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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庆典日 圣悯历12 ...

  •   圣悯历1236年,即塞伦登帝国历400年爆发的“十年战争”是塞伦登帝国与埃伦丁王国之间的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在战争开始第三个月,帝国军便突破了埃伦丁人在普利尼斯山脉的防线,并一举消灭了王国近三分之一的军队。当时许多人都认为,剩下的王国军队也会迅速崩溃。但出人意料的是,从全面入侵的混乱中反应过来的埃伦丁人终究还是组织起了顽强的抵抗。王国内大部分青壮年都被征召起来,经过仓促的训练后便被投入到前线,并在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后遏制住了帝国军的强大攻势。一直在观望的各方势力,纷纷开始暗中支援埃伦丁王国,大量的物资从砂陆的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运往王国后方。
      由于王国军不计牺牲的血战和埃伦丁民众在各个地区的激烈抗争,帝国军在整条战线上的推进都变得无比艰难,战争进入了帝国方面最不愿意看到的消耗战阶段。当战争进行到第六年的秋季时,面对前线可怕的伤亡数字和几乎跌到谷底的士气,海因茨·克里昂三世不得不下令让军队撤回到维塞河的西岸进行休整,战线又回到了战争爆发第一年的地方。这让埃伦丁人士气大振。他们在庆祝入侵者败退的同时,继续不遗余力地备战,甚至准备在来年发动反攻、收复失土。
      然而,接下来双方休战的这一年成为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在这一年中,共有十七位王国军高级将领被暗杀。同样在这一年,塞伦登帝国产生了两位龙骑士。

      ——教廷图书馆《砂陆战争实录》

      1
      庆典日的上午是无可挑剔的晴朗天气。
      戴尔蒙和林恩下士一起站在主城门的守卫塔楼上,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潮。进入皇都的主路已经挤满了人,人流正鱼贯地朝皇都中部的胜利广场涌去。而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在穿过城门进入皇都,他们大都是从附近城镇、甚至临近行省赶来观看今天盛大的阅兵式。将要接受检阅的部队此刻正在城外集结。阅兵开始前夕,城内的主路就会被皇都守备队的士兵清出一条通道,观礼的人群将被驱赶到主路两旁。受检阅的部队届时将会通过主城门,沿着大路直达胜利广场。
      皇都的城墙通常不会允许皇都守备队以外的人员上去,但今天是个例外。主城门上方城墙上的士兵被一队相貌姣好、笑容甜美的少女替代了。这些少女有些是皇宫里的女仆,其余则是从自愿报名的平民女孩中挑选出来的。她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篮花瓣,身后的地上还放着另外好几十篮。这些少女的任务是在受检阅的士兵进入城门时,往下面抛撒花瓣。听说这是埃斯切尔公爵夫人的主意,她认为这个画面非常有美感,海因茨三世也欣然同意了。
      戴尔蒙原本并没打算凑庆典日的热闹,相较于皇宫内外热烈的欢庆氛围和各式的庆祝活动,他更乐得躲到安静的帝国图书馆里去。但当他今早吃过早餐走到皇宫门口时,遇到了十几个手忙脚乱的漂亮姑娘和满头大汗的皇宫内务总管外加一大堆花篮,随即便被总管差遣来帮忙搬运这些花篮。
      林恩用手肘碰了下戴尔蒙,朝捧着花篮的女孩们努了努嘴:“里面有你熟识的吗?有性格好、容易养活的姑娘能介绍给我么?”
      “你以为我是什么皇子、公爵儿子吗?我平时混得熟的也就是厨娘和洗衣房女佣,这些都是内宫侍女,我哪有机会熟识?”
      “厨娘很好啊,能做一手好饭的女人正适合娶回家。”
      “等下,”戴尔蒙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你不是结过婚了吗?你在马洛塔的老婆呢?”
      林恩不以为然道:“那是在老家。我在皇都还没结过婚呢。”
      戴尔蒙本想对这厚颜无耻的宣言反唇相讥,但看到城门守卫一脸问心无愧的表情,觉得说什么都对此人毫无意义,便转回头去继续观察下方进城的人流。
      “这么说,皇都守备队的薪水很充裕,都够让你在皇都再安个家了?”
      “可拉倒吧,这几年当兵要想挣钱,只能去前线拿命拼。守备队现今的待遇也就够温饱,额外想买瓶好酒都费劲。”林恩伸了个懒腰,转身背靠在城墙上打了个哈欠,“不过明天有个赚外快的机会,剑术竞技赛今年的头名奖金有二十个金币。”
      “嚯,那真是一大笔钱。不过现在战争结束了,骑士团和各大军团的好手们都回皇都来接受授勋和参加庆典,你真的觉得能争到头名?”
