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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下级宴会 位于砂陆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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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砂陆西端的蓝狮堡,矗立在风暴海岸的陡峭悬崖上已超过八百年的岁月。这座古老的城堡建在绝壁之上,下方便是汹涌的波涛。在蓝狮堡的身后,坐落着繁荣的海岸城。从古赛拉丁时期起,这里就一直是抵御白船海盗和鲨化鱼人的桥头堡,后来则是科茨坦公国的首府和最大港口。
在赛拉丁帝国崩溃后的数百年里,骁勇的公国军队和战船一直担负着保卫海岸城及周边大片海岸的使命。每隔几年的夏天都会有来自西方大陆的海盗船队来袭、劫掠沿海城镇,冬天则会有来自深海的恐怖狰狞的鲨化鱼人登上海岸捕食一切活物。随时会入侵的残酷敌人和出了名的季节性恶劣气候让这里的人民坚韧而勇敢。
圣悯历1184年,即帝国历348年,塞伦登帝国吞并科茨坦公国,帝国军进驻海岸城并接管了公国军队的所有战船。而公国则被拆分为了拥有广阔海岸线的海岸城直辖领和继承了内陆领土的科茨坦行省。之后,由于帝国的扩张方向转向了东方,沿海守军不被重视因而力量衰弱,没多久便发生了被称为“血色之冬”的惨剧……往后每一个不幸的夏季和冬季,海盗、鲨化鱼人以及大风暴都要夺去许多渔民的生命。半个世纪以来,沿海居民们仍倔强地在这片残酷的海滩上挣扎求生。直到后来,马克布伦·克里昂亲王来到这里成为了蓝狮堡和海岸城的主人,并彻底扭转了这一切。
——教廷图书馆《人类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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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布伦亲王今天中午坐船抵达了皇都。”
“嗯。”弗雷德低头看着书,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戴尔蒙将紫夜草从清水中捞出,放入钵中轻轻捣烂。
老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书本上:“哥哥来看看弟弟,有什么奇怪的?”
“你没看到那个场面,气氛可古怪了。而且亲王已经多年没有回过皇都了。他的出现当然让人好奇,而且势必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傅利斯跟你说什么了?”
“还没有。”
“那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挺值得琢磨的。”
弗雷德叹了口气:“军队长官一旦开始胡乱琢磨,国家就离腥风血雨不远了。你这类人要是经常思考不该你思考的问题——”
“我又没被训练成‘夜鬼’里那些没有脑子的杀人机器。”
“那就别闲着,他们没给你安排别的事情吗?”弗雷德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在休假。”戴尔蒙告诉他,同时将已经捣成稀泥状的草倒入掺了水的甜菜汁中,淡红色的菜汁顷刻变为了诡异的紫红色。接着他往其中撒入一些冰晶粉,紫红色又逐渐转为某种古怪的蓝紫色。
“那就随便找点事做去,别在这儿妨碍老人家看书。”老头有些恼怒地说。
“弥赛菈公主今天倒是让我去参加晚上的仆役餐会来着。”戴尔蒙把器皿放到火上。
“那很好啊,你干嘛不去?现在就已经是晚上了。”
戴尔蒙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容器里的蓝紫色慢慢褪去,液体最终变得无色而粘稠,一丝清凉的幽香飘了出来。
“什么气味?见鬼,你在配‘紫幻’?!”弗雷德猛地抬起头嗅了嗅,狐疑地瞪着他名义上的学徒,“配的量足够放倒十个胖贵族了。怎么,你打算带着这玩意儿赴宴?”
戴尔蒙对着容器里的那一小截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全泼在了炉火里,炉中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蓝色,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不,只是这玩意儿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戴尔蒙冲弗雷德笑了笑。
“你小子现在笑起来让我毛骨悚然。”老人放下书本,低头叹道,“去参加你的餐会吧。行行好,在我睡着前别回来。”
戴尔蒙熄掉炉子,清洗、整理好器皿工具,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药剂师的袍子,换上了一件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马裤,走出草药塔。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戴尔蒙快步走向马厩,走到半路才想起他要去的地方是仆役餐室。餐室就在皇宫厨房的对面,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厅,最多可容纳数百人。这会儿餐室中已经相当热闹,虽然还有一些厨师和厨娘仍在厨房中忙活——他们怕是永远都空闲不下来——但皇宫里的一大半仆人都已经在这里。戴尔蒙不禁注意到,由于近些年生活在皇宫中的皇室成员很少,眼下所有仆役聚在一起也坐不满大厅的一半。
大家都红光满面、神情愉快。餐室的桌子上摆满了面包、奶酪、肉汤、炖菜,还有各种水果和甜点,每张长桌上都有足量的烧鸡、烤猪、烤羊。这排场其实并不亚于任何城堡里的丰盛晚宴,只是没有了负责服侍的仆人,因为仆人们今天自己就是宴会的宾客。要吃自己拿,要喝自己倒,酒桶就在旁边,一打开龙头,红酒和麦酒便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戴尔蒙面前经过,手里还捏着一只鸡翅,啃得满嘴是油。戴尔蒙从男孩蹦跳着跑开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他想起自己曾经也经常无忧无虑地在皇宫里跑来跑去,洗衣房的女工会笑着帮他拉正衣领、拍拍裤子上的土,厨房的年轻厨娘会偷偷塞给他一个苹果,执勤的皇家骑士走过时会故意伸手揉他的头发。
这男孩大概是某个马夫或者女仆的孩子,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无忧无虑地成长着,在皇宫里给大人们跑腿、打杂,学点本事,后来也成为宫廷仆役?或是长到十二、三岁后,出了皇宫,给一个工匠做学徒,逐渐学到了手艺,到了一定年龄,开始揽些活计,最后攒够钱开了自己的店铺,娶妻生子?还是成年后一心想出去闯荡,和几个同样年轻、无知的同伴凑钱在铁匠铺买了几把旧剑,自诩为冒险者,草率上路,后来偶然被某个大佣兵团招募,经过多年的磨练后成为了一个经验老道、唯利是图的佣兵?亦或是加入帝国军,四处征战,经历血与铁的洗礼之后被提拔为军官,此后凭借杰出的军事天赋和冷酷的行事手段越来越被重用,步步晋升……
然而生命有无数种变数,也许皇宫仆役会因为潜藏的天赋,在闲暇时间写下的诗篇偶然传播开来,并成为传世经典;也许普通工匠某天心血来潮制作的东西会广受欢迎、远销各国,并因此发家、富贵一生;也许年轻的冒险者会在他经过的第一个村庄里邂逅一位少女,于是便收起了还没用过的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那个村庄;也许那位新兵在他参加的第一场战斗里看到飞来的箭矢穿进身旁战友的喉咙里,在那时才意识到平淡、安宁的生活有多么可贵,于是在第一个服役期满了之后便选择了退役回乡……
他自己呢?如果当初皇帝没有让他接受那些训练,他如今又会在哪里,会是个怎样的人?几年后的某天,他会喉咙被割开、鲜血流了一地,冰冷地躺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吗?
