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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出诊日 怀旧的愁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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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的愁绪可能是我们所告诉自己的谎言中最常见的一种。它是拿美化了的过去当标准,来情绪性地看待现在。对有些人而言,它可以带来某种程度的慰籍,让人重新感受自己以及自己的根源。但我担心对其他大部分人来说,这只会让他们扭曲了回忆,并因此对周遭的现实浑然不觉。
我好奇究竟有多少人在渴望“当年更单纯、更美好的世界”。他们从来没有看出,事实上是他们自己当年更单纯、更美好,而不是这个世界。
——崔斯特·杜垩登
1
戴尔蒙是被楼上蹬地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觉得自己躺到床上只是几分钟以前的事,但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他房间的小窗洒在书桌和地板上。强撑着起来穿衣服时,他觉得脑袋里有一大块沉重的铅在晃荡。他有气无力地登上草药塔二楼,看到弗雷德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碗燕麦粥。
“你小子昨晚喝了多少酒?”老药剂师从碗里抬起头质问他。
“比太多还要再多一些。”他承认道。昨晚喝完那瓶红酒就该告别菲尔德回来睡觉的,后面两人又跑去厨房酒库里弄来那一小桶蜜酒无疑是个巨大的错误。他现在甚至想不起最后是怎么跟菲尔德分别的。
“在我学艺那会儿,学徒要是起得比师傅还晚,是会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戴尔蒙闭眼倚靠在墙边,用手指揉着眼皮,叹道:“可现在还是假期。你这么早叫我起来是有什么事?”
“收拾下医药箱,我们要去魔法学院。”
“现在?他们已经派人来找过你了?”
弗雷德没好气地瞪了下他:“天刚亮就来过了,找皇家骑士传的话。而且什么叫已经?怎么,你现在是占星师?你能预知未来?”
戴尔蒙知道自己失言了,简直愚蠢透顶。这恐怕同样得归因于昨夜的海饮。他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犯这种轻率的错误,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会为此搭上自己的小命。
他赶紧走到炉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爱拉丝茶的清香伴着热气涌入鼻端。他顾不上滚烫吮了几口后,感到脑袋里的铅块在热茶的作用下渐渐融化、消解。
“真是好茶,弗雷德。”他感激地闻着茶香。
“是啊,真是可惜了,被年轻酒鬼用来驱除宿醉。”
“昨晚菲尔德来了,我跟他好久没见了,所以就喝了好一阵子。”他辩解道。
“顺带还一起洗劫了我的食品橱,你们那盗匪般的友谊还真是真挚感人。”
戴尔蒙听着老头话里的尖酸意味,不禁抗议:“我再去市集上给你买些就是了。你知道么?公主叫我别再和你住一起了,说我也快变成老头了。”
“她说得没错,”弗雷德飞快地同意道,“我晚点就去和傅利斯说,让你搬到主殿或者其它塔楼里去。我是真不喜欢有人三天两头在这儿磨刀、配药,哪天来点见鬼的粉末飘到我茶杯里,我这条老命就栽在你小子手里了。”
“考虑到我是从谁那儿学到手艺的,你这种担忧听起来格外讽刺。”
“考虑到你这样的人在早上起来后除了跟我拌嘴就没别的事可做,我就不禁会产生现在是一个美好时代的错觉。”
“这个句子的结构对于宿醉者来说过于复杂了,弗雷德。”
2
几分钟后,戴尔蒙穿上了他的药剂师长袍,提着沉重的医药箱,跟在健步如飞的弗雷德后面出了皇宫大门,直奔皇冠街。老药剂师在前面走得飞快,要不是刚才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那碗燕麦粥,戴尔蒙一定会以为有几个学院法师正命悬一线、亟待救援。
他们走到皇冠街时,正好听到附近神恩广场上的钟楼响了八下。街边的旅店和商铺都已开门,但街上的人并不多。这几天都是夏季庆加帝国胜利日假期,从几家旅店、酒馆门外堆放着的数量惊人的空酒桶来看,戴尔蒙认为宿醉正是最近的主流风潮。
就在快走到学院大门前时,弗雷德突然转头拐进了街对面的一家旅店中。戴尔蒙稍微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巫师手杖”——也只好提着箱子跟了进去。只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弗雷德已经顺利和柜台后面的伙计吵了起来。
“你到底哪个耳朵有毛病?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一个蜂蜜夹肉卷饼!”老药剂师气势汹汹地说道。
那个年轻的旅店伙计一脸无辜地回答:“我听到了,老先生,我也告诉你了,一个银币。”
“什么东西一个银币?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什么东西要一个银币?”