      “这你就不懂了,小子,打仗是打仗,跟比赛是两码事。你到时候来看就明白了。”

      2
      正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从城外骑来了一队十分显眼的人马,为首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潇洒的白色骑士服,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母马,长长的金色发辫甩在身后。她的后面紧跟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
      弥赛菈倒是一如既往的精力充沛,戴尔蒙微笑着想道。他注意到长公主一行人没有带任何行李和仆从队伍,只有她自己的侍卫队随行,多半是一大早就骑马出城兜风去了。
      城门口的守备队士兵这会儿急忙分开拥挤的人群,给长公主的骑行队伍勉强清理出一条通道,让他们优先通过。弥赛菈公主骑马进入城门时竟抬头看到了他,立刻在守卫塔楼下勒住了马,探头朝上面大喊:“戴尔蒙?戴尔蒙是你吗?我看到你了!”
      戴尔蒙顿时感到一阵不安和难堪,她这个年纪真该注意些公众形象,不应如此随意地在公共场合冲平民打扮的年轻男子大呼小叫。他在周围许多人的注视下从塔楼上局促地小跑下来,向帝国长公主屈身行礼:“公主殿下。”
      弥赛菈在马背上惊喜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殿下。”他如实答道。
      “南方好玩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山区里的蚊子多得要死,当地村民们的驱虫油又臭得难以置信。不过我找到了一些珍稀的药草,所以弗雷德还算满意。”
      “太好了,下任皇家药剂师非你莫属!回去你得跟我好好讲讲南方的事情,我一直想去玩来着。对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上面的视野不错,我等着看阅兵部队进城来着。”
      “别傻了,在这上头能看到什么呀?”她转身对旁边的卫队长说:“史坦队长,请你的人让一匹马出来给戴尔蒙,我需要他陪同我前往观礼台。”
      卫队长的阴沉表情和生硬语气表明他非常不喜欢这个荒诞的要求:“如果您确实坚持如此的话,殿下。”
      “殿下,我想这不合适,”戴尔蒙赶紧说,“我的身份恐怕不适宜陪同您,况且每位皇家骑士都肩负着保护您安全的重要使命——”
      “少废话,上马,戴尔蒙。”弥赛菈的口吻强硬而不容反对,脸上却随之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似乎对这样发号施令乐在其中。
      在卫队长的指令下,一位年轻的皇家骑士翻身下马,将马匹牵了过来。戴尔蒙只得爬上那匹马,然后有些尴尬地向对方致谢。那位骑士则一脸错愕地转向他的长官:“那——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队长?”
      史坦队长不耐烦地答道:“你没有腿吗,马丁?你跑步跟在最后面。”

      3
      当戴尔蒙跟着弥赛菈的队伍一起来到胜利广场时,这里已经被等待观礼的民众包围得水泄不通,皇都守备队的士兵们正在努力疏导人群往周围街巷分散开去,把广场中心的大部区域清空出来。
      临时搭建的巨大观礼台四周由皇家骑士团层层把守,海因茨三世和众多大臣、领主和军队将领都已落座等待。戴尔蒙看到几乎所有行省的大公爵都到场了,帝国军司令部的几位将军和大部分军团长们也都悉数在场,和地方的领主们分隔在两片区域落座。皇帝和他的将军们都穿着全套的仪式盔甲,而领主们则都穿着代表各自家族的华服。
      弥赛菈公主一下马便大步走上观礼台的阶梯,戴尔蒙只得表现得像个贴身男仆一般紧跟在她身后。公主先到观礼台下部的核心区域向她的父亲行礼,然后和坐在皇帝近旁的几位大臣和领主们一一问好。
      当公主离开去寻找她的专座时,雅尔行省的雷蒙德·克瑞伐公爵正坐在海因茨三世的右手边讲一件趣事,引得皇帝和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唯独皇帝左边的帝国军司令米修斯·库克将军仍是一脸漠然、正襟危坐。
      公主那两个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坐在观礼台的上部,由一小群侍女看顾着。公主自己的座位在观礼台的左侧,周围坐着许多年轻贵族,其中不少都是各大家族的继承人。公主的专座区域放置着舒适的软椅,铺着格子台布的小桌上放有水果和茶点,还配有宽大的遮阳棚。一名容貌俏丽的年轻侍女已经站在专座旁等候,她看到公主时高兴地挥手致意。
      “莱娜,我的新侍女,可爱吧。”公主一脸笑意地转头对戴尔蒙说,“待会儿就介绍给你认识。”
      “您真是贴心。”戴尔蒙对此哭笑不得地说。
      当他们落座时,广场周围人声鼎沸,从广场中央到凯旋大道的入口终于被基本清空。从观礼台上部可以清楚看到,凯旋大道两旁挤满了热情的民众,士兵们在努力维持着秩序。许多民众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服饰,挥舞着金色和紫色相间的布条,四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旗帜。观礼台边,帝国军第四军团的号手们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和擦拭他们的仪式号角,阅兵式即将开始。
      “上午好,公主殿下。”一名年轻的贵族突然站到公主面前屈膝行礼。
      “您好,里尔勋爵。”公主高兴地伸出手背让对方亲吻。
      克瑞伐家族的长子高大、英俊,和他的父亲——臃肿肥硕的雷蒙德公爵一点都不像。他身上有一种军人的干练和贵族的优雅相结合的气质。与周围一大堆贵族子嗣相比,里尔勋爵衣着朴素、举止谦卑,但他却将他那略长的棕发梳成了皇都时下流行的发辫。更有意思的是,戴尔蒙注意到勋爵一走过来,有几个已经起身想要来和公主问好的年轻贵族立刻打消了念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您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公主殿下。”
      “谢谢您,勋爵。”公主冲他露齿一笑。
      “请问我可以坐下吗?”他礼貌地问。
      “哦,当然,请便,勋爵。”
      戴尔蒙和侍女都起身想把位子让给他,但勋爵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自己从旁边小心地拉过一张椅子,与公主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前天晚上的舞会上没有机会与您好好聊聊,很是遗憾。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皇都。真是惭愧,我到这个年纪才首次踏入我们伟大帝国的都城。”这位帝国最富庶行省未来的领主感慨道。
      “但您的威名早已传到了这里。您率军击败沙地国毒蝎团的英勇事迹在皇都人尽皆知。”
      勋爵看起来十分诚恳地说:“这真是让我惶恐,人们总爱夸大其词,我们的军队实力不及骑士团的百分之一。我只是碰巧刺落了他们的千刀领,他们便垮了。沙地人总是意志不够坚定。”
      他说的倒是跟戴尔蒙知道的完全相反,沙地人向来以死战不降著称。
      “是您太谦逊了,”公主客气地说,“那皇都给您的感觉如何?”
