。
我白天大部分时间泡在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和档案馆,试图从十几年前的工商档案、行业期刊和本地新闻报道的边角料里,拼凑出更多关于“明诚化工”和“鑫达”的蛛丝马迹。晚上回到宿舍,则对着电脑整理扫描件、录入数据、绘制更复杂的人物股权关联图。
周淼成了我最得力的“情报员”。她凭借和林听日益熟络的关系,以“学术研究”和“案例分析”的名义,从林听那里“套”来了不少有价值的行业“常识”和查询渠道,林听似乎也乐得指点这个聪明又好学的“小朋友”,偶尔甚至会主动分享一些她经手过的、与当年那批人有间接关联的旧案趣闻,这些零碎信息,像散落的珍珠,被我小心地捡拾起来,串进正在编织的证据之网。
苏韫南的日常问候信息,内容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简单的“注意休息”,变成了更具体的:
South:「档案馆那边需要介绍信的话,我可以找朋友。」
South:「查‘景湖投资’九十年代末的注册信息,可以试试去老工商局的胶片库,有些电子档案没录全。」
South:「陈律师提醒,接触任何潜在证人前,务必先和他通气,做好预案。」
她的支持依旧高效、务实,像一张精准铺设的后勤保障网,我们每晚会有一次简短的通话,同步当天的进展,讨论遇到的瓶颈,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工作后的轻微疲惫,但逻辑永远清晰,我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像真正的搭档,专业,直接,偶尔为某个调查方向的优先级争论几句,但总能快速达成共识。
然而,调查的推进远非一帆风顺。时间是无情的筛子,许多关键痕迹早已湮没,当年的知情者,有的早已离开本地,杳无音讯;有的含糊其辞,不愿多谈;还有的,接起电话听到“明诚化工”几个字,便立刻挂断,再无回应。
一种无形的阻力,似乎开始隐约显现。就像陈律师预警的那样,当我们试图撬动那块尘封的巨石时,附着其上的苔藓和藤蔓,也开始不安地颤动。
周五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翻阅一摞泛黄的旧《南江化工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走到阅览室外的走廊接起。
“喂,您好。”
“是季溪吗?”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迟疑。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我姓赵,以前是‘鑫达材料’的质检员。”对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你是不是在打听当年明诚化工爆炸那批原料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警惕起来。“赵师傅,您好,我确实在了解一些情况。您……”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对方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别查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爸……季工是个好人,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折腾,小心惹火烧身!”
“赵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那批原料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急急追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找我了!”对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冰冷的忙音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这个赵师傅,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受到了警告,或者威胁,他打来这个电话,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警示——我们触碰到某些人的神经了。
是谁?李国栋?□□?还是他们背后更深的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回阅览室,收拾好东西。手指有些发凉。我没有立刻给苏韫南或陈律师打电话,而是先回到宿舍,打开电脑,调出“鑫达材料”当年的人员名录——这是我前几天刚从一份旧的行业年鉴附录里扫描下来的,名录很简略,只有名字和职务,在“质检部”下面,确实有一个叫“赵志强”的名字。
是他吗?
我记下这个名字和可能的联系方式,然后才拨通了苏韫南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转述了刚才的通话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苏韫南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你先别再去动‘鑫达’这条线,把赵志强的信息发给我。另外,这几天你出入注意点,尽量别单独去太偏僻的地方,周淼晚上如果不在,你反锁好门。”
“会不会……有危险?”我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大概率是警告和施压,想让你知难而退。”苏韫南分析道,“但谨慎点没错,我会跟陈律师沟通,调整一下调查策略,有些动作要更隐蔽。”
“好。”我顿了顿,“苏韫南……”
“嗯?”
“谢谢。”我知道,我面临的潜在风险,现在也成了她需要额外承担的压力。
“不用。”她回答得很快,随即语气放缓,“季溪,害怕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赵志强那个模糊的名字,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害怕吗?当然有。但比起害怕,一种更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在升腾,凭什么?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逍遥法外,继续风光?凭什么受害者要永远沉默,连寻求一个公正的说法都要担惊受怕?
“有点。”我如实说,“但更想查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带着欣慰,也带着更深的凝重。
“我这边加快进度,你保护好自己,就是最重要的。”
挂断电话,我将赵志强的信息发了过去,坐了一会儿,心情难以平静,随手点开和周淼的聊天窗口,她下午兴奋地告诉我,林听约她周末去看一个小众的艺术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条信息:「淼淼,最近出门也注意安全,尤其是……别跟不太熟的人提我在查什么案子。」
周淼几乎是秒回:「?怎么了溪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人找你麻烦?」紧接着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走到阳台,压低声音简单跟她说了赵师傅电话的事。
周淼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电视剧了吧,溪溪你别怕,我晚上就回来陪你,林听姐那边……我要不要也提醒她一下?”