伙计无助地看向两旁,但大堂里这会儿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另一个在拖洗地面的伙计这时把清扫范围巧妙地转移到了大门外的阶梯上,事不关己地埋头拖地。于是柜台后的伙计只要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您要的蜂蜜夹肉卷饼,一个银币。”
弗雷德狠狠拍了下柜台:“你听听你自己的胡言乱语!什么卷饼要一个银币?你们里面放的难不成是龙肉吗?”
伙计委屈地说道:“这是老板定的价,您朝我吼什么?而且这个价格都已经大半年了,您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您知道现在外头牛肉和蜂蜜的价格吗?”
戴尔蒙上前劝解道:“师傅,您别生气了,要不——”
弗雷德没好气地甩了甩手,扭头走了。戴尔蒙向满脸憋屈的伙计投以歉意的目光,随后跟在弗雷德后面走出了旅店。
“吃个卷饼要一个银币,真是疯了。”当他们穿过街道走向魔法学院的大门时,弗雷德嘴里还在忿忿不平地嘟哝着。
大门外的两名皇都守备队士兵礼貌地拦下了他们。“请稍等,”一名士兵回头朝大门后的简易哨塔喊道,“阿兰特!”
一颗长着红色短发、满脸雀斑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大门外的来客后又缩了回去。然后一个穿着浅灰色法袍、抱着一本厚书的年轻法师从哨塔下面蹦了出来。
“请问是皇宫来的弗雷德师傅吗?”红发法师隔着铁艺大门问道。
“对,还有我的学徒。”弗雷德随手指了下抱着医药箱的戴尔蒙。
士兵谨慎将大门拉开一个不大的空当,向他们做了个恭敬的邀请手势:“请进。”
“哼。”弗雷德意义不明地哼唧了一声,迈步走入大门中,戴尔蒙紧随其后。
3
还真是了无新意,赛伦斯在看到男仆打开书架后面的暗门时如此想道。他在男仆的引导下穿过暗门,又走过一段狭长、曲折的甬道后,进入了密室中。密室里只有一张古朴的长桌和几张椅子,而长桌边的气氛显然已经焦灼到了极点,除了兰登·坎特伯雷公爵看起来还算镇定外,其他几人都已坐立难安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在这个还算凉爽的早晨,雷蒙德·克瑞伐公爵正汗如雨下,粗短脖子下面的丝质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看到赛伦斯到达,几乎所有人都急切地站了起来。
“既然雷蒙德公爵这么怕热,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带窗户的凉快房间呢?”赛伦斯用带着调侃的语气微笑着提议道。
霍克·格雷茨公爵冷哼了一声:“如果我们嫌自己的命长,大可以直接到林荫区找个露台边喝茶边聊,何必都藏到这个墓室般的鬼地方来?”
“你们以为藏在这里跟在外头有差别吗?你们这几个主要募兵行省的领主同时不见踪影,难道是把其他人都当作白痴吗?”赛伦斯慢慢环视着众人,脸上嘲讽的笑容逐渐褪变为冰冷的怒意,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长桌左边的矮胖军官身上,“罗尼斯,我很失望在这里看到你。同样是军人,寇特将军就懂得无视这种愚蠢的集会邀约,明智地待在他的军营里,你怎么就会傻乎乎地跑来这里?”