      “这是个伟大的城市,公主殿下。皇宫,大教堂,帝国图书馆,魔法学院,这些都是我见过的最为宏伟和优雅的建筑,也许因为这里居住着大量尊贵显赫的人物吧。不过请恕我直言,皇都虽然壮丽、繁华,让任何人都终生难忘,但却不太适合我这个乡巴佬。我恐怕还是更习惯乡间的生活,尤其是在我的家乡科伦谷。虽然前几年那里一直是前线,沙地人给我们造成了一些的麻烦。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您为何不去那儿游玩一番呢?我保证您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勋爵由衷地说。
      “你们的城市在战争中受损严重吗?”
      “沙地人对我们的城市并未造成威胁,殿下,他们侵占、破坏的主要是散布在谷地各处的村庄、山林和农田。不过我们的人民很勤劳,没有什么破坏是不能修复的。”
      “我听说雅尔行省有一种十分特别的花。”
      “‘安达兰’,这也是我们家族的徽记。”勋爵将自己罩衫胸前的纹饰指给她看,那是一朵淡蓝色的纤弱花朵,“您说的没错,这种花独一无二,只能在科伦谷中一些特定的区域生长。曾经有不少知名的花匠试图将它移植到别的地方,但无一成功。您以前见过‘安达兰’吗?”
      “我只在帝国图书馆的图鉴中见过那种花的素描本,那冰蓝色的花瓣真是美极了。”
      “被绘制在图册中的花朵没法展示真正的生命力,就如同被关在阁楼里的少女一样。”克瑞伐勋爵认真地凝视着公主的双眼,“在自由的旷野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她那令人着迷的美丽才能彻底绽放,公主殿下。”
      面对勋爵那炽热的眼神,弥赛菈的脸正在变红,但戴尔蒙说不好那是她害羞还是在努力憋笑。
      勋爵收回了灼人的目光,起身说道:“我希望公主殿下愿意抽空屈尊来雅尔行省亲眼观赏,那将是我们无上的荣幸。”
      弥赛菈忙着点头:“我有机会一定欣然前往,勋爵大人,感谢您的盛情相邀。”
      “我衷心期待那一天尽快到来,公主殿下。”勋爵再次郑重地躬身行礼,然后走开了。
      勋爵走后,侍女站起来问:“您要喝点茶吗,殿下?这里准备了茉莉花茶。”
      “好。”弥赛菈同意道。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时,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看到勋爵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后,莱娜开口评论道:“这个挺有魅力的。”
      “是啊,还是边境行省的贵族有男人味,不像皇都里这些纨绔子弟。可他最后说的那是什么啊?阁楼里的少女,自由的旷野,我完全没听懂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侍女捂嘴笑道:“应该是某种称赞您美貌的即兴诗吧,殿下。”
      “奇怪,我那晚竟没注意到他,光顾着跟菲尔德和布尔特跳舞了。等等,我好像依稀记得勋爵有邀请过我,莱娜你还有印象吗?”
      “我那晚没和您在一起,殿下,您放了我的假。”
      “好吧,我想我在舞会上一定喝太多了。不过那晚玩得可真开心,戴尔蒙,可惜你不在。你真该看看我那晚跳得有多好,把菲尔德转得头晕目眩的。”
      戴尔蒙想起以前他和公主一起去看菲尔德上舞蹈课。早早就长到很高的菲尔德笨拙地搂着舞蹈老师的腰,僵硬地转着圈,脸涨得通红。在第六次踩到舞蹈老师的脚时,两人终于一起相拥着摔倒在地板上,让戴尔蒙和弥赛菈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少年。
      “对了,那天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干嘛去了?”公主突然问。
      “我那天回到皇宫时已经晚上了,我先去厨房偷了一只烧鸡和一大块蛋糕当晚饭。接着回草药塔保存好带回来的药草,再和弗雷德谈了谈这次出行的事,然后吃了东西就睡觉了。”戴尔蒙如实回答道。基本如实。
      “可那晚是夏季庆前夜啊!”莱娜睁大了眼睛,觉得难以理解。
      弥赛菈摇晃着头:“要我说,你真不该和老弗雷德一起住了。你才这个年纪怎么能过得跟个老头似的。为什么不来舞会啊?”
