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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市集、图书馆和新房间 南部联盟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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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联盟无疑是砂陆上最为自由和开放的人类国家。这个充满活力的商业联盟主要由砂陆南部十几个兴盛的自由城邦组成,他们通过牢固的贸易和防务关系紧密联结在一起。《自由贸易协定》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繁荣与富庶,《联合防御协定》则为各大城邦及其附属城镇提供了基本的安全保障。南部联盟与砂陆上所有人类国家都建立了良好的贸易关系,并总是避免与其中任何一方发生冲突。联盟行商的足迹遍布砂陆各个角落,他们愿意与任何人做生意,同时也善于用商业影响去消除敌意。
南部联盟对外来者和异族的态度相当包容,被传统奥古斯教会国家禁止入境的亚种族在这里都不受排斥。在维拉之爱和米纳斯城这类繁华的核心城市中,精灵和半精灵居民随处可见。在布雷斯顿城,你甚至能找到矮人铁匠和半兽人佣兵来为你服务。还有数量可观的半身人和侏儒也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园。
南部联盟的法律对抢劫和诈骗的惩罚极为严酷,其它方面的条律则相当松散和模糊。外来的逃犯,只有足够的钱来买下自己的通缉令,便可在此来去自如。由于奉行“金钱至上”的原则,在南部联盟任何东西都可以买卖,商品范围从武器装备到魔法卷轴,从珍稀药草到奇异生物,从各种坐骑到各族奴隶,完全没有限制。也正因为此,南部联盟的核心城市维拉之爱成为了砂陆上最繁华的城市,许多组织都将总部设在此处,例如大名鼎鼎的“铁甲暴龙”佣兵团和“夜之手”公会。
————教廷图书馆《人类之土》
1
从皇冠街到市场区的这一路上都热闹非凡。来自皇都远郊和临近行省的观光民众充斥着街道,衣服上印着各自家族徽记的守卫和仆役也随处可见,有些徽记连戴尔蒙也不曾见过。一群南部联盟的行商在皇冠街和橡木街的交叉口支起了成排的摊位,售卖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各式服饰、香水和廉价的珠宝、饰品。一名隶属于皇都市政厅的传令员站在银冠旅店前的一个木箱上,大声讲述着守望森林的精灵军队对埃伦丁难民进行的血腥屠杀,但多数人显然对这一事件兴趣缺缺。其他几名传令员则忙着叫卖骑士竞技赛的内场门票,并向人们绘声绘色地介绍着每一位获得参赛资格的骑士。
一个戴着橙色假发、个头异常矮小的小丑,举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招摇过市、用尖利刺耳的嗓音号召人们赶快去城外观看了不起的“彩虹少女”巡回马戏团。那根旗杆有三人多高,旗子上画着一个□□、脸上涂着小丑油彩的妙龄少女。戴尔蒙一边奇怪这个从未在皇都地区出现过的马戏团是从哪里来的,一边纳闷皇都守备队还要多久才会注意到并冲上去收缴那面有伤风化的旗子。
弗雷德饶有兴趣地在南部联盟商人的杂货摊上研究了好一阵子,还跟行商们攀谈了几句,最后什么也没买。接着他又大步走去了市场区,兴致盎然地一头扎进菜市中看起了时令果蔬。在一个皇都近郊农夫的药草摊前,戴尔蒙基本确定没有人跟着他们后,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他从崔尼蒂医师屋子偷带出来的那把草药残渣。他把混杂在药草残渣和废茶叶之中的那几片淡蓝色碎叶指给弗雷德看。
“哼。”老药剂师闷哼了一声,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这是睿梦草,对吗?”戴尔蒙从学院出来后回忆了一路,总算想起了这种罕见药草的名字,但他依旧没想起这东西的用处。
“对。”弗雷德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这是你在那个医师屋子里找到的?”
“是的,她试着清理过屋子,但没来得及彻底弄干净,我们去的那么早也许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就这点而言,戴尔蒙此刻很感激弗雷德一大清早就叫醒了他。
“那你小子运气很好,一下子就让你发现了这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可以去上报、领赏了。”弗雷德干巴巴地祝贺了他,然后一脸兴味索然地转身要走。
戴尔蒙赶忙追问他:“你知道那三个学徒喝了什么东西,对不对,师傅?”