“暂时不用。”我说,“林律师经验丰富,她自己有分寸,你跟她在一起,正常交往就好,别提这些。”我不想把周淼和她的“约会”也卷入这潭浑水。
“好吧……”周淼听起来还是很担心,“那你一定要小心啊,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对了,苏韫南姐姐知道了吗?她怎么说?”
“她知道,让我注意安全。”
“那就好,有她在,肯定能搞定!”周淼对苏韫南有种盲目的信心。
结束和周淼的通话,我站在阳台上。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沉郁的灰蓝色,远处的建筑轮廓渐渐模糊,寒风穿过楼宇间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危险或许还很远,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但那通警告电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了之前埋头调查时某种带着理想色彩的专注,将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面前。
接下来的两天,我减少了外出的频率,更多时间待在宿舍或图书馆人多的地方。苏韫南的信息变得比往常更频繁一些,除了案件,也会在傍晚时分发来一句「在宿舍吗?」或者「吃饭了吗?」,确认我的安全,陈律师那边似乎也调整了步调,一些原本计划中的外围询问暂时搁置,转而更专注于已有书面证据的深度法律分析和技术论证的夯实。
周末晚上,周淼看完艺术展回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展览多么精彩,林听的知识多么渊博,对艺术的见解多么独到。
“林听姐还说,下次带我去听一个法学和艺术跨界的讲座呢!”她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滚,“溪溪,我觉得……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我诶,不是那种前辈对后辈的喜欢!”
我看着她全然沉浸在甜蜜烦恼中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至少,还有人能享受这样简单明亮的时光。
“那很好啊。”我由衷地微笑。
“对了,”周淼忽然坐起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今天……好像不小心,听到林听姐接了个电话。”
我的心微微一紧。“什么电话?”
“她走到一边去接的,我没听清具体内容。”周淼努力回忆着,“但好像提到了‘景湖’‘老关系’什么的,语气……挺严肃的,跟平时跟我说话完全不一样,挂电话后,她眉头皱了一下,不过看到我,就又笑了。”
景湖?是“景湖投资”吗?林听在帮我们查这条线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我没有在周淼面前表露太多,只是说:“林律师工作上的事,我们就别多打听了。”
“嗯嗯,我知道。”周淼点点头,又躺回去,继续对着天花板傻笑。
夜深了,周淼很快进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毫无睡意,电脑屏幕上,是苏韫南傍晚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是她通过某些渠道初步核实后的、关于李国栋和□□近况的资料。
李国栋,当年明诚化工的副总,事故后不久便离职。之后辗转几家化工企业担任顾问或独立董事,五年前彻底退休,现常住海南,看似闲云野鹤,但资料显示,他儿子名下有一家注册资本不小的贸易公司,主要业务恰好涉及化工原材料进出口,而这家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赫然有着“景湖”系资本的背景。
□□,当年的研发部主任,在事故后一度沉寂,但十年前东山再起,创办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主打“绿色环保”概念,融资顺利,发展很快,本人还兼任着某个行业协会的副会长,社会活动频繁,他的公司早期的一笔关键天使投资,来源模糊,但中间经手方,再次指向与“景湖”关联的某个基金。
“景湖投资”,这个早已注销的壳公司,像一条隐藏在黑暗水下的毒蛇,褪去的蛇皮四处飘零,但它的毒牙,似乎依然通过错综复杂的资本网络,牢牢地嵌在某些人的利益链条中。
苏韫南在资料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批注:「蛇影已现,勿惊,继续深挖其现形关联,尤其是资金流向,人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蛇影已现。
我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冰凉。调查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地触及了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通警告电话,或许只是这网络边缘,一次微不足道的应激反应。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的星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顽强地亮着,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害怕吗?是的,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从未如此清晰。
但退缩吗?
我想起父亲在茶香氤氲中,那双湿润却坚定的眼睛。想起苏韫南在会议室灯光下,冷静分析局势的侧脸。想起陈律师那句“思路清晰,方向正确”。甚至想起周淼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林听看似随意却精准的帮助。
我不是一个人。
恐惧无法驱散,但或许,它可以被更强大的东西包裹、消化,转化为前行时,更加谨慎却也更加决绝的力量。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South”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打下三个字:
「我没事。」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状态栏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持续了好几秒,消息才发过来。
South:「嗯,门锁好了吗?」
季溪:「锁好了。」
South:「早点睡,明天开始,有些资料我让人送到你学校信箱,不必再去档案馆。」
季溪:「好,你也是,别熬太晚。」
South:「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鼓励,但我们都知道,在各自的世界里,有一根弦,已经为对方,也为共同的目标,绷紧了。
夜更深了,我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蛇影蜿蜒,寒意刺骨。
但握着武器的手,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