“嘿,傻小子!呆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喝酒啊!”马厩总管博瑞奇那洪亮的声音猛地把戴尔蒙从这番多愁善感的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对方正用力挥着手,然后使劲拍了拍身旁的空凳子。
于是戴尔蒙走过去坐了下来,博瑞奇立刻递给他一大杯麦酒。
“自从你长大之后,看到你的时候可越来越少了。”马厩总管说着给他切了一大块猪前腿肉。
戴尔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酒。盘子里的肉很肥美,但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对了,你给我女儿的那个木头骑士玩具是哪儿买的?我昨天仔细看了看,做工真是不赖。”
“那是刻刀镇的制品,我从南边带回来的。”
博瑞奇闷哼了一声:“弗雷德那老头还真是会使唤人,老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又这么瘦弱。”博瑞奇说着又握了握戴尔蒙的胳膊,仿佛想证明他确实跟自己说的一样瘦。
戴尔蒙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口,耸了耸肩:“没办法,师傅说了,有些经验只有通过实地劳作才能获得。不过南部联盟那儿反正也没被战争波及到,只要小心点就没事。
“要我说,你小子早就是个合格的药剂师了。去年秋天我女儿生病那次,你配的退烧药真是救了急。皇冠街草药铺的那个叫什么废笔的劳什子医师,我把他拖来两趟却什么忙都没帮上。”
“费尔比医师。”戴尔蒙笑着纠正他。
“还有大教堂的财迷牧师,竟能腆着脸告诉我‘治疗疾病’神术需要五个金币的捐赠。我说,圣骑士殿下在上,这些牧师如今信仰的莫非是维拉不成?”博瑞奇忿忿不平地说完这些,又忙不迭地在额头上画了一个祈福手势。
对奥古斯主神及其使者圣骑士殿下的崇拜是帝国数百年来的唯一合法信仰,除此以外帝国当局唯一能够容忍、默许的信仰,就只有农人的庇护者——丰饶女神塞尼亚。但是戴尔蒙知道如今维拉女神的地下教会在帝国的南方行省中越来越兴盛,尤其是那些和南部联盟接壤的地区。塞伦登帝国并不是一个对异端宗教宽容的国家,但命运女神的信仰却依旧在南方民众间生根发芽,他们冒着发配苦役甚至绞刑的危险也要在自家地窖里偷偷立起一座小小的维拉塑像,有的甚至不惜抛下田产、举家南逃。
主神从不是一个宽容的神祗,圣骑士殿下也并非仁慈的使者。数百年来,教会圣徒们能力的不断衰弱,与法师们的衰落式微如出一辙,能够施放治疗神术的牧师在今天越来越稀少。如果帝国皇宫的马厩总管都无法从奥古斯教会获得援助,人们又怎么能指责那些生活在沉重税负下的贫苦民众另寻救赎呢?
“来,为咱们的下一任皇家药剂师干杯!”博瑞奇举杯高声说道,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们也纷纷附和,向戴尔蒙举杯欢呼。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从草药塔的年轻学徒那里领取过感冒药和止疼剂,有几个还求得过一些用途更为私密的草药。
戴尔蒙举杯回应大家的热情呼声,也喝了一大口麦酒。
马厩总管打了个长得惊人的酒嗝后说道:“后天是骑士竞技赛第一轮,有两个皇家骑士参加。一个是弗里茨,另一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岁数不大但顶上全秃了的那个,想不起来了,但他们俩用的马,‘克朗’和‘轻足’,可都是我养大的!瞧着吧,那两个好孩子绝对会带他们进八强!让那些斯拉诺行省的家伙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好马!”
马厩总管总是记不住人的名字,但却能随口说出他照料过的任何一匹马的名字、年龄、特征。他也一直坚持认为一匹马的优劣才是决定一名骑兵强弱的关键因素,马上那人的勇气和技巧都是次要的。当然了从来没有一名皇家骑士或者维斯特兰骑士认同过他的观点。
这时几名吟游歌者走进了大厅,立刻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呼。大厅中很快就响起了竖琴声,一位歌者唱起了《给珍妮的信》——如今在外面的酒馆和市集间流行的是另一个更猥亵的版本——但这位歌者演唱的是更古老和温情的旧版歌词。那平缓、轻柔的旧日旋律让大厅中许多人都开始轻声跟着唱,连博瑞奇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哼唱着,眼神出奇的柔和,难得流露出掩藏在粗犷背后的温情。
这么多人坐在一起静静地同唱一首歌,这景象温情而治愈,舒缓人心。但这不是戴尔蒙近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在众人的歌声以及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思绪又逐渐飘回到了两个多月前的一个夜晚。在红河平原上连绵数十里的难民营地中,逃离家园的埃伦丁人围着营火沉默地坐着。不知何时有人开始轻唱一首家乡的歌曲,深沉又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伴随着轻缓的旋律,在夜色中缓缓穿行。渐渐的,有人开始跟着一起唱,不同的声音,相同的情感,歌声开始变得更加厚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歌声中。女人抱着孩子,女儿依偎着父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自故国的哀伤旋律在拥挤、凌乱的营地中缭绕,在夜空中轻轻飘荡,悠然而上。但这歌声传不出多远便被冰冷的夜风吹散,揭开表面的宁静与平和,下面是由悲伤与绝望所构成的骇人伤口,流淌出所剩无几的血与泪,伤口的作者是一柄名为战争的利剑。在那个的夜晚,戴尔蒙裹紧身上的斗篷,快步穿过他们忧伤而迷惘的歌声。
当他从回忆里挣脱时,大厅中已经奏起另一首欢快的民谣。
“戴尔蒙?”