“废话,我一进去就知道了。我以前给人配制过那种药水,十几年前了,当时也有个自作聪明的小马倌偷喝了那东西,足足做了一个礼拜半死不活的梦,差点就那么睡死过去。”弗雷德理所当然地说。
戴尔蒙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道:“那是什么药水呢?”
弗雷德有些夸张地皱起眉头,连珠炮般地反问他:“你这是什么问题?你不是已经发现那医师屋子里的猫腻了么?睿梦草还能用来干什么?魔药课里我没教过你吗?”
戴尔蒙忍不住转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当年关于魔法药物的课程既笼统又仓促,而且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那时刚开始受训,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学、要练,根本没法记住所有的知识,只能有所取舍。他有意轻视魔药课的原因也相当现实:那些被抄录、转译过不知多少遍的古代魔法药物配方中,需要配套施放的炼金系法术基本都已失传。这使得魔药学这整门学科除了有一些历史研究价值外毫无实际意义。帝国魔法学院也早已没了炼金系,就像他们今天去的预言系一样,都是只存在于历史书籍中的法术系派。
“我记不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课了。”戴尔蒙无奈承认,“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是什么药水吗?”
“没门。”弗雷德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课上讲过的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我一定得知道。”
弗雷德学他的样子也翻了个白眼:“那关我什么事?鬼鬼祟祟想打探消息的是你,又不是我。谁叫你不认真听课?你想不起来就自己去图书馆查。我回去睡午觉了,我的箱子你不许弄坏。”没等戴尔蒙再说什么,老药剂师便转身顾自离去了。
2
帝国图书馆位于橡木街尽头的真理广场,距离魔法学院并没多远,是皇都中另一处聪明头脑的聚集地,也是戴尔蒙在皇宫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图书馆那巨大、宏伟的石质建筑和神恩广场的大教堂是在同一时期建造的,但占地规模是后者的两倍。馆中保存着超过三千册图书和数以千计的卷轴,包含了现今人类世界中大部分能够找到的典籍原本和抄本——但这里依然不是最大的图书馆。人类最大图书馆远在砂陆的另一端,遥远东方的教皇庇佑国圣都赛德拉斯特,神圣教廷的所在地。
“戴尔蒙?”负责登记的年轻学士惊讶地从桌子后站起来,“我可有快半年没看见你了。”
“弗雷德安排我出了趟远门,前几天才回来。怎么样,巴尼,近来可还好?”
学士陪他向馆内走去:“别提了,这些天有好多书从埃伦丁那儿运回来,我们最近都为这事儿忙得够呛。”
“从鹰翼城运来的?”
“大部分是的,是那边王宫图书馆里的藏书,还有一部分是从那里的贵族宅邸里搜罗来的。到现在总共已经运来上千册了,这些书光是初步甄别和编纂一级目录就要几周时间,而我们在那边的学士捎信说后面还有不少。我们往后这段时间肯定是做不了别的事了。”
“你们还往鹰翼城派人了?”戴尔蒙觉得很新奇。
“是啊,不过也是机缘巧合。在帝国军合围鹰翼城的前夕,皇都有一支特使队伍被派去那边,而且是由维斯特兰骑士团护送。特使队伍出发前,我们馆长去问能不能捎上两个我们的人,傅利斯宰相竟然同意了。”
“是么?我倒没听说这事儿。”
“怎么会?那名特使你在皇宫里多半见过,就是傅利斯宰相的助手。”
“赛伦斯大人?”
“没错。听说是派他去跟埃伦丁人谈判投降事宜的。你说他才多大年纪,顶多才三十出头吧?就能被委以那样的重任,真是了不起。”
戴尔蒙常识性地认为赛伦斯不太可能作为谈判特使,他太年轻了,也不具备相应的位阶。但若真是如此,戴尔蒙觉得那更像是皇帝派他去羞辱埃伦丁人的。
“对了,巴尼,我需要查阅魔药学相关的书籍,任何有关于配制魔法草药、魔法药水之类的书都可以。”他提起了此行的目的。
巴尼上下打量着他和他提着的药箱,“你这是要转职做炼金术士?还是魔法学院邀请你去做他们的药剂师?”
