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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周四下 ...

  •   周四下午,苏韫南如约出现时,手里除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拎着一个与她的冷峻风格极不相称的浅粉色保温桶。

      “你阿姨炖的汤。”她将保温桶放在我堆满材料的书桌一角,动作略显生硬,似乎对这种传递关怀的方式并不熟练,她的目光扫过我满桌摊开的文件——父亲的日志复印件、我用不同颜色便签标注的疑点摘要、自己梳理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专注取代。

      “进展如何?”她脱下黑色大衣,露出里面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衬衫,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清冽寒气,她没有选择坐在周淼空着的椅子上,而是拉了拉我的椅子,示意我坐回去,自己则从旁边拖过一张方凳,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桌面,又不会形成面对面的压迫感。

      “比想象中复杂,但也更清晰。”我滑动转椅,侧身面对她,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我按证据种类和证明目的做了初步分类,直接证据,正如我们所料,几乎空白,但间接证据和旁证,可以形成几个有力的攻击点。”

      我点开一份自己整理的图表:“首先是‘明知而放任’的过错推定。我父亲日志里连续三次对原料杂质和通风故障的书面报告记录,对应苏伯伯提供的这些,”我指向她带来的档案袋,“公司内部会议纪要和邮件往来,显示管理层在收到风险提示后,非但没有采取有效整改措施,反而以‘项目进度’‘成本控制’为由施压,根据《侵权责任法》和相关安全生产条例,这足以构成重大过失,甚至间接故意。”

      苏韫南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屏幕上的图表和关联线,眼神锐利。“时间戳和关键人物的对应性确认过了吗?”

      “交叉核对过三遍。”我调出另一份文档,“会议纪要的签发人□□,时任研发部主任,正是我父亲日志里提到的‘王主任’,驳回原料风险预警的邮件抄送列表里,有当时分管生产的副总李国栋。这两个人,在事故后的内部处理通报里,仅仅被‘提醒注意’。”我的声音冷静,带着法学院训练出的抽丝剥茧的冷感,但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的收紧,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很好。”苏韫南颔首,她的认可简洁而有力。“第二个攻击点?”

      “是‘事故原因的唯一性排除’。”我切换页面,“当年的官方结论将爆炸完全归咎于我父亲的‘违规操作’。但我们有证据显示,在相同甚至更严格的规程下,使用那批超标原料,结合故障的通风系统,发生剧烈反应的风险极高,我咨询了一位在化工安全领域有专门研究的师兄,他初步模拟后认为,即使操作完全合规,在当时条件下,事故也具有相当程度的不可避免性,我们可以申请专家证人,从技术层面挑战‘唯一原因’论,将焦点引向系统性的安全漏洞。”

      苏韫南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技术论证是关键,也是难点。对方一定会聘请更权威的专家进行反驳,这部分证据需要做得极其扎实,最好能拿到原始的实验参数和那批次原料的详细质检报告——如果还有留存的话。”

      “原料供应商‘鑫达材料’几年前已经注销。”我立刻接上,“但我查了工商档案,发现它当年最大的股东是一家叫‘景湖投资’的壳公司,而‘景湖’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之一,姓李。”我看向她。

      苏韫南的眸色深了深:“李国栋?”

      “不能直接证明,但这条线值得深挖。”我关掉图表,转向她带来的档案袋,“你父亲提供的这些边缘材料里,或许有更多关于供应商选择的线索,我们需要把它们和我找到的信息拼接起来。”

      “正有此意。”苏韫南打开档案袋,将里面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取出,我们开始并肩工作,她负责辨认模糊的字迹和梳理零散的商业往来记录,我则快速将其中有价值的信息录入电脑,并与我之前构建的数据库进行关联检索。

      空气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轻微的敲击声,以及彼此偶尔就某个模糊字段或缩写含义的简短交流,她的思维迅捷而缜密,往往能从我忽略的边角料里发现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关联点。而我,则凭借对案卷材料更整体的把握和对法律证明标准的敏感,不断调整着调查方向和证据权重评估。

      “看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份采购申请单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几乎褪色的钢笔字,“‘李副总交代,优先考虑鑫达,价格可议。’”

      “日期是在我父亲第一次提交原料风险报告之前。”我立刻调出日志对应的时间线,“这说明,在技术部门提出质疑前,管理层可能已经基于非技术原因锁定了供应商,如果能证明‘鑫达’的资质或样品原本就不达标,而管理层授意‘特事特办’,那么‘明知’的过错就更明显了。”

      我们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亮,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关怀或鼓励,而是一种遇到势均力敌的合作伙伴时,产生的专注、认可,以及被激起的、更强烈的斗志。

      “这个角度很有力。”她沉声道,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从商业贿赂或渎职的角度切入,即使民事证据不足,也可能引起监察部门的注意。”

      “双线并行。”我迅速接上思路,“民事诉讼主攻侵权赔偿和事实澄清;同时整理涉及可能违法违规的线索,视情况向有关机关反映,两条线互相策应,给对方施加多重压力。”

      我们就像两个站在作战沙盘前的指挥官,快速交换着意见,修正着策略,争论时有发生,关于某个证据的证明力强弱,关于某个法律策略的利弊风险,她的观点往往基于更丰富的实务经验和资源网络,而我的分析则更侧重于法理逻辑和程序细节,碰撞激烈时,我们会同时停下,盯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重新审视手头的材料,寻找支撑己方或反驳对方的依据。