      那是皇家舞会,不是他的身份可以参加的,而且他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可以四处乱跑也无人在意。弥赛菈似乎总是忘了这些。“我那天刚刚长途旅行回来,筋疲力尽,所以很早就休息了。”
      “那你今天精神倒很好啊,一大早就跑到城门塔楼上去了。”
      “但您似乎精神更好,起得更早。”
      “没错,父亲送了我一匹很漂亮的马,叫伊莱亚。现在我每天清晨都骑着她去皇都近郊的林子里转转。”
      这听起来不太谨慎,但戴尔蒙也知道,帝国长公主要做的事恐怕没几个人阻止得了。
      “戴尔蒙先生,”这时莱娜提议道,“如果你愿意,今晚可以来参加我们仆役的餐会。每年夏季庆过后,皇帝陛下都允许皇宫里的仆役们自己办一个简单的小宴会,我听说往年也都是很热闹的。”
      公主笑着打断她:“傻莱娜,他是在皇宫里长大。”
      侍女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脸一下子羞红了。
      “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提议,你跳舞向来就比菲尔德好,不是吗?”公主狡黠地一笑,转向侍女,“如果今晚戴尔蒙想邀请你跳舞,你会接受吗,莱娜?”
      “如果戴尔蒙先生愿意的话,那是我的荣幸。”莱娜有些腼腆但语调认真地说。
      “她同意了,祝贺你,戴尔蒙!”没等戴尔蒙能说些什么来扭转谈话的走向,公主就飞快地大声宣布道,然后用力拍了拍戴尔蒙的肩,又冲他胡乱眨眼。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应时,第四军团的号手们吹响了他们的军号,嘹亮的号声响彻广场。城中其他各处的号手随后也纷纷响应,号角声传遍了全城,广场四周的人群爆发出充满期待的欢呼声,阅兵式开始了。

      4
      皇家骑士团的统领奥尔尼·克拉斯爵士手执巨大的圣骑士战旗,骑马飞驰入场。在他两侧并肩骑行的是维斯特兰骑士团的统领温德尔·斯坦尼斯爵士和帝国军的副司令埃里克·塞恩将军。他们身后是一队身着仪式盔甲的皇家骑士,饰有金边的白色披风在身后飞扬。
      皇帝和帝国军的几位将军已经站到观礼台中央,等待奥尔尼爵士举旗绕场一周。白底的旗帜上,身披金色盔甲的圣骑士殿下骑在展开双翼的飞马之上,手中高举着燃烧着的金色宝剑。绕场之后,奥尔尼爵士率领的这支仪式队伍回到观礼台前向海因茨三世致意,皇帝向他们回以标准的帝国军礼。
      此时最前面的受检阅部队已经通过凯旋大道,进入了广场。第一军团的重装步兵们身着重甲,手持钢盾与马特尼斯短剑,在广场边列成了一个整齐的金属方阵,随后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行进。第一军团又被称作钢铁军团,是帝国军四个初创军团之一,其存在的历史仅次于维斯特兰骑士团。这是一个以寸步不退、死战到底的作战传统著称的军团,从建立以来便屡次被投入到最艰难的攻坚战中,也因此经历过多次的重创和重建。最近的一次是不久前的埃伦丁王城战役,王国军最后的疯狂反扑让第一军团在自由平原上遭受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军团的大部目前还在马特尼斯堡休整,眼前这个数百人的重装步兵方阵是他们参加阅兵式的精锐代表。
      塞伦登帝国的军队是今天砂陆上最庞大的人类军队,可能也是数百年来人类国家中出现的最强大的一支武力。四百年前,维斯特兰·克里昂率领他亲手创建的骑士团征服了一片丰饶的土地,建立起了新生的帝国。在他死后,骑士团被冠以了他的名字,而他的子孙们则凭借骑士团的利剑和铁蹄继续开疆拓土。随着帝国的领土与人口不断膨胀,一支庞大的常备军被建立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军团陆续组建,骑士团不再需要疲于奔命、孤军奋战。维斯特兰骑士团的一小部分成员被单独遴选出来,组建成了皇家骑士团来专门保卫帝国皇室。而维斯特兰骑士团本身则继续作为皇帝们手中最精锐的利刃,用于在关键时刻给与敌人致命一击。
      时至今日,帝国军已下辖多达十二个军团。每个军团的常备士兵数量在三千到五千人左右,在战时则能扩充至上万人。所有军团在帝国律法上只受命于皇帝一人,但实际上多数时候都是由帝国军司令部在进行指挥和协调。
      不是所有军团都能够从埃伦丁前线赶回来参加庆典阅兵,但有一个军团的出现无疑让人们感到意外和眼前一亮。这很可能是皇都民众第一次见到第八军团,这支部队常年驻扎于帝国最北端的冰封堡,又被称为北方军团。第八军团从六十年前被组建之日起,就从未参与过帝国任何的对外攻伐战争。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应对冰封之地对帝国北部边境的威胁,这些威胁包括了冰霜巨人、雪巨魔、熊地精等各种怪物以及数量庞大的半兽人部落。广阔的冰封之地中那些野蛮生物永远对帝国境内的城镇和村落虎视眈眈,因此第八军团的士兵们常年巡逻在冰天雪地的边境线上,随时准备击退入侵者。这次代表第八军团参加阅兵的是久负盛名的雪狼骑兵团。来自北地的骑兵们骑在巨大的雪狼上,一出现在皇都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雪狼在阳光下吐着鲜红的舌头、大多没精打采的,显然很不适应帝国中部的温暖气候。考虑到雪狼的习性,他们恐怕在阅兵结束后就得赶紧启程返回北方。