“我要是真能做炼金术士那就好了。是某个蠢蛋富家子弟喝了市集上买的来路不明的魔法药水,他们请弗雷德去诊断,我就是他的跟班学徒而已。”
“怎么?弗雷德师傅也没看出来名堂,要你来图书馆查?”
“他当然是看出来了,可他考我来着,我说不上来。你说嘛,谁会认真去听那什么魔药课?魔法学院现在都不教那个了。”
“好吧,那你具体需要哪本书?”
“我不太确定,能都拿来让我看看吗?魔药学的书籍应该不多吧?”
巴尼摸了摸鼻子:“我猜的确不多,但我们最近刚调整过藏书的放置区域,我不太确定你要的书在哪个位置。你在这里等会儿,无聊的话可以翻翻帝国史,我去找兰德林问问。”
戴尔蒙将药箱放到阅读长桌上,在附近的书架前踱步、浏览着。如巴尼所言,这一区的书籍主要是塞伦登帝国的近代历史典籍,从帝国历201年诺德维茨·克里昂占领奥古斯城开始,一直到帝国历348年科茨坦公国并入帝国为止,这段历史被如今的帝国史学家称作“西进时期”。在这大约一个半世纪的扩张过程中,在前后九位皇帝的统领下,帝国军队持续向西征伐和蚕食沿途的一系列王国和公国。当帝国的骑士和士兵最终踏入科茨坦公国的首府海岸城时,这个方向再没有更多的土地能让他们征服,在他们面前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无尽之洋。
戴尔蒙想到了昨天突然来访的马克布伦亲王,于是对科茨坦公国和海岸城的历史顿时来了兴趣。他从架子上取下了几本记述有海岸城历史的大部头,回到阅览桌前开始快速但小心地翻看——他要是弄坏其中任何一页,就得每天来做四个小时的抄录工作,持续一周。这是很久以前他为了不用掏钱和抵押财物就能在这里借阅,跟考夫曼馆长所作的约定。
海岸城的历史同样可以上溯到古赛拉丁时期,但《砂陆编年史》对这座风暴海岸上最大的城市仅用不到半页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而《帝国通史VII》也仅在关于公国被并入帝国的历史中,顺带提到了海岸城,此外便无更多内容。相较而言,反倒是《海因茨二世征伐录》这部皇帝传记更为有用,书中详尽记载了海岸城地区在公国并入帝国前后所面临的形势和相关事件的发生过程。
科茨坦公国早在大半个世纪前就已经是帝国实质上的属国了。原因无他,当时的帝国已是公国唯一的邻国,公国的北面、东面和南面都是帝国疆域。科茨坦公国成了隔在无尽之洋和帝国之间的一块孤土。在两国的贸易政策方面,公国几乎没有话语权;在军事方面,公国军队唯一的防御正面是大海的方向,绝大多数士兵都被部署在狭长的海岸线上,与帝国交界的边境线基本处于不设防状态。但如此程度的恭顺和臣服最终依旧没能保住公国哪怕是名义上的独立和尊严。
帝国历348年,公国被拆分为科茨坦行省和海岸城直辖领,公国的时任统治者约翰内斯·费尔切大公被海因茨二世授予了塞伦登帝国大公爵爵位,可以继续统治相当于原公国面积三分之二的科茨坦行省,而海岸城及其附属的大片海岸则由帝国派遣总督进行管理。帝国军进驻海岸城,接管公国军队的所有装备、船只和卫所。原公国军队的半数被直接遣散,另一半被编入刚建立的第八军团,北上参加当时对艾斯维亚的军事行动。
几部史书对于这一历史事件的叙述都是到此为止,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后面发生的惨剧,戴尔蒙早有耳闻。事实上,即使是在离西海岸如此遥远的皇都地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血色之冬”的悲惨故事。被派遣进驻海岸城、接替防务的帝国军不足一千人,还不到原公国军队的四分之一,大部分士兵对这片海岸的残酷和凶险也没有足够认识,大祸由此酿成……
“嘿,我索性把兰德林给拖来了。”巴尼和另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学士一同走来。
戴尔蒙将那几部历史典籍放回原处,然后接过巴尼递给他的三本旧书,第一本很厚重,其他两本则轻薄得让人没有信心。“《哈鲁阿的魔法药草辨识》。哈鲁阿是谁?”