他回过头,看到莱娜站在身后,正惊喜地望着他。她穿着一条精美的蓝色长裙,先前盘着的侍女发髻放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瓶红酒。
博瑞奇站起来又打了个酒嗝,接着坏笑着敲了下他胸口,走开了。莱娜高兴地看着马厩总管的知趣退场,然后立刻在戴尔蒙身边坐下。
“我刚才找你来着,原来你坐在这儿!”
“嗯。”戴尔蒙冲她使劲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侍女一脸笑意地看着他,脸色潮红。戴尔蒙觉得她已经喝了一些酒。
“你的衬衫很不错!”她突然称赞道。
于是他知道该说什么了:“啊,谢谢!你今晚真漂亮,这条裙子很配你!”
“哈哈,真的吗?弥赛菈公主帮我挑的!”她还特意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她的长裙,旋转的裙摆下露出了她白皙、匀称的小腿。
戴尔蒙作出了赞赏的表情,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麦酒来掩饰些许的尴尬。
“对了,还有这个!”莱娜朝他晃了晃那瓶酒,“叶塞林红酒,公主送我的哦!”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戴尔蒙的杯子,将里面剩下的麦酒全都倒在了邻座一个马夫的酒杯里,已经把自己灌得半醉的马夫迷迷糊糊地向她道谢,她则调皮地冲戴尔蒙吐了吐舌头。看到侍女开心地将这上等的加西亚佳酿倒进刚盛过啤酒的普通木杯中,戴尔蒙不禁莞尔一笑,这个平民出身的女孩在公主身边还有很多要学的。
莱娜抢先吮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递还给他。
“这可是公爵老爷们喝的酒啊!”她沾沾自喜地说。
其实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前晚喝的也是这个。戴尔蒙从杯中啜了一口红酒,和那晚的一样浓郁、香醇,但是其中似乎还有些别的味道。不是残留的麦酒。不自然的苦涩和辛辣感,非常细微,稍瞬即逝,但戴尔蒙训练有素的味觉还是察觉到了,这味道莫非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大厅另一端两个一高一矮的小丑正在表演滑稽戏,他们穿着纸板做的盔甲,各自扮成了精灵和矮人在决斗。长桌上的男男女女被逗得大笑不止,马厩总管的笑声比任何人都响亮。
戴尔蒙收回视线,发现莱娜正托着下巴看他。
“你脸很红!”她咯咯地笑着,“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容易脸红的男人!我让你这么紧张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烫。“刚才你来之前我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他微笑着解释道,一边纳闷白天那个青涩、娇羞的新任侍女到哪儿去了?想到这里,他问道:“对了,莱娜,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公主侍女的?”
这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说来很好玩。我父亲是开裁缝店的,银橡街上挂着‘彼得森’牌子的就是我们家。我们常会接到来自皇宫的活计,就是帮忙加工、洗染制服什么的,骑士团和仆役们的制服我们都做过。大概半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我和两个伙计一起把新改好的制服送到皇宫里,在会计房那儿等着文书核对账单呢,一个穿着剑士服、满头大汗的高个子姑娘拍拍我的肩,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苹果。我说好啊,然后我就和她坐在外面台阶上一起吃她带来的苹果,我们还聊了最近剧院里的新剧目啊、皇都近郊好玩的地方啊。后来有两个骑士经过我们面前时突然屈身向她行礼问好,我这才知道她竟然是弥赛菈公主。我以前只在大的庆典活动上远远地看到过她,所以根本没有认出来。我跟你说,当时我脸都吓白了,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傻傻坐在那儿看着她。”说着莱娜拿过桌上戴尔蒙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捏着苹果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戴尔蒙被她的滑稽模样逗得大笑。莱娜也大笑着继续说:“弥赛菈公主为这事儿笑了我好一阵呢。她说从没见过我这么傻头傻脑的女孩,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侍女,陪她一起玩。我就那当然好啊,然后我就变成公主的侍女了。这事儿我跟老爹解释了两天他才相信。”
戴尔蒙喝了一口酒,说:“跟公主在一起很有意思吧?她鬼点子可多了。”
“哈哈,是啊,要不是因为这个机会和公主殿下认识,我永远都想不到她私底下是那个样子的。以前在大教堂前见到公主时,觉得她真的好端庄、好高贵,可是她在卧室里跟我用枕头打架时的那个疯劲儿,完全就像个野丫头!”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马上缩起肩、做贼心虚地捂住自己的嘴。接着又拿过戴尔蒙的杯子喝了个一大口红酒。
“弥赛菈公主现在其实已经淑女多了,她小时候才真的是个小魔头呢,能把大人们活活逼疯。她十岁时有次恶作剧,把一位侍女的内裤偷偷挂在奥尔尼·克拉斯爵士的腰带后面,奥尔尼统领就这样腰后勾着一条粉色的女式内裤在皇宫里走来走去,大家都看到了但没人敢提醒他,一些皇家骑士憋得脸都涨红了……”
戴尔蒙讲完就和她一起大笑起来,莱娜抓着他的手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为了皇家骑士团统领身后勾着的粉色内裤,他们又一起喝了一杯。
“我说了我自己了。现在轮到你说了。”莱娜给他的杯子里又倒上了酒,她似乎不打算给自己另外拿一个杯子了。
戴尔蒙想了下,说:“我就是个普通的学徒,一直跟在弗雷德师傅身边学习。实在挺枯燥的,没啥能多说的。”
“可你和弥赛菈公主好像很熟悉啊。”
“是的,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
“你来到皇宫时几岁啊?”