皇都守备队的副统领被这羞辱的话语气得满脸通红:“我是来见傅利斯大人的,而且我想知道,他们几个说的是事实吗?计划已经暴露了吗?”
“愚蠢的问题。”赛伦斯嗤之以鼻地说,“你们今天只能见到我,而我来这里也只是告诉你们赶紧离开,回到各自该待的地方去。”
“那该是哪儿呢,赛伦斯?”霍克公爵反唇相讥,“我是不是该出发逃亡去南部联盟了?如果皇帝已经知道了一切,我看我们哪儿都不用去,直接在这儿就地自裁好了。”
里尔·克瑞伐勋爵从位子站起身,走到赛伦斯身旁,诚恳地说:“赛伦斯先生,我们在东边的部队昨夜送来战鸽,明确报告说他们在利兹镇遭遇了维斯特兰骑士团。这个消息对我们而言实在是——”
“谁允许你们擅自使用皇都地区的战鸽的?”赛伦斯反过来质问他,“你难道不清楚第四军团现在还没被完全控制吗?你考虑过这种未授权的战鸽被他们中途拦截或是掉在哪里被人捡到的后果吗?”
雷蒙德·克瑞伐公爵在后面毫不示弱地说:“我们可是完全根据你提供的时间表,让部队没做任何遮掩和迂回就出发往这里赶。坐在这儿的人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了?!赛伦斯,你真的觉得我们会不做些安排、让自己完全两眼抓瞎吗?!”
里尔勋爵回身示意他的父亲冷静一些,然后接着说道:“赛伦斯先生,请您谅解,但我父亲说的是事实,我们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在执行您给的计划。我们的部队已经跟第六军团汇合了,我知道第六军团肯定也给您发了战鸽军报,报告了更详细的情况。我们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长桌那头一直沉默着的兰登·坎特伯雷公爵此时也开口说道:“你先前确信无疑地说骑士团的主力仍在埃伦丁境内,我们当下的行动都是基于这一前提。但如果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就像刚才格雷茨说的,不管大家是准备逃命还是束手就擒等着上绞架——我们必须为最坏的局面做好准备。所以,麻烦请你回答里尔的问题,赛伦斯,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赛伦斯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感受是恼火还是无奈,也许兼而有之。他们当然是在进行一场豪赌,因为皇帝掌握的力量是那么强大,而他们能调动的资源是如此有限,以至于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最好的时机来临时孤注一掷、倾其所有。但即便他们先前的每一步计划都顺利执行,他们依然必须冒险吸收更多的力量来保障最后的胜利。眼前这些人就是他们在过去半年里谨慎挑选的秘密盟友,这些领主统治着帝国最大的几个行省,手里的军队加起来有数万之多,但依旧只是一群贪婪的胆小鬼,贪婪到愿意赌上全部身家来换取事成之后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却胆小到被骑士团的一支小队吓破了胆。
决定生死成败的时间窗口只有一次,且已经如此临近,他不能让这些人的愚蠢和胆怯毁了一切。从乐观的一面去想,至少这些蠢人在事成之后的未来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好吧,好吧,”赛伦斯现出了妥协的样子,他拉开椅子坐下,轻叹道,“都坐下,不用这么紧张。”
其他人都坐回到椅子上,但紧绷的气氛并未缓解分毫,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赛伦斯下面说的内容。
“骑士团的主力仍在埃伦丁境内,我们有十几组机动哨点在追踪和监控东部地区,这不会有错。出现在利兹镇的是一支骑士团的精锐小队,总共只有七人。有较小概率他们是从马特尼斯堡来的,不过从密报里对其中一人的描述来看,我想有很大概率他们是从皇都被派去的。”赛伦斯说到这里,目光尖锐地看向雷蒙德公爵父子。这会儿里尔勋爵也跟他父亲一样汗如雨下。
“皇都?!”霍克公爵闻言又跳了起来,“罗尼斯,你对此难道一无所知?”