“哈鲁阿是个地名。”巴尼告诉他,“但别问我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好吧。可这是什么?《炼金师名人录》,这有什么用?还有这个,《沼泽女巫的坩埚故事集》?巴尼?”
巴尼冲他无奈地摊摊手:“我们已经尽力找了,但跟魔药学相关的书就只有这三本了。我觉得最后那本是听上去最有意思的。”
“不对啊,有一本叫什么魔药实操手册的,我之前见到过。”
巴尼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另外那个学士。
“《基础魔药学》,《炼金系入门训练》,还有你说的《艾德里斯的魔药调制手册》,那几本书现在都不在这儿了。”兰德林闷闷不乐地说,“几个月前魔法学院派人来把那些书取走了。”
又是个有意思的事。“为什么?考夫曼馆长同意让他们拿走?”戴尔蒙不解地问道。考夫曼对馆内书籍的爱惜程度,毫不亚于维拉之爱商人对于自己钱袋子的感情。
“他们说学院在重新整理和编纂魔法史,需要查询和参考这几本书里的信息。另外嘛,”兰德林稍稍琢磨了下,说道,“我想考夫曼对法师还是有种乡下老农式的厌恶吧,不怎么在乎跟魔法相关的书籍。最近从埃伦丁运回来的魔法典籍他也没让我们留存,全都直接转送去学院了。”
“怪不得他总是看你不顺眼。”巴尼取笑地说道。
戴尔蒙放下了毫无用处的法师名人录和见鬼的巫婆故事集,飞快地翻起了第一本书。幸运的是,不管哈鲁阿这地方在哪里,那边的植物种类显然非常丰富和齐全,各种常见和稀有的药草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并且配图的画工精准、细腻,还有大量戴尔蒙没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种类。不幸的是,这本书主要描述的是各类药草的生长习性和分布地域(写满了未知的地名),以及常用的保存方法,但较少提到药草可用于的配方和关联法术。粗略翻看下来,戴尔蒙感到此书的作者甚至是在有意的避免提到具体的魔药配方,似乎想要在药草的采集者和魔药最终的配制者之间制造一道知识壁垒。
“怎么样,找到你想要的内容了吗?”巴尼问他。
戴尔蒙已经翻到了睿梦草的那页,书页上画的那株植物栩栩如生,但下方记述的内容却寥寥无几,只说了这种药草并不多见,只生长于一部分潮湿、阴暗的山谷密林中,比如泰斯尔北部、斗篷森林西侧、无冬森林深处(天知道这都是什么地方),但只要经过简单的晾晒和烘炒就能长期保存,再加上用途单一、消耗较少,因此市价并不是太高。
“很遗憾,没有。”戴尔蒙有些失望地叹道,“跟书名写的一样,这是一部很不错的药草辨识本,但里面基本没提到具体的魔药配方。”
“所以我这不是把兰德林给你拖来了吗?”巴尼得意地拍了拍那个脸色苍白、没精打采的学士的肩膀,“他可是魔法典籍的活字典,凡是跟魔法相关的书籍,他都是过目不忘。刚才说到的那几本书他全都看过。”
“全都过目不忘?当真?”戴尔蒙有些怀疑。
“差不多吧。”兰德林脸上没有一点自得或是兴奋的表情,反倒是看起来有点生闷气。
“为什么你要读那些魔法书籍?你想做法师吗?”戴尔蒙问他。
巴尼抢先替他答道,语气很是幸灾乐祸:“我们的兰德林大师是个被埋没的魔法天才,他能说出所有史书有记载的法师姓名和当世所有现存的法术,还能说出大量已经失落的法术名称。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在施放方面——”
兰德林有些恼火地打断了他:“我通过了他们的基础施术考核,好吗?真正的问题在于学院暗中抵触皇都人,他们总是优先选择偏远地区的候选学徒。那个加西亚来的红毛小子,连半个魔法飞弹都放不出来,可他们就让他进了学院。一点都不公平。”
戴尔蒙基本猜到了他说的是谁:“你是指阿兰特吗?他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
“阿兰特,阿伯特,阿菲特,差不多就是这种名字吧。没错,他的施术考核完全没通过,但他们就是接受了他,让他做了个什么魔法史的编纂助理。上次尼尔森大师来取书时,他就跟着一起来的。我估计这家伙多半有个贵族老爹,要么就是在学院有亲戚什么的。”
“也可能是别的特殊原因,”巴尼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用手肘轻撞了下兰德林的手臂,“说不定是有学院里的老头看上了那个细皮嫩肉的红毛小子。你知道,他们说教会里有些个牧师就是好这口的。”
“闭嘴吧你,巴尼!”兰德林一脸嫌弃地退开半步。