这不是一个好的问题,他不能让谈话往那个方向继续进行。“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很小。”
“公主说,以前你和她,还有菲尔德爵士一起上课。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能和公主和龙骑士之子一起长大?你的父亲是——”
戴尔蒙纠正她:“那时候菲尔德的父亲还不是龙骑士呢。”
“好吧。可是你——”
“夏季庆!”厨师长贝克出现在了大厅中,他挺着大肚子、举着一个尺寸夸张的酒杯,用特有的洪亮嗓门喊道,“夏季庆,我的同僚们!!”
“夏季庆!!”所有人都一起举杯欢呼。
莱娜也举起酒杯转过头去兴奋地喊道,另一只手仍紧抓着戴尔蒙的手臂。
一位捧着鲁特琴的吟游歌者开始弹唱《盛夏夜之歌》,大家又一起跟着唱着。莱娜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唱着。
戴尔蒙觉得自己该走了。
歌曲唱完后,大家都望着大厨贝克。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大厨一脸浮夸的惊奇表情,两只大手往上一挥,“跳舞啊!”
人们再一次爆发出哄笑,这几乎是每年仆役餐会的保留环节。
于是所有人开始行动,脸上全都洋溢着喜悦兴奋之情。桌椅很快都被推到了大厅边缘,数十对舞伴几乎在瞬间组成,吟游歌者们也立刻用鲁特琴、七弦琴、竖笛、小鼓轮番释放出一首首欢快、热情的舞曲,大厅中到处是舞动着的男女。最先弹奏的那首该死的曲子戴尔蒙时隔多年都还记忆犹新,《玛塔的长裙》。他真的该走了。
“把那个扔了!我们来跳舞!”莱娜迫不及待地说。戴尔蒙这才发现自己还傻乎乎地抓着那个杯子。
“我不太会跳舞,”戴尔蒙告诉她,“你自己去吧。”
“哈哈,我自己怎么去啊?你少装蒜了,弥赛菈公主说你在舞蹈课上跳得可好了,你们的舞蹈老师都夸你有天赋!”她兴奋极了,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杯子扔到一边。
戴尔蒙还是摇头道:“我喝了太多酒,已经站不稳了。你去找别人吧。”
“少骗人!你还没我喝的多!别装死了,来啊来啊!”
莱娜用力把他拖到了大厅中央。周围全是旋转舞蹈着的人,戴尔蒙莫名觉得头顶吊灯的灯光很是刺眼,乐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切都和那时候那么相像。
“你在犹豫什么?”莱娜抓着他的双手,笑着看着他。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满是笑意的眼睛。她抓住他的右手,放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部。他的手可以透过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但是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双手正抓着她修长、柔弱的脖颈,只要他用力收紧……
“怎么,你很久没有和其他女孩跳过舞了吗?”她贴近他,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这会儿明白,只要他想要,她今晚就是他的。
“莱娜……”
“皇宫里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仆,你以前一定有——”
戴尔蒙温柔但坚定地挪开了她的手,然后后退了一些距离。
“莱娜,我不能和你跳舞。我得走了。”戴尔蒙试图用尽可能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但他并不期望她会理解。
她眼里的热情终于逐渐冷却了下去,代之以失落与困惑。她当然不明白。
“对不起。”戴尔蒙最后说道,然后转身快步穿过周围舞动的人群,离开了大厅。
2
戴尔蒙在大厅外的走廊里险些跟人撞在一起。来人扶了下他的肩膀,沉声说:“稳当些,年轻人。”
他低头致歉时打量了一下对方。那人穿着件四处开线的破旧袍子,满头杂乱的灰发和久未修剪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黝黑的脸。若是在别的地方,戴尔蒙多半会认为这是个不修边幅、自暴自弃的流浪汉。但对方从袖口中露出的那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以及他拖在身后的那辆板车,表明他实际上是从黑岩堡来的苦行修士。
“喔,看来今年的啤酒已经到了。”戴尔蒙看着板车上摞着的那些酒桶。
“是啊,”修士拍了拍最上面的桶,接着有些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出来了?宴会散了?”
“没呢,大家在跳舞。我只是不太舒服,出来透透气。”
“来杯啤酒?”
戴尔蒙摆了摆手:“我觉得我快吐了。”
“你的损失。”修士拖着板车继续向餐室大门走去。
前两年运送黑岩堡啤酒到皇宫来的都是开朗幽默的奥朗德修士,再往前几年则是絮絮叨叨的“半聋”费雷斯修士。今天送酒的修士戴尔蒙以前没有见过,但这也很正常。黑岩堡的那些古怪修士们总是有自己的巡游或是闭关安排,常常每隔几年便消失不见,由其他同僚代行职责。当值的皇家骑士们肯定是验证过这位修士的身份才会放他进来。让戴尔蒙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在于,这人给他一种莫名而微妙的熟悉感。他的直觉和记忆之间出现了矛盾,而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他的确从未见过此人。那么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呢……
一直到那位修士拖着整车的酒桶走入仆役餐室,戴尔蒙也没想明白这点。相反,他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就好像有人正在——确实有人正在盯着他看。
长廊尽头的拐角处,桑德斯正在等待他。这反倒让他放松了些,快步走过去向对方问好。皇帝侍卫的身上不是平日执勤时的制服,而是穿着一套宽松的黑色剑士服,但仍然佩着剑。戴尔蒙还没见过他不佩剑的时候。
桑德斯用带着异域口音的沙哑声音问他:“你是刚退出下级宴会吗?玩得还惬意吗?”