      戴尔蒙原本期望看到第十二军团。这个军团一年前才正式建立,除军官外清一色都是十七到二十岁的青年。这些稚气未脱的新兵在十年战争刚爆发时,跟戴尔蒙一样都还只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中有许多人的父亲和兄长都战死在了前线,而这些阵亡将士的孩子们在战争进行到第九年时从帝国各地被征召到一起,组成了帝国最新的生力军。第十二军团虽然是帝国最年轻的军团,却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师。他们一抵达埃伦丁前线便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接连击溃了多支王国军残兵。在最后的埃伦丁王城战役中,他们也是第一支登上鹰翼城城墙的部队。这些年轻的士兵表现出的非凡英勇,赢得了其他军团很多老兵的尊敬。但也有人说,这多半是因为第十二军团开赴前线时战争大局已定,王国军队主力已被基本摧毁,他们也没有像其他军团那样经历数年苦战和反复补员休整。遗憾的是阅兵式中并未出现第十二军团的方阵,戴尔蒙猜测,这多半表明此刻军团全员都还驻守在已经投降的埃伦丁王国境内,进一步猜想,这是否意味着王国境内的局势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乐观?
      在帝国军之后陆续入场的是几个重要行省的地方军队。他们基本上由行省公爵的私军、下辖领主的家族军队以及一些地方民兵组成。在战时,这些贵族掌控的军队也都要接受帝国军司令部的统一调遣,以配合、协助各大军团的军事行动。
      在帝国历286年的“古德曼叛乱”被血腥镇压之后,西尔德·克里昂二世颁布《科伦法则》,收回了公爵们在各自行省的募兵权,领主们仅被允许保留最小规模的私人卫队。这一禁令在六年前被海因茨三世废除,几大重要行省的军队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起来,并立刻被投入到与埃伦丁王国的消耗战中。
      当身着红白两色制服的雅尔行省军队入场时,戴尔蒙看到里尔·克瑞伐勋爵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右手按在左胸的家族徽记上,向他父亲的军队行注目礼。戴尔蒙觉得,这位年轻的里尔勋爵或许不该如此张扬,像其他大家族的勋贵一样老实、低调地坐着是更明智的做法。
      雷蒙德·克瑞伐公爵的军队当然是地方军队中的佼佼者,这不仅因为雅尔行省是帝国最富庶的行省,更因为它紧邻着野蛮、残忍的沙地国。虽然远离帝国东面的主战场,雅尔行省依然在十年战争的第四年成为了前线。由于埃伦丁战事不利,驻扎在雅尔的第六军团被调往东方前线作战,刚刚重建的雅尔行省军队被迫再次进行紧急征召,勉强扩充到了数千人。在第六军团越过帝国东部边境线的同时,沙地国对雅尔行省发起了攻击,规模之大多年未有。几个月里,上百个村庄遭到沙地人袭击,大片的良田和种植园被烧毁,无数平民遭受屠戮。但经过一年多的艰难战斗,雷蒙德公爵的军队逐渐掌握了主动权,并最终将绝大部分沙地人赶出了国境,帝国军司令部甚至不需要给雷蒙德公爵加派援军。在之后几年里,沙地国仍然持续对雅尔行省发起小股的袭扰,但已无法再造成更大威胁。到十年战争结束时,雷蒙德公爵的军队规模已经达到上万人(也有人说远不止这个数)。为表彰雅尔军队的功绩,海因茨三世甚至授予了雷蒙德公爵一枚帝国战争勋章,即使这引发了帝国军内部一些不满的声音。但没人怀疑,随着战争结束,皇帝再次收回公爵们的募兵权只是时间问题。不管雷蒙德公爵的军队积累了多少优秀的军官和士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将被解职、退役或是调入帝国军。
      当排在最后的加西亚行省的军队进场时,广场上的氛围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人群的反应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困惑。
      “为什么看不到叶塞林家族的骑士?这些弓箭手又是什么人?”弥赛菈公主说出了许多人的疑问。
      “他们是拉斯·卡萨斯公爵的军队。”戴尔蒙给公主说明道。走在加西亚弓箭手方阵前面的那位旗手所举的正是卡萨斯家族的金色长弓旗帜。
      “这些士兵看起来好单薄,不过他们天蓝色的制服真是漂亮,用料和做工看起来很精致,而且竟然还用了收腰设计。”莱娜评头论足道。
      “就是马洛塔的那个‘好人’拉斯?他现在是公爵了?”弥赛菈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殿下,我想他被册封公爵已经有四、五年了。”