“这家伙说你过目不忘,那我考考你,”戴尔蒙将展开的书页朝向落选的准法师兰德林,“睿梦草可以用来配制什么魔药?”
“这是有点冷门,但我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基本上只能用来制作深度冥想药水。”兰德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深度冥想药水。”戴尔蒙复述了一遍,感到这个名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勾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但他一时间还是没想起来这东西的用处,“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种药水的历史很古老,据说最初是某个早期人类部落的巫医制造出来的,用于让自己进入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以便能够跟神直接沟通,听取神灵的教诲和引导。不过这都是些古代传说,没什么可靠的来源佐证,真正的起源可能早就失落在历史迷雾中了。至于可以证实的那部分记录嘛,其实显而易见,”兰德林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仿佛这事稀疏平常,“这药水基本只有占星师会用,应该是他们使用占星术预测未来的一个环节。不然还有什么人需要进入那种梦幻的状态?”
戴尔蒙恍然大悟。
“迷糊着去看星星?要我说,喝足够多的朗姆酒也能达到差不多的状态。”巴尼打趣道。
3
几分钟后,戴尔蒙走下图书馆外的石阶时,正见到一小群帝国军士兵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剑士服的年轻人走在橡木街上。士兵们兴致高涨,每走一段路就会一齐把那年轻人举起来抛向空中,高呼着“帝皇万岁”、“埃里克万岁”,街上的民众也纷纷致以热烈掌声和欢呼声。走近人群后戴尔蒙马上便听明白了,这个叫埃里克的士兵刚刚赢得了剑术竞技赛的冠军。于是他想起来,自己错过了林恩的比赛——不过至少他知道了,林恩没拿到冠军。
隔着人潮,戴尔蒙没能看清这些士兵制服上的军团标志。在他能走得更近些以前,满面红光的冠军剑士带着他的同僚们走入了银冠旅店,看来是打算用奖金好好庆祝一番。街上的喧闹氛围稍稍平息了些,聚集在银冠旅店外的人群再次把注意力转向那几个传令员们,听他们继续讲着明天骑士竞技赛的参赛者,并琢磨和议论着该将赌注下在哪位骑士身上。
因为战争的关系,皇都的骑士竞技赛已经有四年没有举办了。人们对今年的比赛都异乎寻常的期待。戴尔蒙甚至觉得在最近赶来皇都的民众中,有相当部分的人都是冲着观看骑士竞技赛和赌博下注,而非参加庆典来的。
公开的赌博活动在平日里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皇都毕竟不是维拉之爱——但每年骑士竞技赛期间的地下赌盘都进行得热火朝天。不只是普通民众,有不少贵族和官员也会在自家宅院里组起私人赌局来。不论是市场区和塞西尔区里那些主要以铜币下注的平民赌盘,还是林荫区和码头区宅院里用成袋银币和宝石作赌注的豪华赌局,皇都守备队往往都一视同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其中的道理也很好理解,人性中有不少共通的欲望是无法用一纸禁令就能简单扼杀的,过度的铁腕手段反倒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菲列特·克里昂想要禁酒,西尔德二世想要禁止娼妓,瞧瞧他们两位那异想天开的主意先后引起的巨大灾祸就能明白这一点。
戴尔蒙本想找个酒馆或旅店吃顿午饭,但沿途的每家店都人满为患,便只好饿着肚子返回皇宫。他拎着药箱爬上草药塔二楼,看到弗雷德正破天荒的在弯着腰扫地。
“你最好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弗雷德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正要发问,一丝熟悉的芳香飘入鼻端,那是紫罗兰香水的味道。
“我可等了你好一段时间。你上哪儿去了?”弥赛菈公主从塔顶阁楼上拿着一本书走下来,话语里满是质问的意味,“你在故意躲着我吗,戴尔蒙?”