戴尔蒙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还不错。”下级宴会,真是古怪的说法。皇帝的侍卫当然不会真的关心他是不是吃喝得尽兴,他等着对方后面要说的话。
“那就好。”桑德斯干巴巴地说完就继续往前迈步,但他跟戴尔蒙擦肩而过时,用轻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说道,“去第二书房。”
这是自然,还能是别的什么事儿呢?其实他只要冲戴尔蒙一歪脑袋就足够了,这样蹩脚、生硬的搭话反而更显得他的古怪——虽说这会儿长廊上只有他们两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宫里又有谁不觉得皇帝的这个侍卫是个怪人呢?皇家骑士们当然是不会乱嚼舌根,但仆役们曾为桑德斯究竟是哪里人而议论纷纷。他那怪异的口音和别扭的举止,跟皇都人显然是沾不上边,甚至很可能都不是塞伦登人,有人觉得他是北方的艾斯维亚人,有人觉得他是南部联盟某个山沟里来的佣兵,还有人觉得他是沙地国的投诚者。
对这个问题,弥赛菈公主更是有她的惊人见解,她认为她父亲的侍卫根本就不是人类。“什么人会像他那样把杏菇打成汁喝?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人!”公主确信无疑地大声宣称,“这家伙说不定是从某个地洞里钻出来的变种大地精!”
戴尔蒙一边想象着桑德斯变成褐色皮肤、耳朵变得又扁又尖的模样,一边出了主殿朝草药塔大步走去。塔楼的二层亮着昏黄的灯光。他走上二层,看到在放着油灯的长桌旁,弗雷德坐在一张软椅上睡着了,书本摊在老人的膝头。戴尔蒙把书放到桌上,取来一块薄毯给弗雷德盖上。接着他回到楼下锁上了草药塔的门,到自己的房间里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后,又用水壶里剩下的水搓了一把脸。
感到神清气爽一些后,他整理了下衣裤,然后掀开塔楼地窖的地板门,踏着陈旧的石质阶梯走入下方的黑暗中。跟陪同傅利斯宰相时不同,他自己下来时不需要任何的照明,他对皇宫地下的黑暗空间轻车熟路、了如指掌。
戴尔蒙走到地窖靠里的位置,搬开两个装着风干帆草的木桶,站到了那面熟悉的石墙前。
“以吾之血,验吾之名。”他用古赛拉丁语低声说道。
附有古代魔法的石墙在移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但是微弱的气流变化让戴尔蒙知道密道入口已经开启了,古老的法术今晚仍在运行。戴尔蒙走入密道中,几秒钟后石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在被黑暗完全包裹的密道中时,他猜想着今晚是否会碰到其他人——这不常见,但偶尔也会发生。
不过一直到他走到目的地也没碰上任何人。他在通道的一个暗角处拐入了旋转着向上延伸的石梯,石梯上方的尽头同样是一面古老的石墙。再次说完那句古赛拉丁咒语后,他踏入了海因茨三世的秘密书房中。
说是秘密书房,也只是对于皇宫之外的人而言,皇宫里的骑士和仆役们大都知道这个房间。海因茨三世经常会在他的大书房里会见大臣和将军,而宫殿深处相对隐秘的第二书房则是他独处、思考的地方。当皇帝把自己独自关在秘密书房里时,除了他的卫队长亚深爵士和贴身侍卫桑德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那个地方。
海因茨三世此刻正坐在他偏爱的那张造型别致的胡桃木书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几张看起来很陈旧的卷轴,还放着一个杯子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啊,你来了。”皇帝从卷轴间抬头看了看他,“喝过酒了?”
戴尔蒙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晕:“是的,陛下,我刚才参加下级宴会来着。”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重复了桑德斯的怪异叫法。
“那但愿我没打搅你的兴致。要再喝点吗?我想这儿应该还有个杯子来着。”
“不必了,陛下。抱歉,我要是知道今晚您要召见,我肯定不会饮酒。”戴尔蒙躬身致歉道。
皇帝摆摆手,然后指了下墙边的绒面软凳:“坐吧。”
戴尔蒙拉过软凳,坐到了书桌前。在坐下前,他瞥见了皇帝面前的那张卷轴,上面画的——那是星象图吗?
海因茨三世将那些卷轴收拢放到一边,然后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
“你听说过劳伦斯·加斯帕这个名字吗?”
戴尔蒙稍稍回忆了一下:“您说的是您父亲的占星师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法师最后的归宿是绞刑架。
皇帝啜了一口酒,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你知道他被处死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陛下。”
“那你总听说过些什么。当年做出那个决定时我知道有很多议论,虽然那时候你还很小,不过总还是会有些流言一直延续下来的,不是么?”
“人们说他发疯了,疯得无可救药,绞死他反倒对他还仁慈些。我只听到这些,陛下。”
皇帝拿着酒杯琢磨了一会儿,耸了一下肩:“嗯,那样说倒也没错。”
戴尔蒙静静等着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杀了我的父亲。”海因茨三世平静地告诉他,“那个老东西赤着脚、披头散发地冲到我父亲的餐室,用火球术把他轰成了碎块。艾希曼将军和守在近旁的一个皇家骑士也一同被当场炸死。”
所以这才是当年维德·克里昂患病暴毙、海因茨三世匆忙即位背后的真相。发疯了的老占星师,被轰碎了的老皇帝。
“我此前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人体和桌椅一齐被炸得粉碎,焦黑的残肢散落一地,连着皮肉的碎骨和鲜血溅得满墙都是,门框上甚至嵌着一颗牙齿。”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愤怒或者悲伤的情绪,反倒像是带着一丝欣赏的惊叹,“多么可怕的力量。”
戴尔蒙试图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只是人体被轰碎实在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那个占星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问道。即使是疯子,也该有他疯狂的动机。
“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他想要阻止我们对埃伦丁王国的战争。在前一天,他闯进地图厅打断了我父亲的作战会议。他要求停止即将展开的全面入侵行动,至于理由,他磕磕绊绊说了一大堆什么黑暗降临、血漫大地的疯话,在场没人听得懂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他当时就已经是一副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彻底吓破了胆。所以我父亲命人把他带回观星塔锁了起来。后来嘛,你现在也知道了。只是,”海因茨三世轻抚着手边的卷轴,叹道,“没人知道他为何会做出那种极端之举。我命人把他投进了黑牢,让好几个审讯高手对付他,但这老家伙那会儿已经疯得像个蝎毒人俑,不知道疼痛和饥渴为何物,只会不停发出精神错乱的呓语。我叫人把他绞死前,他已经连续喃喃自语了一周,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所以,你听说的没错,他确实疯得无可救药。”
“学院也不了解其中原因吗?”