“贝隆那老东西还活着,有三分之二的守备队还不在我掌控中,”罗尼斯赶忙辩解道,“而且他们一定是在白天城门关闭前出去的。如果是夜间出城,那我也能接到报告。”
赛伦斯继续气定神闲地说着:“这支骑士团小队已被基本歼灭,只逃走了一个人。第六军团已经派出一队轻骑兵沿着阔剑之路追赶,皇都这边我们也已经安排人马在东侧设置了几道封锁线,所以她若是想要返回皇都,截住她只是时间问题。”
“她?是个女人?”霍克公爵疑惑地说。
赛伦斯没有理会他,接着说道:“如果她是返回马特尼斯堡,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时间暂时在我们这边。”
“你确定只是一支小队?”里尔勋爵忍不住追问,“我们在利兹镇可死了不少人。”
“我说了,那是支精锐小队。另外,”赛伦斯冲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和语气如寒霜般冰冷,“看管好你们自己的人,里尔。为什么会有队骑士被派去利兹镇,你自己心里难道猜不到吗?这件事我们后面再来算账,但你记住,犯这种致命的错误不会每次都那么容易收场。”
里尔还想说些什么,但赛伦斯已经站起身,对众人最后说道:“我把你们该知道的告诉你们了,现在别再像一窝没骨气的软蛋似的缩在这地洞里,赶紧回到你们各自该出现的地方,做好你们的公爵和统领。要是实在害怕那就去参加宴会、喝个伶仃大醉,或是找几个姑娘睡个天昏地暗,那也算帮上忙了,好过躲在这儿做只瑟瑟发抖的臭虫。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日安,各位大人们。”
4
他们跟着阿兰特穿过空旷、冷清的魔法学院,走向预言系塔楼,三名患病的魔法学徒就被安置在那里。
阿兰特在路上告诉他们,预言系如今也成了名存实亡的法术系派(就如同其他数个只存在于魔法史典籍中的系派一样),这座塔楼从十年前就没再住人,只是用来存放一些旧书籍和杂物。为避免可能的传染,学院的崔尼蒂医师——一位谨慎、负责的老妇人——将塔楼的一层清理了出来,把病患们移到这里集中照料。当阿兰特领着皇家药剂师和他的学徒走进塔楼时,这位学院医师几乎是一脸如释重负地迎接了他们。
“弗雷德师傅!圣骑士在上,真的是您!早上皇宫门口那些骑士帮我递了话,但我真的吃不准您会不会来……”老妇人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和面色一样苍白,唯独两个眼圈又黑又肿。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疲惫和焦虑到了极点。
老药剂师被她的话弄得有点无所适从:“我还没老得走不了路,从皇宫过来也没多远,还用不上感谢圣骑士。”
三人的病床并排放着,崔尼蒂医师领他们走到病床边:“他们都是在上周一起病倒的,症状也差不多,一开始都是上吐下泻的,我以为他们是在外头街上吃坏了肚子。但跟他们同去的学徒告诉我,这三个傻小子是在市集上买了外地商贩带来的所谓的‘智力药水’,还都喝完了整瓶。”
“嗯哼。”弗雷德又发出那种他惯常的模糊哼唧声,既像在表达嘲笑,又像是在鼓励对方继续说。
医师接着说了下去:“于是我帮他们配了些清肠的草药,想着这几个孩子都年轻力壮,应该过个几天就能缓过来。可他们神志越来越微弱,前两天都还能勉强喝些粥,从昨天开始就都失去意识了,我现在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
弗雷德开始检查第一张床上的学徒。戴尔蒙这时注意到这三人并不是陷入完全的昏迷,而是都处于一种神志不清的迷离状态。他们时不时会发出一些轻微、细碎的呓语,肢体也会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仿佛正深陷在某种无止尽的不安梦境中。
弗雷德轻拍那学徒的脸颊,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在我之前,你们还去找过谁?”弗雷德又问道。
“我先是去找了费尔比医师,但他说从没见过这种症状,也判断不出他们喝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医师告诉他。
“你们有试过去找卖给他们药水的商贩吗?”戴尔蒙问她。
“唔,这倒没有……”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医师的意料,她有些支吾地说,“我想,那些黑心贩子总是到处流窜,也许——根本没可能找得到那些人。”一个略显牵强的回答。