“我去图书馆了,殿下。”他答道,同时纳闷又是谁惹她生气了。
弥赛菈没接话,把书扔在长桌上,顾自走下了楼梯。戴尔蒙将药箱放回原处,也跟着她下楼。他以为弥赛菈是要出塔楼,结果她却走入了他的房间。
“你不觉得这房间很小吗?”弥赛菈在他的床上坐下。
戴尔蒙环顾了一下,床铺、桌椅、小书架、几件工具,一个地位低微、身无长物的药剂师学徒的小小陋室,一种他人不会有兴趣多看一眼的简朴生活。
“我从小住在这儿,习惯了。”他说。
“这个房间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学徒来说还行,但你现在还继续住这里就太憋屈了。我帮你在侧殿的储藏间隔壁找了一个大房间,仆人正在清理打扫,你今天就能搬进去了。”
戴尔蒙愣了一下,说:“这没有必要,殿下。我住在这里很好。”
“别傻了,有什么好的?几乎就是与世隔绝,跟隐士似的。我刚才和弗雷德说过了,他巴不得你搬出去呢。你就别打扰他养老了,让老人家清净些,好好安享个晚年吧。”这显然是老家伙的原话。
“可是这里很安静,不会有吵闹。侧殿那边——”
“那个房间也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你不必担心。”
“可是弗雷德现在腿脚不太方便,他毕竟年纪大了,平时的打扫或是需要搬东西什么的……”
“你还是可以帮他呀,我只是让你换个住处,又没叫你转行去马厩工作什么的。而且弗雷德哪有你说的那么老?我看他精神好得很呢。”
戴尔蒙叹了口气。草药塔不只是位置僻静、隐秘,适合他另一面生活的需要,更重要的是在下方地窖里的密道使得他随时可以接受皇帝的召见。而弥赛菈这自作主张的安排显然会搅乱这一切。
于是他提出最后一个理由:“我毕竟只是个学徒,不能擅自这样占用宫殿的房间。这件事得先问下范斯特大人的意见吧。”皇宫内务总管当然不太可能同意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除非……
“我昨晚就已经跟我父亲说了。”弥赛菈飞快地说道,冲惊讶的戴尔蒙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个房间就是他让范斯特挑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戴尔蒙确实无话可说了。
“我真搞不懂,我帮你换个大房间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这屋子底下有密道吗?”她露出狡黠的坏笑,“你好晚上偷偷溜出去跟外头的姑娘幽会?嗯?”
戴尔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谨遵您的安排,殿下。您今天来就是专程帮我张罗新居吗?”
公主顿时收起了笑容:“莱娜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了?”戴尔蒙试图装傻。
弥赛菈恼怒地看着他:“我在问你呢!昨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发现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哭。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请我准她几天假。”
“她是病了还是……”
弥赛菈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她又向我提出辞职,说她想回家。我当然没同意。然后我以公主之名下令,她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戴尔蒙,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戴尔蒙像个被抓到现行的犯错孩子般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想,昨晚我喝了酒之后是有些失控,做出了无礼的反应……”
弥赛菈仍在愤懑地继续说着:“你知不知道你那样有多伤她自尊心?莱娜现在甚至羞于出现在其他仆人面前,所以她才想辞职。你到底怎么想的,戴尔蒙?你就算讨厌她也没必要——”
“不,不,我没有讨厌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他忙说道。
“那你干嘛舞跳到一半时推开她,还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弥赛菈越说越气,忍不住站到他跟前,双手叉腰质问他,“就算不喜欢她,你就不会圆滑点处理吗?你以前那些宫廷礼仪课都白上了吗?!”