“帝国史上是有那么几个占星师看星星看得精神失常,但这个劳伦斯为何突然会疯成那个样子,乃至动手弑君,学院那群书呆子对此毫无头绪。他们既看不懂他的笔记,也听不懂他的呓语,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老东西会施展塑能法术。时任院长,一个叫费因斯的干瘪老头,跪在我面前瑟瑟发抖说不出话。这愚蠢的老东西大概以为我要把整个学院的法师都杀个精光。”
皇帝的酒杯空了。戴尔蒙起身拿起酒瓶帮他又斟上了三分之一杯酒。
“但他的副手凯恩很镇定,还自告奋勇愿意负责调查此事。我没同意,不过我让他接手了费因斯的职位。堂堂的帝国魔法学院院长要是连站直腰板说话都做不到,那他岂不是只能带出些窝囊无能的蹩脚法师?那我们就都等着变成南方那伙奥术兄弟会的笑料吧。而这个凯恩,”海因茨三世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着的深红色酒液,“这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戴尔蒙原以为皇帝今天要谈的是马克布伦亲王,但到目前他听到的都是关于魔法学院的事:发疯弑君的占星师,胆小懦弱的前任院长,及其高深莫测的继任者。关于米瑟里夫·凯恩,戴尔蒙了解的不多,只知道这位魔法学院的现任领导者看起来有两百岁那么老,还有些人说他其实有五百岁——这当然是胡扯。现在,戴尔蒙觉得皇帝就要说到重点了。
海因茨三世放下酒杯,稍稍倾身向前看着戴尔蒙:“最近魔法学院里有几个学徒得了某种相同的怪病。学院的医师对此一直束手无策,他们从外面请去的医师和大教堂派去的牧师也没帮上忙。大概是明后天,他们就会请人来找弗雷德。”
戴尔蒙仔细听着每一个字。
“弗雷德会带上你一起去。你们也许同样会无功而返,但也可能弗雷德熬制的药剂可以治愈他们的病症。不管怎样,到时他都会让你暂时留在学院照顾那些病患、继续熬制药剂,直到他们痊愈,或者完蛋。”
“我的实际任务是什么,陛下?”
“米瑟里夫·凯恩有一个秘密。”皇帝用轻柔但笃定的语气说道,“他在暗中准备某件事情,而且跟劳伦斯·加斯帕有关。”
“那件事具体是指?”
海因茨三世轻拍了拍桌上的卷轴:“那个老疯子的法术笔记,当年事情发生后我只让魔法学院那几个人到观星塔看过,指望他们能看出些什么端倪,之后那些书本和卷轴全都存放在我这里,没其他人能接触到。但现在我知道,凯恩那里竟有一套完整的抄本。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这老家伙不可能有能耐派人渗透我的皇宫,但他手里就是拿到了这些卷轴的抄本,而且一直藏得很好,直到最近。”
“也许是劳伦斯在事发前曾抄录过一批卷轴送给他?或者是……”或者是某种魔法。戴尔蒙没有把后面的模糊猜测说出口。魔法学院的院长在皇宫深处有内应,或者他在远处能够用法术窥探到皇帝书房、密室内的东西。戴尔蒙说不上哪种可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海因茨三世沉声说道:“无论是哪种情况,他最近在研究这些卷轴,并且跟学院外的某人正在谋划某件很危险的事情,危险到他觉得自己也许命不久矣,在近期把大部分财产都立了遗嘱,留给了他的侄子和妹妹。他身边可能有帮手,比如照顾他起居的仆人和学徒,但也可能只有他自己。总之他把这件事遮掩得相当隐秘和高明,没有让学院其他高层和资深法师参与。这就更需要查出他在谋划什么。”
“现在这些信息是学院里的某个人告诉您的吗?”
“没错。往魔法学院里安插一个不引起他们怀疑的耳目不是易事,毕竟法师们都是些聪明人。我藏在学院里的那个人,他总体而言是合格的,告诉了我不少有用的信息。但这个人有他的局限性,他所受的训练与你不同。因此我需要你到学院去帮我找出凯恩的秘密。”
“如果凯恩院长像您说的那样谨慎和警觉,他也许会对我保持相当的戒备,我毕竟是从皇宫去的人。这说不定反倒会惊动他。”
“你说的没错,但这是必须要做的尝试。”皇帝脸色阴沉地低声说道,“我在皇都里闻到了一丝背叛的臭味,就在我的大臣、将军和领主们之间。”
戴尔蒙不太理解。背叛?现在?在皇帝的军队击垮强敌、大获全胜之际?
“这气味很微弱,微弱到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太过多疑。我把网撒得太远了,派了太多人去了砂陆东边和南边,弄得眼下对帝国内部的事情反倒有些看不清楚。但现在我知道在魔法学院里就有个瞒着我的秘密计划在进行,这也许就是突破点。我需要有个可靠且训练有素的人在那里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哪怕是发现一些线索、蛛丝马迹也可以。若有必要,可以让你接替他们现有的医师,以便给你更多的时间。乐观地说,你要真是惊动了他,或许会延阻他的秘密计划,甚至逼得他露出某些破绽。而悲观地说嘛,”皇帝重新拿起酒杯,又耸了下肩,“我们终究还是有黑牢作为最后手段。”
“我需要跟您在学院的人接触吗?”