“杰瑞德的家里人昨天托了大教堂的冯克莱恩牧师来过,”阿兰特这时插话补充道,他指着弗雷德正在检查的那名学徒,“牧师给杰瑞德施放了‘治疗疾病’神术,可也没让他的情况好转。”
“嚯,原来是位富家子弟,可怜的杰瑞德少爷。”弗雷德语气尖酸地说。
在人类自远古以来崇拜的诸多神祗信仰中,只有奥古斯教会的牧师可以施放能治愈伤痛和疾病的神术,这类鲜活的小型神迹让奥古斯主神在有赛拉丁语记载的历史以来都是人类无可替代的第一大信仰。
但现如今教会对于施放治疗神术所要求的捐赠数额是如此高昂,以至于只有大贵族和少部分富商才有财力消受,普通人早已与这种本该惠及众生的赐福无缘。不仅是民间,就连帝国军队的随军牧师也不再是标配,只有维斯特兰骑士团还保有着一定数量的治疗牧师。尽管教会数百年来都在极力掩盖和粉饰,但这终究是不可能长久隐瞒的事情,最终所有人都明白了:能够施放治疗神术的牧师越来越少了。
跟魔法界的衰落如出一辙,主神和圣骑士给与信徒们的赐福似乎也与日俱减,从艾斯维亚到埃伦丁,从赛德拉斯特到南部联盟,奥古斯教会的力量连同他们的影响力都在缓慢衰颓。于是艾斯维亚人转向了冰后,埃伦丁人转向了飞鹰之神,而原本只有南部商人们崇拜的命运/幸运女神维拉也拥有了越来越多的信徒。这一悲观趋势引出了一个在塞伦登帝国内还没人公开谈论、但已萦绕在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奥古斯主神是否终将彻底抛弃他的所有人类信徒?
戴尔蒙知道弗雷德不信奉任何的神,他所擅长的也和医师们所做的事情相去甚远、甚至截然相反,但戴尔蒙见过皇都内和周边行省的好几位负有盛名的医师来向这位暴躁而古怪的老药剂师请教一类特定的问题,仿佛他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还有他在给戴尔蒙教授那些阴暗而致命的知识时,时常附带的不少精巧绝伦的技法和诀窍,戴尔蒙自己在帝国图书馆里最高深的草药学书籍中都未曾读到过。这样的情况发生数次后,戴尔蒙在老人那不修边幅的杂乱须发下、在那脏污老旧的药剂师长袍后面,体会到了皇家药剂师这一头衔的实际分量。
现在,弗雷德先是打开那名学徒的嘴巴观察舌头和上颚,接着检查他的手指和脚趾,然后又解开他的学徒法袍仔细查看着胸腹部和肋部的皮肤。老药剂师熟练而迅速地做完这一系列检查动作后,又转到下一名学徒身上重复这些操作。戴尔蒙看到这里时猜想弗雷德对学徒们的病情也许已经有了某种推论,他正在验证。
果然,弗雷德对第三名学徒只是粗略的查看了下,便走到一旁在木架上盛有清水的铜盆中洗了洗手,然后示意戴尔蒙把药箱拿过来。
戴尔蒙把药箱搬到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紧凑收纳着的常用药草和各式工具。
“二型通用中和剂,每人半份就够了。”弗雷德告诉他。
“是,师傅。”这种药剂相当简单,他十二岁那年就能熟练调制,只是戴尔蒙不觉得这种常用的轻量解毒药就能治愈这三人。他正要从箱中取出相应药草时,弗雷德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阻止了他。
“等下,我们没有带艾蒿。”弗雷德看着打开的药箱思忖道。
戴尔蒙低头致歉:“对不起,师傅,我没考虑到。”药箱里当然有风干的艾蒿,就在放着颠茄和妖仙草的格板下面那层。
“哦我的屋子里有不少呢,需要的话我这就去给您取来。”崔尼蒂医师立即说道。
弗雷德点点头:“让这小子跟你一起去吧,让他搬个尽量大些的陶罐回来。另外如果你那里有米纳斯精油的话也拿些过来。”
“事实上,我有一小瓶芬雅达尔精油。”
“喔,那更好了,拿来吧。”弗雷德又对候在一旁的阿兰特说,“小子,你也别闲着,去弄一大壶热水来,要滚烫的。”
“好嘞,马上就来。”年轻的红发法师就像接到指令的旅店伙计般麻利地捧起桌上的陶壶也出门而去。
5
崔尼蒂医师领着戴尔蒙匆匆走向她在学院西侧的小屋。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小队捧着法术书的魔法学徒,走在学徒们前面的是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法师。他冲医师打招呼时,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戴尔蒙:“崔尼蒂,今天是有访客吗?”