      在一次关于是否应该尽快申请证据保全(针对可能尚存于原公司或相关人手中的内部文件)的争论后,我们暂时陷入了沉默,各自快速浏览着法律条文和类似案例。

      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指尖却无意中碰到了同样伸向杯子的、她的手。

      触碰发生得突然。

      她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我的指尖温热,还带着长时间敲击键盘后的细微紧绷。

      那一瞬间,我们两人都顿住了。

      争论时高度集中的精神,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清晰地感觉到她指侧皮肤的光滑,以及那一掠而过的、冰凉的触感,像一小块沁入皮肤的冷玉,激得我指尖微微蜷缩。

      她似乎也僵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停顿了大约半秒——一个在平常几乎无法察觉,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的间隙——然后,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平稳地移开,拿起了水杯旁边的笔。

      仿佛刚才那微小的接触,只是两个专注工作的人之间,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意外。

      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她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纤细。

      我收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突然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微微发热的耳根,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证据保全……可以提上日程。”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但逻辑依旧清晰,“但需要更具体的标的和线索,否则法院支持的可能性低,也容易打草惊蛇。我建议,先从外围调查入手,比如找到当年‘鑫达’或‘景湖’的相关知情人,或者,从李国栋、□□这些人近年来的商业活动和关联企业中寻找破绽。”

      “同意。”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周淼提到,她的朋友林听律师,人脉很广,尤其在商业调查方面,或许可以请她帮忙留意相关信息?”

      苏韫南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些微妙。“林听确实擅长这个,我会跟她打个招呼。”她顿了顿,“不过,她收费不低。”

      “如果必要,我可以想办法。”我不想在资源上完全依赖她。

      “先不用考虑这个。”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和她之间,有些交情,初步咨询,算我欠她人情。”

      我没有再坚持,有些界限需要厘清,但有些资源整合,在共同目标下,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我们又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将苏伯伯提供的材料初步梳理完毕,并整合进了我的分析框架,窗外的天色早已暗沉下来,宿舍楼里渐次亮起灯火。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韫南揉了揉眉心,脸上透出些许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我们遗忘在角落的粉色保温桶,“汤该凉了。”

      “热一下就好。”我起身,拿起保温桶去宿舍楼层公用的微波炉加热。

      回来时,她已经将散落的文件整齐收好,放回了档案袋,我拿出碗勺,倒出依旧温热的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里面还有炖得软烂的鸡肉和药材。

      “一起吃点吗?阿姨做的还跟以前一样香啊”我问。

      她摇摇头:“我晚上约了人谈事。”但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碗上,又补充了一句,“你多吃点,脸色还是不太好。”

      我默默地喝着汤,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长时间脑力劳动带来的虚乏,我们之间暂时没有了案件的讨论,安静地共处一室,气氛反而比刚才激烈争论时,更显得微妙而柔软。

      她安静地坐在方凳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侧脸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显得有些朦胧。那身干练的衬衫和西裤,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狭小宿舍格格不入,但她安静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苏韫南。”我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她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谢谢你。”我说,声音很轻,“不只是为了这些材料,或者帮忙找律师,是……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讨论、甚至争论的合作伙伴。”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完全庇护在羽翼下、懵懂无知的小妹妹。

      她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后沉淀为一种了然的温和。

      “季溪,”她也叫我的全名,语气郑重,“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弱者,以前或许是我方式不对,总想替你安排好一切,反而让你想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这样,并肩作战,各展所长,在荆棘密布的道路上,彼此照亮,也彼此矫正。

      她站起身,穿上大衣。“保温桶下次见面再还,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再次回头。逆着走廊的光,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下周,陈律师的时间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我们,一起。

      “好。”我点头。

      门轻轻合上,宿舍里重归安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鸡汤温暖的余香。

      我坐回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我们共同完善的证据脉络图和诉讼策略草稿,又看了看自己下午因激烈讨论而不自觉紧握、此刻才缓缓松开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与她的手指短暂相触时,那微凉的、一掠而过的悸动。

      那不仅是意外的肢体接触。

      那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终于找到彼此频率,准备携手共渡时,第一次清晰的共振。

      周淼哼着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我对着电脑屏幕,嘴角不自觉噙着一丝极淡笑意的模样。

      “哇!”她夸张地叫起来,“有情况!快说,苏韫南姐姐是不是又带来什么爱的鼓励了?你这表情,跟吃了蜜一样!”

      我收起笑意,白了她一眼:“我们在工作,严肃点。”

      “工作也能笑得这么春心荡漾?”周淼凑过来,看到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和文档,吐了吐舌头,“好吧,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不过说真的,溪溪,你现在这样……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有点飘忽的光,是……很扎实、很有力量的那种光。”

      我微微一怔。

      扎实、有力量。

      或许是吧,当一个人开始真正直面恐惧,握紧武器,为自己和所爱之人而战时,总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从内里生长出来。

      “对了,”周淼想起什么,“我明天跟林听姐约了喝下午茶,顺便请教论文,你让我问的那件事,我会见机行事的!”

      “嗯,拜托了。”我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前路依然险阻重重,但这一次,我不是在黑暗中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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