“不用,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同样,他也不会知道你的身份,不然这事情结束后我们还得杀了他。我以后还需要他,他在学院里还有他的用处。好了,就是这些。”
任务布置完毕,戴尔蒙站起身准备告辞。
“啊,还有一点,”海因茨三世补充道,“这个任务不用跟傅利斯提起,你只向我汇报即可。”
“是,陛下。”戴尔蒙想起了前天晚上,皇帝在观星塔上欲言又止时的奇怪气氛。
海因茨三世猜到了他的想法,说:“傅利斯和凯恩在多年前曾是好友,我不清楚他们现在还是不是。我倒没有怀疑宰相大人有参与什么密谋,只是他现在岁数大了,担子也还很重,我不想让这事儿分散他的精力,或是让他感到不安什么的。”
“我明白了,陛下。”戴尔蒙向皇帝欠身行礼。
在他离开前,皇帝最后说道:“不知怎么,我最近总是想起我父亲死的那天。这些法师念着咒语,就能从手中凭空释放出夺人性命的火焰、寒冰和闪电,仿佛他们才是众神的代言人。听说在古赛拉丁帝国前更久远的时代,曾经有过法师们统治的国度。我儿时觉得那简直是无稽之谈,但那天之后我觉得,那怕他们曾经统治世间万物众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戴尔蒙在帝国图书馆中读到过,有几位古赛拉丁帝国的皇帝在位期间曾沦为大法师的傀儡。那个遥远的年代存在着抬手就能毁灭整座城市的真正大法师。而皇帝所说的再往前的时代,基本没有书本典籍留存到今天,如今能读到的只有一些残缺、晦涩的古代诗歌和民间传说而已。他很难想象生活在法师们的统治之下,那是个怎样的时代和景象。但此刻戴尔蒙觉得自己在皇帝的话语中听出了更多情绪:敬畏,还有嫉妒。
3
戴尔蒙从密道中回到草药塔后,他走上二楼,看到弗雷德仍耷拉着脑袋睡在那张软椅上。戴尔蒙轻轻唤醒弗雷德,将半梦半醒的老药剂师扶到了房间角落的床上,帮他卸下那件老旧的长袍后再盖上了薄毯。
当他熄掉桌上的油灯,回到楼下房间打算就寝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会儿已是深夜,而这位未知的访客却敲得不紧也不慢,似乎并无什么急事。
戴尔蒙从书桌下抽出一柄匕首揣在腰后,走出房间说道:“是谁啊?”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几秒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那悠闲的敲击节奏,仿佛外面那人正在即兴演奏某种击打乐器。这回,戴尔蒙不知怎么甚至从这敲门声中听出了一些戏谑、调侃的意味。
于是戴尔蒙无声地走到了门旁,一只手抚在匕首柄上,静静等待着。
当第三次敲门刚响起第一下时,他猛地打开了门。门外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戴尔蒙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面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傻瓜,大晚上这么装神弄鬼的,你就不怕我手上拿着一锅热油或者一把斧头吗?”
菲尔德站在门外,张开双臂咧嘴一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的朋友。”
“这么晚了你在皇宫里干什么?”
“别啰嗦了,我还饿着肚子呢,咱们去餐室和厨房找点东西吃,说不定还能弄瓶好酒。等填饱了肚子我随你盘问。”
“你在这等着。”戴尔蒙回到塔里,从弗雷德的食品橱里找到了一袋蒜香面包干和几根风干辣味香肠——可真不赖。至于酒,他拿上了皇帝在观星塔上留给他的那半瓶红酒,然后到门外跟菲尔德汇合。
接过瓶子的菲尔德看到瓶身上雕刻的叶塞林河,吹了下口哨:“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
“你喝了我再告诉你,这样你就是共犯了,菲尔德爵士。”
外面是晴朗的夏夜,夜空中看不到半片云,只有漫天的繁星。在明亮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穿过皇宫花园的小径,在一块靠近北侧高墙的草地上坐下。戴尔蒙打开装着食物的袋子,菲尔德则拉出酒瓶的木塞用力扔出了墙外。
“您可真是神力,菲尔德爵士。”戴尔蒙不怎么真诚地夸赞道。
“见鬼,我小时候觉得这堵墙简直高出天际,现在看起来却不过如此。坎宁堡外头那圈土墙都比这要高。”
“儿时的记忆难免会留有错觉,这说明您已经完全长大了,菲尔德爵士。”
“嘿,你要是再敢叫我一次菲尔德爵士,我把你也扔出墙外去。”
戴尔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他们啃着面包干,嚼着香肠,交换着喝那瓶酒。
身材高大的菲尔德今天没穿盔甲,而是穿着一件样式古板的正装晚礼服,但此刻纽扣全部解开了,所以看着像是披着件紧凑、古怪的风衣。
“我不记得今晚皇宫里除了仆役餐会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宴会。”戴尔蒙看着他的礼服说道。
“是弥赛菈她叔叔的接待晚宴,在码头区那边的一间宅院里,我被拖着去给她当男伴来着。刚才送她回来后我就来找你了。你知道她叔叔吧?马克布伦亲王,今天坐船来的皇都。”
“我知道,弥赛菈今早强迫我做她的随从,陪她观摩庆典阅兵来着。结束后又跟着皇帝陛下的队伍到码头那儿去迎接亲王。”
“她还是这么喜欢使唤别人,跟小时候那个小魔头公主没什么两样。”
“不过在码头区款待亲王?”戴尔蒙好奇地问,“怎么不是在皇宫里?陛下去了吗?”
“没有,说是陛下身体不适,让傅利斯宰相代表他招待亲王。不过晚餐用的食材几乎都是亲王自己船上带来的,简直难以置信,”菲尔德狠狠咬了一口香肠,告诉他,“巨大、丑陋的水煮八爪鱼,各种奇形怪状的怪鱼,还有用酒泡着的活虾,简直疯了!他们说这是西海岸饮食,弥赛菈还觉得很不赖,反正我是基本一口没吃。”
“出席的宾客多吗?”
“可不少,大多数是皇都本地的贵族,也有好几个行省的公爵,所以又免不了有舞会环节,”菲尔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搞不懂,怎么有那么多人能忍受跳舞这件事?”
“各有所好。”
“让我跳舞,我情愿独自面对一整队埃伦丁骑兵。”
“真的?”