      五年前,经过海因茨三世的首肯,叶塞林家族将行省的治权正式转交给了卡萨斯家族,年轻的拉斯·卡萨斯侯爵也被皇帝正式授予大公爵爵位。而在那之前,拉斯·卡萨斯已经被委以管理行省的职责有好几年了。整个权力交接过程和爵位册封仪式都进行得相当迅速和低调,仿佛是力求不引起过多关注。
      “前几天我看到他一到皇宫,父亲就把他拉进书房里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后来还一起骑马出城来着,关系好得就像他们才是亲兄弟似的。但我没想到父亲竟会送给他一个行省。”弥赛菈往观礼台下方张望着,想看看拉斯公爵坐在哪里,但并没找到。
      戴尔蒙想道,对于皇室和贵族而言,亲兄弟的关系恐怕不但不意味着亲近,还很容易出现截然相反的情形。只是这话没必要说给公主听就是了。

      5
      庆典阅兵接近尾声,随着加西亚的弓箭手们通过广场,最后一支部队即将登场。城门方向有人吹起了一只战争号角,这号角声悠扬而绵长,让广场周围的民众们顿时再度兴奋起来。戴尔蒙坐在观礼台上都能够听到凯旋大道那一头的鼎沸人声,而那热烈的欢呼声由远及近,逐渐蔓延到了胜利广场边上。广场周围的人们也加入其中,开始和凯旋大道两侧的民众一齐欢呼、呐喊,无数人的呼喊声渐渐合二为一,所有人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维斯特兰!”
      皇都民众的声量和情绪就像风暴海岸的惊涛巨浪一般,整齐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现在不止站在观礼台中央的皇帝和将军们,在场出席的所有大臣和贵族们——不管是否情愿——也都站起身来,加入到了这声浪中。
      当浪潮达到顶峰时,身披银灰色全身铠甲的重装骑士们疾驰而至,标志性的紫色斗篷在风中飞扬。骑士们在高速行进中依然队形整齐、动作如一。两百名维斯特兰骑士汇成了一道银色与紫色相间的钢铁洪流,铁蹄震动着大地。经过观礼台前时,领队的黑泽尔爵士威武地拔出长剑高举在手中,他身后的两百把长剑随即也同时出鞘,金铁声清脆悦耳,台下顿时一片银光闪闪。
      “帝皇万岁!”黑泽尔爵士举剑高呼道。
      “帝皇万岁!!”他身后的骑士们怒吼道。
      “帝皇万岁!!”民众们的声音排山倒海的呐喊声淹没了一切。
      这还只是骑士团的一小部分而已。戴尔蒙难以想象,当骑士团的主力一齐发动冲锋时,他们的敌人面对的是怎样的恐怖景象。
      弥赛菈兴奋得满脸通红,冲戴尔蒙大声说着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公主的声音,只能冲她摇摇头。公主笑着指向了天空。
      几乎是同时,上方传来了某种未知巨兽的嘶吼声。这声音悠长而清亮,仿佛是从极远之处传来,却瞬间穿透了人群巨大的呼喊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纷纷抬头往天上看去,在场的没有多少人听过这种声音。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类终其一生也不见得有机会听见这种声音。而当人们看清天空中声音的来源时,又在下一刻爆发出更为疯狂的欢呼。
      戴尔蒙也看见了。这可是百年罕有的盛况,他想道。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两条巨龙出现在皇都上空。金色的那条巨龙仰颈长哮,龙吟再次穿透了所有人的呼喊声,回荡在天宇之间。
      两条巨龙张开巨大的双翼,缓缓划过天空,巨大的阴影拂过人们仰视的脸庞。骑在金龙和蓝龙背上的分别是依斯塔·索拉斯伯爵和乔尔·叶塞林爵士。这两条巨龙都来自砂陆中北部的末日山脉,它们的族群至今还遵循着父辈与古赛拉丁帝国皇帝签订的神秘契约,会与通过龙骑士试炼的砂陆人类合作五十年。帝国的上一位龙骑士还得追溯到西尔德二世的统治时期。在那之后,塞伦登帝国已经近百年没有产生龙骑士了,而如今却一下子拥有了两位,且都正值壮年。要知道,今天的砂陆上总共才四位龙骑士。这会儿戴尔蒙不禁觉得,不论傅利斯宰相如何泼冷水,海因茨三世想要在有生之年统一砂陆的想法并非天方夜谭。
      “你知道么?菲尔德也想像他父亲一样成为龙骑士。”弥赛菈突然对他说道。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戴尔蒙抬头仔细看了看那条金龙,但从这儿不太可能看清依斯塔伯爵的身影:“可龙骑士是不能世袭的,而试炼的成功率又低得残酷。”
      “菲尔德从埃伦丁回来后就不太对劲。我前些天去找他时,看到他在读有关龙骑士试炼的书。他好像对这事很在意,你说,他是真疯了不成,想去进行龙骑士试炼?”弥赛菈眯着双眼,望着天空中的巨龙,“我只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去做那个自杀式的尝试。”
      “我同意,殿下。”戴尔蒙想起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菲尔德了。我的朋友,你在埃伦丁经历了什么?