戴尔蒙真是没想到,刚刚才被弗雷德教训过没认真听魔药课,眼下又要被弥赛菈教训差不多的事情。他想说些什么来平息公主殿下的怒火,至少是转移下她的注意力。
“我一见到她是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家境良好、长得也漂亮,用来作老婆再合适不过。所以昨天我看到你回来了,就赶紧找机会把她介绍给你。你真是气死我了,白白让我煞费苦心!还浪费我一瓶好酒!”
戴尔蒙瞬间就想到了该说什么:“那瓶酒是你给她的对吗?你是不是往酒里放什么了?”
弥赛菈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
“你放了莎法娜树皮粉对不对?我尝得出来那味道。”
“我只放了一点点,”弥赛菈笨拙地试图辩解,“只是为了给酒增添点风味而已,皇都现在很流行这种喝法,这叫香料酒——”
“香料酒?那是□□,弥赛菈!圣骑士在上,我和她昨天才认识!”戴尔蒙趁机抓住主动权,追问道,“而且你哪里弄来的莎树皮粉?我知道皇宫厨房里肯定没这东西,草药塔更没有。”
“你扯远了,戴尔蒙!”弥赛菈忙不迭地想避开这个话题,“现在的重点是,你必须好好跟莱娜道歉!”
“请你转达我的歉意吧,我现在和她见面会很尴尬……”
“不行!你必须当面自己跟她说!”公主坚持道,“你得像个绅士那样正式请求她的原谅,也许还得跪着说,显得更郑重。没错,跪着说应该更煽情。”
“殿下……”
“好了,我只是建议而已。总之你必须安抚好莱娜。她是我最喜欢的侍女和女伴,你就是趴在地上抱着她的脚也得求得她的原谅。我一点都没开玩笑,你懂了吗,戴尔蒙?”
“是,殿下。”他答道,很庆幸这次谈话终于接近尾声,“我现在就过去找她。”
弥赛菈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明天的骑士竞技赛,你跟我一起去。莱娜会先到看台收拾坐席、等我们,到时候你就当着我的面向她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你的。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我派仆人来叫你。”
戴尔蒙送弥赛菈到草药塔外,然后目送着公主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提起裙子大步离去,心想到底是谁没有好好上礼仪课。
4
当天的晚间时分,戴尔蒙将自己的全部家当——实际上就是两套被褥、一些衣服和几本书——搬进了新住处。
在帮忙搬运书桌的仆人走后,他仔细巡视着自己的新房间。弥赛菈说的没错,这房间很大,白天时已有人替他放置好了一张大床、一条长桌、两张椅子以及一个大衣柜,现在搬入他自己的小书桌和书架之后,这里仍然显得有些空旷,他还有不少空间可以再添置一些物件进来。房间的石质墙面看起来很古旧,但其中西侧的那面——也就是朝向皇宫深处的墙壁显然摸起来更沧桑一些。戴尔蒙猜测这面墙体所在的部分可能属于皇宫前身的原始建筑,是在帝国迁都至此之前就已存在的旧殿,而其他三面墙则属于后来新建的部分。
他在长桌上发现一片只有手掌那么宽的羊皮纸,便拿起来查看。纸张的质地很旧,被压得又干又硬,边缘有平整的切口,显然是不久前从一张更大的羊皮纸上裁下来的。纸上原本写有的内容已经被涂抹过了,模糊不清、难以分辨。他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简要而形象的笔触画着一张样式特别的胡桃木书桌。
他将纸片揣入怀中,走向门边打算去草药塔。但随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便转而锁上了房门,然后站到西侧的那面石墙之前。
“以吾之血,验吾之诚。”他低声说道。
石墙的一处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露出一个黯淡无光的门洞。猜到了,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