“罗格大师,”医师略一欠身向他行礼,解释道,“是皇宫的弗雷德师傅来帮忙救治那三个可怜的孩子,这位是他的学徒。我们正要去取一些备用药材。”
“好。”罗格没再多说什么,继续领着学徒们向北侧一处被石质墙体包围的开阔场地走去。队伍中有两三个学徒向穿着药剂师长袍的戴尔蒙投来短暂的好奇目光,但其他人都始终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本和卷轴上,
戴尔蒙小声询问医师:“他们去的那个是什么地方?”
“那是斗法场。”医师告诉他,“他们在那里练习施法。那地方可一点也不安全,还是离远点的好。”
戴尔蒙以前从未来过魔法学院,也还没来得及研究学院的结构图,但他知道斗法场这个地方,因为那里就是海因茨三世的妻子、他三个孩子的生母——艾莲娜皇后的不幸殒命之处。悲剧发生在五年前,那时皇后才刚生下维德皇子没几周。在那个炎热的下午,数百名第四军团——也被称为禁卫军团——士兵被急召入城包围了整个魔法学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两个小时后,一队皇家骑士将艾莲娜皇后那难以分辨的焦黑尸身用白布裹着运回了皇宫里。也许是因为在场目睹事情发生的学院法师和皇宫仆役有数十人之多,亦或是皇帝有他自己的考量,总之这件事基本没有被禁止传播和谈论。戴尔蒙和菲尔德稍后就从仆役们那里听说了大致的原委:对于魔法有着强烈兴趣因而不时造访学院的艾莲娜皇后,在斗法场边观摩法术演示时,被某个法师或是学徒错误施放出的强力闪电击中而身亡。关于此事的其他细节有几种略有出入的说法,但基本上所有人都同意,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那时还是少年的戴尔蒙已不记得当时涉事的法师或学徒是被如何处置的(也许没人知道),他记得的是在皇后国葬和公开悼念的那一周里都不见弥赛菈的踪影,而她重新出现之后戴尔蒙和菲尔德也从未再跟她聊起任何有关她亡故生母的事情,直到今天都是如此。那时,帝国跟埃伦丁人的战事正在恶化,源源不断的兵力和资源被持续投入到东部前线,因此人们在国葬悼念周结束后便迅速淡忘了此事,仿佛皇后的意外身故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但戴尔蒙现在想来,其实有许多事情都是从那时开始改变的。
崔尼蒂医师将她的小屋收拾的整洁有序,从风干药草到各式用具都放置得井井有条,以至戴尔蒙一走进来就察觉到了不自然之处:这是个为了应对潜在访客而匆匆收拾、清扫过的屋子。
弗雷德所撒的那个关于艾蒿的小谎,可能是为了支开其他人以便让他做些额外的秘密检查,也可能是他想制造借口让戴尔蒙到医师的小屋来察看某些线索,亦或是两者兼有之。戴尔蒙的双眼在屋内快速寻扫着,但不确定自己具体该留意什么,而他在这里能待的时间相当有限。
崔尼蒂医师从屋子角落的晾架上取下了两束风干的艾蒿叶放到桌上。戴尔蒙看了看晾架上挂的满满当当的蒜串、蝎尾草和其他几种再常见不过的作物,没什么出奇的。医师在屋里没找到足够大的陶罐,于是她指向一个插着西港水仙草的大花瓶说:“你看这个怎么样?”