      6
      阅兵式结束时已接近正午时分。戴尔蒙仍骑马跟在长公主身旁一同返回皇宫,而长公主的人马则跟在海因茨三世那更庞大的护卫队伍后面。
      当他们快走到要塞街时,前面的队伍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这有些反常,因为从胜利广场通向皇宫的主路这时应该已经被提前清空了,以便让皇家的车马优先通过。史坦队长这时示意后面的几名骑士上前来,让卫队以纺锤状的队形将公主护卫在中心,然后又派出一名骑士到前头去看看情况。
      街道两旁的围观人群越来越拥挤,数量有限的皇都守备队士兵正努力维持着街边的秩序,但是架不住更多的人从沿街商铺、旅店里和临近的街巷里跑来看热闹,人们都想一睹皇室成员和皇家骑士们的风采。
      “都睁大眼睛,保持戒备。”史坦队长对骑士们命令道。
      “为什么一直不动?前面的路被堵上了吗?”弥赛菈在马背上站起来想看看队伍前面发生了什么,但马上遭到了史坦队长的劝阻。
      “请放低身子,殿下。这里并不安全。”卫队长严肃地告诉她。
      弥赛菈不以为然:“我该放多低呢,队长?要不我趴在马背上怎么样?”
      “那倒不必,殿下……”
      有一些人从几幢临街房屋的二楼窗户探出头来观看,个个脸上都是好奇和兴奋。史坦队长立刻策马过去高声呵斥他们关上窗户。接着又有几个孩童溜过了守备队士兵,跑到长公主的队伍前方嬉笑打闹。史坦队长大声叫来没马骑的马丁爵士,让他去把捣乱的小孩赶走,但那几个孩子一齐冲凶神恶煞的史坦队长做了个鬼脸,然后就飞快地蹿入了街对面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这时前方的队伍终于开始动了。
      史坦队长命令骑士们继续保持防卫队型前进,不要放松警惕。但没走多远,他们发现前面皇帝的队伍在要塞街的路口开始左转,不再前往皇宫了。与此同时,刚才被史坦队长派去查看情况的骑士也返回了。
      “陛下先不回皇宫了。听说刚才有信使来报告,好像是有什么大人物刚刚坐船抵达了皇都。陛下现在要亲自去码头区迎接。”
      史坦队长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什么叫好像?你没听清楚名字吗?”
      那名骑士耸了耸肩:“前面的兄弟也都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些是詹森爵士告诉我的,他看到信使是从码头区跑来的。”
      “罢了,这也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史坦队长回头对公主说道,“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返回皇宫吧,殿下,已经到午餐时间了。”
      但弥赛菈听到那名骑士回报的情况,顿时来了兴致:“不,跟在我父亲的队伍后面,我们也到码头区去。”

      7
      托尼·布雷克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四桅杆船。
      自从一年前加入码头区的守备队以来,他可是着实见到了不少船。河谷城那些大小各异的渔获船,萨尔茨行省的木材运输船,卡赛尔公国优雅的红衫木货船,还有南部联盟商会的大型贸易船。那些从维拉之爱来的贪婪商人们为了装上尽可能多的货物,把他们的贸易船造得又宽又大,可即使是其中最大的也比不上眼前这艘庞然大物。
      他这会儿一点也不为凑不上阅兵式的热闹而发牢骚了,今天码头区的看头一点不比城中少。
      先是大清早时,主码头的守卫塔楼刚换完岗,就有整整一个大队的禁卫军团士兵从黑鱼门那里开了过来,在码头边一处空着的卸货区列阵,有几名士兵还登上了北侧码头的瞭望塔。托尼看到其中有一队士兵穿着模样滑稽的浮夸制服,头盔上还扎着不知名的鸟毛。当他把那些士兵指给同伴们看时,文森特中尉告诉他那些是仪仗兵。“今天有重要的贵宾会坐船抵达。”中尉简短地说,但即使是他这个当值军官也没被明确告知那位尊贵访客的身份。
      还没到中午时,供应码头守卫们的餐食桶被提前送来了,文森特中尉要求他们在五分钟内吃完午饭。正当大伙儿狼吞虎咽时,皇都上方的天空中传来了横亘天宇的龙吟声。看到两条巨龙的身影时,士兵们都蹦了起来,在原地手舞足蹈、哇哇乱叫,托尼激动得差点弄翻自己的饭盆。塔楼下面的士兵、码头工人和居民们也都跟他们差不多激动。而从城区传来的震天呼声来看,那里的情绪和气氛还要热烈、疯狂得多。
      也就是在两条巨龙刚消失在视野中、托尼和同伴们还意犹未尽地大声议论着时,那艘船从奥古斯河上游的方向出现了。即使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不难看出那船的庞大尺寸。北侧瞭望塔上的帝国军士兵显然发现得更早,有一名士兵已经爬下瞭望塔、跑到卸货区的大部队那里向他的长官报告。一名军官随即上马向城区骑去,显然是向某位更高级别的人物前去通报。另一名军官则开始大声发号施令,第四军团的士兵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好了,你们几个也都回到岗哨去。”文森特中尉对他们下令后便快步走下塔楼,组织附近其他的守备队士兵开始驱离这一带的码头工人和居民。