菲尔德歪头想了一下:“好吧,还是算了。”
吃完香肠后,菲尔德把剩下的面包干都一扫而空,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把食物送了下去,最后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他们什么时候给你授勋?”戴尔蒙随意地问道。
“你也听说了?”菲尔德有些意外。
“是詹森爵士昨天告诉大家的,皇宫里一下子就传遍了,龙骑士之子菲尔德爵士在自由平原战役中冲锋在前,把王国军近卫骑兵团包括团长在内的十几人刺落马下。”
“圣骑士在上,要真是那样才好呢!那些王国军是被骑士团打垮的,我跟着第九军团到达战场时,他们已经在全线溃退了。”
“詹森爵士说的不对吗?”
“倒也没全错,但我俘虏的那是个临时代理军官,正牌的骑兵团长早在骑士团第一波突击时就被干掉了。而且也没有刺落马下那回事,那个代理军官和他那几个随从的马都死了,我追上去时他们正在徒步逃命呢。那些人看到我穿着全身铠甲,还以为我是骑士团的,吓得面无血色,立刻跪下投降了。你瞧瞧,我这名不副实的军功。”菲尔德一脸苦笑。
“别这么说,人们不会在意那些,现在是需要英雄的时候,”戴尔蒙安慰他道,“得到这枚勋章,你父亲肯定也会引以为傲。”
“他不会的,他才不在乎我参不参军、上不上前线呢。”
戴尔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菲尔德并不是在说气话。依斯塔·索拉斯伯爵此人是出了名的——委婉地说——情感淡漠。在菲尔德被寄养在皇宫的那些年里,军务繁忙的伯爵很少来看望自己的独子,甚至有时来皇都开完军事会议后也不做停留、径直离去。弄得弥赛菈不止一次发出诘问:“那个人真的是你亲生父亲吗,菲尔德?你真的不是他捡来的或是私生子什么的吗?”气得菲尔德满脸通红、几天不肯和她说话。
“他也许只是不善表达,但你毕竟还是他的儿子,他心里不会完全无动于衷的。”
菲尔德喝完了瓶里的酒,把空瓶往旁边一扔,然后躺倒在了草地上。
“今晚的接待晚宴上,你知道其他人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戴尔蒙摇摇头。
“每个人见到我第一句都是:爵士阁下,您父亲近来如何?但这两年我跟他就只见过一面,说了还不到三句话。我告诉他我要参军,他说随我便。”菲尔德叹气道,“唉,我其实也认命了,这辈子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脱离他的光环。我购买盔甲和战马用的都是他的钱,第九军团会立刻让我加入他们的重骑兵旅当然也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永远都先是伟大的依斯塔·索拉斯之子,然后才是我自己。我想这可能到我死后都不会改变。”
除非——戴尔蒙想起弥赛菈白天说的话,关于菲尔德在看关于龙骑士试炼书籍的事——除非你也成为龙骑士,那样的话你就能跳脱出你父亲的光环。只是去做那个尝试,跟自杀基本无异。这些话戴尔蒙都没说出口,他也没有开口询问菲尔德到底是怎么想的。今天很漫长,他累了。
于是他也像菲尔德那样往后躺倒,双手枕在脑后。两人就像小时候一样躺在草地上,呆呆望着头顶的星空。
“你说天上的星星究竟是什么?”菲尔德突然说。
戴尔蒙没说话,他知道菲尔德并不是真的在提问,但朋友的话让他想到了劳伦斯·加斯帕——也许皇家占星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那人看星星看到发了狂,还杀了个皇帝。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看星星时,她经常提这个问题。”菲尔德回忆着他们过去的时光,“我真想念以前,我们三人一起上课、玩耍、搞恶作剧捉弄仆人和侍卫。你还记得么?有一次我们帮弥赛菈藏了起来,打赌她那些焦急的侍女得花多久找到她。”
“是的,后来事情发展到半个皇宫的皇家骑士都出动寻找她的的下落。那次真的有点玩大了。”
菲尔德笑了出来:“可惜那次事件的三名主谋最后还是被逮住了。真不公平,明明是她的主意,我们顶多算从犯,却被罚在马厩的粪堆旁站了一天。而弥赛菈只需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关半天禁闭。”
“关键是有好几匹马那天都拉稀了。”戴尔蒙抱怨道。
“你还记得监督我们罚站的那个骑士的表情吗?他被熏得戴上了头盔。但那天那么热,他被闷得不行,只好又摘了下来。”
他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戴尔蒙很意外菲尔德对小时候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但他此刻感到很高兴。他快想不起上次跟朋友一起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而那些轻松、愉快的童年往事也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的生活真单纯,无忧无虑的。”菲尔德有些惋惜地叹道。
“因为那时我们还都是孩子。”
“但那时候我每天都盼望着快些长大,能够早日成为骑士,穿上盔甲上马杀敌。我在训练室和马场上度过了那么多时间,向那么多出色的骑士和军官求教过,我在成年以前的几乎每一天都是在为真正踏上战场做准备。我觉得自己准备得不能更充分了。只是,只是……”说到这里,菲尔德坐起了身,双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低垂着头,“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多么天真的人,我一直知道战争很残酷,可是我在埃伦丁看到的那些,我经历的那些……戴尔蒙,现在的我心里有一部分希望自己从未长大,这样就不必目睹那些事情。”
菲尔德的脸孔垂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位帝国骑士,而是一个无助的小男孩,那个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只剩下一个冰冷父亲的无助男孩。
戴尔蒙将手放在朋友的肩上,轻声问道:“那么糟吗?”
菲尔德垂着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有他忧郁的笑容:“糟透了。但那些事情本就是我需要背负的东西之一,是职责所在。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不是懦夫,我也不会真的后悔自己选择的路。这次回来看到你和弥赛菈真好。你该珍惜现在平静、简单的生活,戴尔蒙,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都没有这样的幸运。”
戴尔蒙没有反驳他的朋友,事实上他同意菲尔德所说的每个字。但就像菲尔德不想跟他讲述在埃伦丁的经历一样,他也没法告诉菲尔德自己在阴影中的另一半生活。他们都有各自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