“应该可用。”戴尔蒙赞同道。
于是医师取出了那束已经长到半人高的水仙草放到炉台上,将瓶中的水倒在炉渣槽中后把花瓶塞入戴尔蒙怀中,接着转身去找她那瓶精油。
趁着崔尼蒂医师在里屋翻箱倒柜之际,戴尔蒙走到炉台边四下察看着。台子上所有的研磨、碾压、搅拌工具和各类容器都被清洗过了,但没有擦拭干,还带着水渍陈列在台面上。但一旁小桌上那套精致小巧的海鸥港茶具还没清洗,戴尔蒙能看到茶碗里还剩了些凉透了的茶水。他飞快地拿起茶碗浅尝了一下:用薰衣草和南方甘菊冲泡的安神茶,昨晚的。这就是别扭之处了,医师没有时间收拾昨晚用的茶具,却那么匆忙地清洗了所有处理药草的工具和容器。
戴尔蒙探身往炉渣槽中看去,没看到什么残渣和灰烬,只有医师刚刚倒入的花瓶水。他回身四下打量,在进门处的墙边看到了刚才被他忽略的东西:装满了药草残渣、还没来得及带出门倾倒的废料桶。他走回到门边,看到木桶里的草药残渣上面露出了几片显眼的淡蓝色碎叶,那似乎是——
“总算找到了,我们走吧!”崔尼蒂医师在后面举着那瓶水晶瓶装的芬雅达尔精油——稀少、昂贵的精灵制品——给他看,然后拿起了桌上的艾蒿叶。
“好啊。”戴尔蒙捧着大花瓶转身要跨出门外,却笨拙地踢到了墙边的木桶,桶里的草药残渣洒了一地。“哦天哪,实在对不起,医师!”他赶忙地放下花瓶,扶起倾倒在地的木桶,又慌乱地四下寻找扫帚。
“没事的,别管那个桶了,”医师安慰着紧张得满脸通红的药剂师学徒,“我待会儿回来会清扫的,我们先把东西给你师傅拿去。”
6
当戴尔蒙和崔尼蒂医师回到预言系塔楼时,阿兰特已经带回了一整壶滚烫的热水。同时塔楼里还多了一位样貌十分苍老但身材高大的法师。这位老法师须发皆白,长度惊人的雪白胡须几乎垂到了腿上,身上穿着一件样式古典、用料和做工都不凡的深紫色法袍。虽然只在远处见过这位老人两次,但戴尔蒙立刻认出了这就是魔法学院的院长——米瑟里夫·凯恩大法师。
“院长,”医师立刻欠身向大法师问好,“皇宫的弗雷德师傅来帮忙了,这是他的学徒。”
“我知道,我跟弗雷德师傅刚聊了几句。”凯恩院长神色愉快地说道。
“哼。”弗雷德随意哼唧了一声作为回应。
材料已经齐备——如果弗雷德真的需要这些东西的话——老药剂师立刻开始了工作。在戴尔蒙调配他指定的解毒剂时,弗雷德将风干了的艾蒿叶、妖仙草和一把雪芹揉在一起,用火点燃后丢进花瓶中,又往里滴入了少许芬雅达尔精油,制成了一个在场的人都未见过的古怪烟熏瓶。
尽管弗雷德并不是法师,但他的确施展出了在旁人看来与魔法无异的某种技法。待瓶口冒出的烟雾稍小些后,他将那个简陋到滑稽的烟熏瓶依次凑到三个学徒的鼻翼前摇晃了几下,没过多久,原本面无血色、神志游离的学徒竟接连地微睁开眼、清醒了过来。虽然他们依旧极度虚弱,且难以维持连贯的意识,但这给了戴尔蒙和崔尼蒂医师一小会儿时间能将刚调制好的轻量解毒药喂服给他们,接着又喂他们吃了一些简单的食物。过了一会儿,三个学徒便都沉沉睡去,并且是沉静的睡眠,而不是先前那种怪异不安的迷离状态。
崔尼蒂医师长舒一口气,眼眶湿润地想要跟弗雷德表达热诚的感激之情,但老药剂师马上向她泼了冷水:“这只能暂时稳定他们的状况,争取一些时间。他们并没有脱险,状态还会有反复。”
于是愁容重新爬上了医师本已轻轻松下来的脸孔:“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治好他们?”