      几分钟后,附近的区域就被基本清空了,中央泊位旁边的几艘货船也被命令驶离、转泊到临近的码头去。主码头边现在就只剩下守备队和第四军团的士兵们以及几名候命的港务官员。托尼看到文森特中尉正在催促守备队士兵们将最后一批货箱和木桶搬离这里。在中央泊位边的码头平台上,第四军团的士兵们组成了一道警戒线,其严密程度怕是连一只老鼠都别想钻进去。但看那些帝国军士兵手持长枪、冷峻肃杀的模样,托尼说不准他们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冲进去,还是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
      当文森特中尉回到塔楼上来时,那艘船已经驶近皇都港口的外缘。他们现在能看清这艘船的具体样貌了。
      “可真是一艘了不得的大娘们儿。”托尼身旁的老兵亨特赞叹道。
      这船的主桅杆顶端看起来甚至高过了他们的塔楼,虽然庞大的船体外壳看起来饱经风浪、充满岁月感,但是船只本身显然维护良好,上面的船员们也都动作麻利、训练有素。船顶悬挂着的是一面托尼从未见过的古怪旗帜:浅灰色底面上有一头深蓝色的雄狮。
      “为什么这船需要四个桅杆?”托尼忍不住发问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四桅杆船。
      “因为这种船是为了远海航行而建造的。”文森特中尉回答了他的疑问。
      旁边的另一名老兵勒夫也说道:“我认得这旗子,这他娘的是从海岸城来的战船!我没说错吧,老大?”
      中尉点了点头,他现在知道今天来访的贵宾是谁了。
      这时一小队人马从黑鱼门那里骑来,领头的正是皇都守备队的贝隆统领。于是文森特中尉又小跑着下了塔楼,前去迎接他的顶头上司。贝隆统领身旁还有一位衣袍华丽的老者。亨特告诉他,那是帝国的宰相西斯廷·傅利斯大人。
      “珍妮的屁股蛋呀,瞧瞧这排面,”亨特啧啧称奇,“先是第四军团的花哨仪仗队,这会儿又来了宰相大人和咱统领老大。”
      现在船更近了。托尼注意到这艘大船的甲板侧沿有好几处宽大的豁口,均匀分布在船身中部,船首部位也有两处。他问亨特那些豁口是干嘛用的,亨特虽然也不知道但还是支吾着想编出些什么糊弄他时,勒夫得意地告诉了他:“那是弩车的架设位,这可是艘战船,小子。”
      “他们会在船上架弩车?”托尼觉得既刺激又不可思议。
      勒夫神秘兮兮地咧嘴一笑:“深海里可怕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傅利斯宰相和贝隆统领在塔楼下听取了文森特中尉几句简单的汇报,然后一起快步朝主码头的中央泊位走去,几名港务官员正在泊位旁等待。第四军团的军官向两人敬礼致意,包围这个区域的士兵们为他们分开了一个口子。那队服饰花哨的仪仗兵已经在中央泊位处的平台边站成了相向的两列,就像两排色彩丰富、装饰着羽毛的奇异雕塑。帝国宰相走过仪仗兵们组成的通道,贝隆统领和帝国军军官紧随他其后。宰相一直走到泊位旁才停下,等待在那里的港务官员们忙不迭地向宰相鞠躬行礼。然后众人在泊位边一起静候着贵宾的最终抵达。
      托尼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整个过程,仿佛把这当成了一出盛大、精彩的人偶戏,而现在戏剧的主角——那位尊贵客人的大船收起了所有的风帆,正在码头调度员的旗子指引下缓缓入港,向中央泊位驶来。正当他觉得这出戏已经没法再精彩时,一队更庞大的人马穿过黑鱼门进入了码头区。
      “珍妮婶婶的大吊灯啊我的天!”亨特这回乐得直喷唾沫,“今儿咱这老码头可真是镶了金了!”
      皇家骑士团的出现让码头上的第四军团士兵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那位穿着全身铠甲的高阶皇家骑士显然给士兵们下达了一个跟先前截然不同的命令,让他们全都感到困惑和迟疑。跟宰相一起等候在泊位旁的帝国军军官,这时又跑回了码头这边,在听取了那位骑士的简短命令后,立刻挥着手向旁边的士兵们开始高声号令。不一会儿,码头上所有第四军团的士兵们——包括那队浮夸的仪仗兵——就列队完毕,跑步撤离了码头。
      现在在码头上列队和负责守卫的换成了清一色的皇家骑士,而那位在一整队重装骑士的严密护卫下大步走来的金发中年男子,即使是托尼也知道那是谁。
      这可比阅兵式稀罕、好看多了,托尼傻笑着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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