“我还不知道,”弗雷德的语气有些烦躁,“我要回去想想。今天就这样吧。”说完他就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戴尔蒙收拾药箱,准备离开。他看起来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戴尔蒙有些犹豫地问:“师傅,需要我留下来观察他们的情况吗?”
弗雷德冷哼一声:“有什么好观察的?怎么,你想留下来学当法师?”
戴尔蒙一时语塞,只好低头默默收好刚才用完的药草和工具。这时弗雷德已经径直大步朝外走去。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感激不尽,弗雷德师傅。”凯恩院长在后面道谢。
弗雷德没有理会他。不明所以的戴尔蒙拿起药箱,向凯恩院长和医师匆忙道别后赶紧去跟上弗雷德的脚步。跟来时一样,阿兰特将他们一直送到了学院大门。
“我们肯定还会再来的。”戴尔蒙最后跟阿兰特说道。
“我相信你。”阿兰特认真地说,然后向他挥手告别。
7
“崔尼蒂,我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希望你如实回答我,”米瑟里夫·凯恩尽可能想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严酷,但说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像是冰冷的质问,“去请皇家药剂师来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医师被大法师语气中那罕有的冷酷意味弄得惴惴不安,甚至有些吓到了:“前两天费尔比医师来的时候说,这样类似中毒的特异症状可以去尝试请教皇宫里的弗雷德师傅,他在这方面比一般医师更有经验。您知道,昨天冯克莱恩牧师的神术没起到任何作用,昨晚他们三个又都失去了意识,所以我今早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凯恩往前倾身非常认真地看着她的脸:“所以学院里没其他人建议你去找弗雷德?”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医师直视着大法师的眼睛,确定无疑地说。接着她又露出委屈而困惑的表情,她不理解这种质问的意图何在。
凯恩轻叹口气,转身走到了窗边,沉默地望着塔楼外面。崔尼蒂担任学院医师已经有十五年之久,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专业、谨慎、可靠,同时也是个善良的女人。所以凯恩才会请她给阿兰特秘密配制冥想药水。除了罗格,就只有崔尼蒂是他在学院里愿意完全信任的人。只是……人类毕竟是极其复杂的生物,而他虽然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大法师院长,也并不掌握精确分辨谎言的能力——不过他知道谁有。
透过窗户,他看到阿兰特已从学院大门那边折返,正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要想验证崔尼蒂的话相当容易,他只需要等阿兰特回来,然后让医师当着阿兰特的面再回答一遍即可。但他不想这样做。
“院长,除了他们三个的症状外,我没有跟弗雷德师傅说任何具体的实情,我只说他们是在外面喝了来路不明的药水后变成这样的,”崔尼蒂医师郑重地向他说明道,“身为学院医师,我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孩子丢了性命,但我记得您说过的保密要求,我一个字都没提到——”
“我相信你,崔尼蒂。”凯恩简短但真诚地告诉她。
他决定相信医师。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想明白了,不论医师是有意还是无心的,这件事情都已经跟皇宫牵扯上了关系,所以最后的结果也许没太大差别。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他必须让阿兰特去冒险一试。他们就快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